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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二十八影月谢花 情就是情, ...
这一声,尾音带着颤,似惊骇似慌措,藏在扑腾张狂的焰火后,郑裴玄尚未反应过来。
哐!
融化的豆油漫出,落在青铜灯台脚下,仅仅一滴,宛如梨花飘散,又轻又重。
陡然,如烟的白气从灯台下方漫出,方笔直伫立的青铜杆跌倒般地一歪,狂猎的焰火亦随之倾倒,像只吐着红杏的蛇,没过青年淡淡的缥衫。
八方镜像在轰轰烈烈扑来的光热中照出密不透风的红光。
郑裴玄第一次知道,光也能烫得人心发颤。
镜花从火中抽出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异响,好像被烫疼了,这器物亦会嚎叫,使他竟慌了半息。而后点地连退几步,焰火擦着足尖追赶,张牙舞爪。
倒了一盏灯,便是接二连三,不待他从中央脱身,一盏灯台撞到另一盏,火焰顿时如浪涛漫开,倾泻而来。
郑裴玄夹在黑缸与火海之间,双目被映得仿佛在熊熊燃烧。
隔着火海,乔二只能看见一个隐约的身影,撑剑站在绝境里。
“郑裴玄……!”
焰火燃烧虫豸的烟雾很快升起,带着一股焦味。
禺猴的心嘭嘭跳着,额边掉落两滴汗。
没有尽头的火,火后朦胧而遥远的身影。
郑裴玄呼吸着呛人的浓厚烟雾,握着剑的手越来越紧。
眼前的一切仿佛都被烫得在波折,这种虚幻亦无限地逼近了自己,恍惚之间,耳畔阵阵悲嘶的马鸣拖得很长。
倚在冰冷的黑缸边,一颗心几乎跳到嗓子眼。
入阵前,他有胆一试,是为了任柏。可要郑裴玄承认,是否有那一死的决绝——不必去答,生者也是答不来这一问的。
他所感的一切死亡,更多的是别离。
此刻站在逐渐迫近的大火前,汗水淋漓。就是这样炽烈的胜景,叫万事万物都可尽数融化在一片赤焰里,仿若虚幻,飞灰散尽。
死得壮烈,死得其所,便成了种宿命般。因为是命,往往不见得会有多少意外的悲怮的眼泪。
啪。
火星跃跃欲试地蹦落开来,将腰囊烫出一个黑糊的圆点。
郑裴玄浑身一颤,低下头,一滴汗便洇湿两株青竹绣线,宛如泪斑点点。
他怔了怔,手指不禁捏紧那单薄而很有份量的囊袋。
滚滚火海前,剑客竟没有缘由地想起了一滴泪水——藏在雨幕之后,却可比惊雷。
别离。他亦有难以惜别的人。
全天下也独有那个人,郑裴玄从不怀疑他的心伤。
纵然掺杂了太多道不明解不开的舛错,可情就是情,愿为谁流泪是情,不舍谁流泪亦是情,一念一缕一丝,都是情。想到便是想到,再不能将就这颗心……
舍不得,恐离别,其实就是这般简单明了的心绪。
此刻并非生死决断,只是大火烧在眼前,忆及往事。本该是为旧景的悲情,然而心里湿漉漉的一片……被几滴眼泪灭了火,变得平静,甚至是生死之前有些畏怯、有些惊惧的柔软。
手指撇去腰囊上的浮灰,青年像是低低地笑了两声。
旋即,清脆的喝令骤然发响,在密室内如颂偈,回音震震。
“乔兄,劳烦闭眼。”
简明的一句话,却带着股有力而不容置喙的威吓。好似叫白烟迷了眼,乔二竟立刻下意识地闭紧双目。
徒留双耳听闻,剑风凌冽。
在他不可见的火海后,郑裴玄转身面对硕大黑缸。左手执鞘,右手执剑,目光沉沉地一路向上,停在金钟顶。
是时,双足磴地而起,展臂一挥,如摆锤挥下,剑鞘深深扎入黑缸之中。
裂音未鸣,纹路先如蛛丝漫开,郑裴玄握着剑鞘便即刻翻身向上,利剑在缸口不远处又是一刺,贯穿内外。
砰!
黑缸侧边霎时炸开,各色蛊虫随泼开的血水里漫天散落。
数百碎瓷片锋利,经内力震荡,笔直地扎入八方铜镜。咵啦咵啦,镜面裂开的声音清脆,重叠交错,嗡嗡似幻。
裂纹将一面镜又分成数块,映出上千个小世界。
红色的火,火中如燕腾跃的缥衫剑客。
这一刹那,利剑借力使力的劲也蓦地散去。
郑裴玄挺腰纵跃,整个人如同倒挂下来,皂靴在钟罩的金柱上摩擦,刺啦刺啦,双腿绞住柱子时镜花抵在其上一削,剑与柱擦出光辉的吐息间,青年已如盘龙磴跃而上。
直到接近那钟罩的内腔顶部,借着冲天火光,朱红的文字密密麻麻。
郑裴玄识不得,但贴在四周的符箓却很显然——驱邪符。
意念动摇了一瞬,在静默的几息里,虫豸成灰的音声如炮。
在裴府里是不容活物,来者必死的。哪怕毁了所谓神鬼术法,也不过是叫本来的危险更早一步地来了。
迟早要杀,不如痛快地来了。
提起镜花剑,剑锋直指金钟。飞身跳起的刹那,以扎入金钟的铁鞘为支点,青年抬腿快步撑在金钟罩内跑过半弧。
下盘功夫深厚,剑法更是飒然。
镜花剑平扫回刺,又向上随转,似臂展飞鹏,顷刻左右又撩两个剑花,深入三分,火光四溅。
这一招,东西南北的剑路密不透风,掠影重重。拢共二十八剑,二十八瓣影,重影成花,开花便是凋谢。每一剑每一式,皆似那月下花影,变幻间,足见各不相同的姿色。
二十八影月谢花。
禺猴闭了眼,他再不见,这本该失传的一剑,竟从褫洲夺回边境三城的敌阵中流传到了这方小小的裴府密室里。
剑风浩然,停滞瞬息。
哐咚!
雄浑到震慑神魂的钟鸣,在高穹密室里回荡,夺人心神。
乔二睁开眼,飞溅的碎瓷残片之上,自青衫剑客四周裂为数瓣的金钟如山峦倾塌,在千万个铜镜世界里,沉重地砸向地面。
金色的钟与血水一起,盖住了丛丛火焰,顷刻,虫尸的嘶叫止歇。
喧嚣,死寂,溷淋淋的血水和扑腾的白烟飞灰。
喀喇。
轻轻一声,剑收了鞘。
郑裴玄站在虫尸与金钟残骸之上,吐出二十八剑后的第一口气。
状若白雾,渐渐散去。
黄纸符箓的碎片落在脚边,青年抬起头。
室内仅余几簇火苗的光亮,但在镜像映照间,凭他的目力已足窥得周遭情状。
“……你却是使得什么剑法?”
乔二回过神来,开口第一句就问道。
郑裴玄环视四方,目光卒然凝在那森森白骨上,慢了片刻才答:“无招无式的野路子罢了。”
他是有心敷衍。可乔二这个不懂剑的人听在耳中,还以为是真。
擎门无双果真有过人的天资,出剑已不拘于形式。意念入神,剑法当也绝妙。汉子点点头,低声喃喃:“……这就是出神入化了。”
郑裴玄是听见了,脚下一顿,也没指明。稀里糊涂也罢,总归好过不依不饶的追问。含糊地应了两声,已是站在那白骨跟前,很快转过话头:“方才你就是叫我见着这个?”
他胆子可大,就那样自若地站在尸体跟前,还要躬身去看。
乔二心里暗暗想着,可后生都如此,他扭捏了几息便也凑上前去,停在郑裴玄后两步远。
那尸体显然是被蛊虫啃噬过的,骨头上不留一丝软物。衣物残片仅余坐下的那一点,深深的青蓝色。
除此以外,右手的骨掌下,竟压着柄白剑,剑柄以黛色线缠绕,叫人心里一惊。剑鞘玉白,盖在沓纸张上,微微抬起。
郑裴玄见到那剑时,已是有了猜测。他蹲下身去,缓缓抽出玉剑。
通体玉白,正如传闻中剑客的玉面书生模样。
这剑只有一位主人,剑法潇洒漂亮,人也风流多情。留连在江湖闹世之中,善书画,却无一遗作。好风月,但从不说花言巧语。
概因他的字、他的忠诚情爱,全早早地许给了一柄玉剑。
心中仅牵挂这一物,俗世里其他,皆如戏般闹了便散了,只寻得一乐字。这等人物,自然也无门无派,到后来,更是无影无踪了。
仔细端详着这柄剑,鞘是白玉所做,世上独此一柄。鞘上的黛色线染了血,但不是深褐的,是黑的,不是人血,却是蛊虫的血。
想来当年发生了何事,似乎已不必多说。
站在主人跟前,他静静地拔剑,刃身在昏暗光线里点点展出,约莫一指左右,现了两个字。
墨笔刻入,极深的力道,张狂飘逸。
如川。
秦浣有如川,三尺一剑,斩海辟地易无惧。百年得一主,得此神剑,此后便与剑同姓,江湖称是——秦浣湖如山。
爱剑如命的剑客,武功高强外,便是为人乐道的痴情。可如今看来,这情却未必是一厢情愿。死在这无人知晓的地下,余生里最后一点光景,也独有这如川剑,伴其左右,生死相随。
见到这两个字,确证无疑。
是时,青年默默收鞘,蹲下身,将剑放在了尸骨的怀中。
“朱必之那厮却没骗我的。”
乔二见状,却是立刻想到了入府前朱必之那番话。他说当年与三人共进过密室里。
“刹郡铁匠牛匡,亥洲药姑周娘,秦浣湖剑客如山。”
朱必之在第一室就逃了,如山则是单枪匹马地走到了这儿。
可惜……乔二叹了口气,向身旁人感念道:“武力高强,也难敌命运造化。”
然而良久,郑裴玄不出一语。前者这才侧过身,只见青年半蹲在地,目光沉沉,凝视着手里一沓白纸。纸面已微微发黄,沾了黑血点,上头仅有四个大字。
醒目得惊人。
血引蛊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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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在下约了一些师兄师弟的画放在其他地方,一般叫饿橘/饿橘ej。画师们画得真的很好看!大人们感兴趣的话可以顺手看看。嫌麻烦的话就算了orz我会争取早点入v放到插画活动里给大家看的!(握拳,扁扁地走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