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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尘世间万生沉浮,无色天亘古如初。 “沈臣方死 ...

  •   满目漆黑,深暗难见五指。通天巨响后,一室静得令人屏息而生寒。
      没有丝毫铁腥气,独一股陈旧到腐烂的霉味通散开来——自暗室深处,像一条缓缓爬出的蛇,缠绕过郑裴玄裸露的皮肤。

      冰凉,腐败,尸体的气息。

      乔二直直站在铜门中央,回首无声看了一眼后方。

      这是他们遇到的第一间无光无火的八卦室。郑裴玄手持烛台走向前去,微微火光便也随之向前,探寻着悄无声息的幽黑。

      空,空,空。

      站在暗室前,只能看见足下两块方砖,四周所见之处再无一物。郑裴玄抿了抿唇,左手持火,左手扶剑,未言半语先踏寸步。

      轻轻地,鞋尖碾过青砖。

      走了三步,便听得身后乔二谨慎的抬步声,紧紧跟来,青年脚下一顿,但没有回头。

      两人小心地前后进入暗室,指望看清暗室构造,可一根蜡烛的亮光到底太衰微。郑裴玄觉得自己仿若在片漆黑的旷地里游走,漫无目的,不知东西南北。

      失了准,都未必可知。

      他所能判断的,只有似从异世传来的一阵水流声。很小、很空灵,且时隐时现,说是幻念也不为过。

      但郑裴玄把手攥得很紧,眼睛用力地盯着前方,过分执着于五感时便需如此,从身到心,意念与骨肉,凝神聚力,无一处松懈。

      他确信那不是想象。

      青年走得坚毅而果决,但乔二跟在其身后,心却是渐渐冷下来。
      他知道,恐怕朱必之三人根本没有进入这间屋子。

      此处分明是一间久未经造访的八卦密室。

      可,他们又去了哪儿?自己又在哪?推开同一扇门,却进入了不同的房间?他从来没听过有这样的道理。

      到底有什么古怪?

      想来入密室以来,一直都是郑裴玄打头阵。他自知愚笨,自然听令于这个弟弟。可乔二也不是傻子,两人越走越深,简直像是被密室吞入腹中。
      将遇到何物,见到何事,该往哪走。没有一处是明白的。如无头苍蝇四处乱撞,对冒险中的人来说,无异离死亡半步之遥。

      就在他心里急得发燥时,前方的人突然停下了脚步。

      刹得太仓促,以至鞋底在青砖擦出了点低响。

      乔二登时聚目望去。

      光线微弱,什么也无法辨明,一团浓稠黑雾,令人焦灼。可他能看见前者的背霎时挺得很直,拱起的右手搭在剑鞘上,蓄势待发。

      青年不再压低声音:“乔兄,你千万别动。”

      郑裴玄的目光正越过高高门槛,笔直地落在那飘飘红纸上。

      朱红纸作门,玉白板为璧,一剑如树,深深扎在青砖中央,巾幡长长地拖在地上,仿佛华美的衣袍,上面绣满紫色的、艳丽的花朵。

      群花之间,密密麻麻,爬满了黑色的虫子。

      凸起在平整的布料上,像是某种点缀。

      在玉白影壁后,一个足有三人高的黑缸,缸口大开,被笼罩在巨大的钟罩之下。钟口足有两室大小,没有铎舌,由一根粗壮的金柱代替,径直伸入黑缸之中。
      就是那儿,流水如奏乐,自柱体内渺渺低沉地传出来。

      然而郑裴玄已被眼前骇景夺去全部心神,定在原地,寸步难动。

      朱红门,玉影壁,血剑镇幡,黑缸作阵。

      除却金钟的设计,这分明就是……裴府大门!

      是啊,读那封信时,他便该想到的……他怎么就没多想一点——裴府密室是坟墓,是为死人建的府邸。

      裴翎是这密室的创世神,而裴氏死者是这世界唯一的生灵,亦是宅子的主人。

      建八卦密室,正因裴翎要他们死后,依旧如生前般活在这暗不见光的地下。有大门,有庭院景观,有闺阁客室。貌似所有人只是以另一种方式,活在了这个被裴翎创造出的人间“冥界”里。

      而今看着这个黑缸,初入裴府时的凶险历历在目。再见旧景,郑裴玄几乎立刻头皮发麻。

      但与真实的裴府不同,死者的裴府里满地虫豸都已僵直死去,也并无凄厉的嚎叫。

      深吸一口气,青年才走入室内。

      因这是一间穹顶高比楼宇的石室,才抬步,皂靴磋磨石板的动静竟蓦地在其中传出了低低的回响,很轻,但在静得落针可闻的当下,仍旧惊心动魄。

      每走一步,都像走在刀刃上。

      在黑缸的两侧,各有三盏雕蜡成花的烛台。郑裴玄的目标是那儿。

      他自蛊虫的尸体间小心翼翼走过,脚边,黑黑的小点织密成网,简直像爆满一地的种子。

      且无一死得格外丑陋,愈显惨烈。

      蛊虫的模样不同寻常虫子。它们经历过喂养、训练、折磨,也许还被裴氏数次□□繁殖,种类繁多。寥寥几眼,两头共一尾的长虫,多足且多眼的爬虫、冒出幼蚜的庞大雌虫……它们看似依偎在一起,七八只成团,难舍难分。

      但略微观察便能发现,那才不是什么族类相拥。

      蛊虫们是在相互残食。

      利齿嘶碎皮肉,咀嚼,吞食,虫腹像球一样诡异的鼓起,然而自己也没有了头颅,半个身子都落入第二只虫的口中。

      乌色血,从它们吮吸的食器边流下。

      蛊虫吸血,因为它需要鲜血饱腹撑大自己。而遇到危险时,饮血便是唯一的、最终的本能,这些蛊虫是死在求血、饮血之路上,死同样在渴望饮血的同类的腹中。

      没有神智,可怖又可怜的狰狞生物。

      郑裴玄仅匆匆瞥过几眼,就不再去看。他对蛊虫并无怜悯,只是对这种不明白生、更不懂得死的毒物感到天然的拒斥。

      站在蜡花下,青年抬臂点火。火星很快引燃,自蕊部游移向下,渐渐舔过内外层层瓣儿,把它们都熔成燃料,而后遽然,砰得飞窜冲天。有如拔地而起的树桩,燃烧在融化凋零的白荷中。

      在它恣意照耀的光束后,金钟像一尊不动如山的大佛。

      郑裴玄仰头望去,在触及天幕的钟身那儿,赫然亮着一双睁开的眼,瞳孔碧绿,眼角泣血。不知何时已在暗处静静地盯着自己。

      此刻,四目相对。

      神兽嗔怒,流下的血褪成深褐,顺着金钟的雕纹蜿蜒而下,一直到弦边都显然,流淌了数尺也不绝。

      他看着钟顶,想象着曾有人、抑或一具尸体站在了那儿,与此同时,鲜血汩汩如河流动,汇入黑缸,刹那,尖叫凄厉,钟上人睥睨数万虫豸垂死相杀。

      尖嘶,蹦飞、跳动、扭曲,此等丑陋卑劣的生灵,本因残杀来到这世上,自然也只会残害。然于杀器而言,求生亦是向死,挣扎不得。

      尘世间万生沉浮,无色天亘古如初。

      裴翎把自己造成了这个世界的神。可那个人又是谁?坐在金钟顶上,用自己的血造就了一个新炼狱,为了那彻底的毁灭。

      是裴钰么?若不是她,还能是谁……

      郑裴玄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白纸黑字如电光火石在脑中一闪而过,刹那思绪清明。

      “既然父所做并无过错,还给了那稚子寻常人求不得的天资。当然,他筋骨奇佳也不假……”

      稚子,寻常人求不得的天资。

      裴翎口中的天资,令裴钰气绝的是是非非。而沈良与裴钰确育有一子——沈臣方。

      他难道也来过裴府暗室吗?

      乔二本紧张兮兮地站在原地,直至郑裴玄点亮屋室,亦是被惊得浑身一震,神魂失去三分。忽而余光里青年猛得转过身来,双目赤红,神情恍惚,仅问一句。

      “沈臣方死了吗?”

      后者愣了半息,看着他的痴状,慢慢皱起了眉头:“郑兄,你且清醒些。沈臣方死得确凿,烧成炭的少主,徒留了半边脸、一只眼,尚能辨得其死状惨烈。越玉案,全家上下无一人幸存。”

      乔二语调很少这般严肃。他是怕对方入了魔着了道,谁知道这裴氏密室里还有什么幺蛾子!

      听其厉声答复,郑裴才被惊得一醒。从那似真似假的想象中脱身,退了半步,以至将金钟完完整整地纳入眼中。

      他不觉得方才所问全凭痴想,甚至当下更冷静地思考入密室来的种种,更觉一路见闻颇为蹊跷。只是,究竟联系在哪?

      青年低下头,剑鞘抵着石砖,犹如笔尖点落,自左向右轻敲了三下,口中念念有词。

      “蛊虫怕火、怕裴氏人的血,这儿很明显是有人放血弑虫。不会是裴翎,裴钰——沈臣方。裴钰深谙密室解法,沈臣方或许也有裴氏武功。”

      但书信写成时裴钰显然还从未进过八卦密室。可裴钰都不曾进来的地方,沈臣方又为何要进呢?裴氏人既可走蛊虫暗道,又何故要冒险自八卦密室经行?

      再往前走——恐怕不仅是外来者,连裴府人自己都有求于此地。

      火越烧越旺,冲耸向顶,犹如一把宝剑,红焰不止地跃动着,熔化了朵朵干瘪而失色的花。猛烈的势头,几乎照亮偌大空旷的一方暗室。

      乔二终于得以看清,似干枯河流分岔而下的血迹,以及正前方那站在金钟下蹙眉仰目的青年,利剑抵着地,眼望着天。在他脚下,虫豸蜷缩相拥,铺成一条悄无声息的路。

      郑裴玄思虑时,便显出剑客的本色。

      击拳,全身的心神气力都要打入筋脉,最终相聚于双拳之中,那一刹那,神魂、骨肉,是不讲主次的。
      但剑客不同,精神制胜,剑是笔,心成文,勾勒天地灵气,全凭一念精神。

      练剑便是修心,剑客尤善定神。恰是此刻,在照亮半边暗室的烈烈火焰中央,郑裴玄眼中再难容他物。

      而他毅然挺立的背脊藏在熊熊燃烧的热火后,与之交织成画。
      两束高火相撞,落下的星子烧得虫尸都冒烟。

      嘭!

      郑裴玄赫然不动,可霎时,清拔的身姿闪烁出千百个重叠的幻影——八方镜像。

      火舌舔过镜中人的肩胛,难辨难见。

      乔二揉揉眼,再揉揉眼……悚然瞠目,一句话卡在喉中。
      盖因这半侧暗室现出的凛凛白光——无数个铜镜连接成高墙,在这高穹空阔的暗室里,还有十个、百个在镜像世界里延展开来的相同界域,四面八方,互为内外。

      两人的身影连环相对,是自己,又不像自己。

      呆禺猴伸出手,慢慢、慢慢地抚在粗糙滚烫的脸上,镜子里的人便也伸出手,但“他”摸到的那张脸——眼鼻相融,昏黄不清。

      眼神巡视半圈,最后死死定在西方,再不能动。
      铜镜里,郑裴玄被朱红门纸盖过半边脸,神情肃穆。
      在与之遥远又在镜中相抵相叠的后方,一只脱了皂靴的脚探在他膝前。

      看不见主人的脸,一眼望去,趾头仅有四根。

      根根分明,根根枯裸。

      白骨森然。

      “奶、郑裴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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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在下约了一些师兄师弟的画放在其他地方,一般叫饿橘/饿橘ej。画师们画得真的很好看!大人们感兴趣的话可以顺手看看。嫌麻烦的话就算了orz我会争取早点入v放到插画活动里给大家看的!(握拳,扁扁地走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