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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章 烟骨冷 乱山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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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山残雪夜,孤烛异乡人”
壹
熙和三年秋,北境的风呼啸而过。
武梦安站在锦州城残破的瓮城墙上,望着天际铅灰色的云层缓缓压近。风吹起他墨色披风的下摆,露出内里已经洗得泛白的青色常服——那是离京时,武梦宜命尚衣局赶制的,袖口内绣着一个小小的“安”字,针脚细密,如今已被边塞风沙磨得起了毛边。
两年了。
自熙和元年冬离开京城,他已在这苦寒之地度过两个春秋。镇北将军的印信握在手中,麾下却只有三千老弱残兵,粮饷时断时续,军械多是前朝旧物。而他要面对的,是盘踞北境数十年、根系深如冻土的杨即风旧部。
“将军,又一批探子回来了。”副将陈锋踩着城墙石阶上来,声音压得很低,“还是老样子。粮仓、马场、矿脉的账簿都对得上,税赋入库分毫不差。杨相在北境的产业,明面上干净得像雪地。”
武梦安没有回头,手指轻轻叩着墙砖上的冰霜。
干净?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明目张胆的恶,而是披着合规外衣的吞噬。杨即风太懂规则,也太懂如何利用规则。他在北境推行“军屯商营一体”,打着“以商养兵、减轻国库负担”的旗号,将矿产、马匹、毛皮贸易尽数纳入自己人手中。所有账目都经过精心设计,层层转手,最终流入的银钱,七成进了私库,三成才勉强用来维持边军体面。
而那些真正知情的老人,不是“告老还乡途中遭遇马匪”,便是“饮酒过量失足落井”。两年间,武梦安找到了十七具尸体,每一具都死得合乎情理,却又荒谬得令人齿冷。
“将军,还有三日便是中秋了。”陈锋顿了顿,“京城……有信来吗?”
武梦安终于转过身。两年边塞风霜在他脸上刻下更深的轮廓,那双曾经在朝堂上洞若观火的眼眸,如今沉淀着北境冻土般的沉默。只有偶尔望向南方时,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波澜。
“没有。”他淡淡道,“陛下日理万机,不必时时记挂边关。”
这话说得平静,陈锋却听出了别样的意味。自白向晚死后,武梦安与京城之间的联系便有意淡了。每月例行公事的奏报,朝廷不痛不痒的批复,除此之外,再无只言片语。连年节时的赏赐,都是礼部按制发放,不见半分特殊。
陈锋知道,将军在避嫌,也在保护那位坐在龙椅上的表妹。
可有些事,避不开。
“探子还带回一个消息。”陈锋的声音更低了,“三天前,黑水城那边运出一批货,标的是‘军需铁器’,但押运的是杨氏商行的私兵,路线也不对——他们没往军营走,而是绕道进了阴山峡谷。”
武梦安眸光一凝:“阴山?”
“是。咱们的人想跟进去,可峡谷入口有暗哨,地形太险,没敢硬闯。”陈锋从怀中掏出一张粗绘的地图,指着上面一道蜿蜒的墨线,“但出来的时候,车队轻了许多。卑职怀疑……”
“私铸兵器,或者……”武梦安接过话头,声音冷了下来,“开采朝廷明令禁止的硝石矿。”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北境苦寒,却藏着两样要命的东西:一是优质铁矿,二是浅层硝石矿脉。前者可铸兵甲,后者可制火药。太祖立国时便下过严令,此二矿皆归朝廷专营,私采者诛九族。可若杨即风真敢碰这个,那他的图谋,就远不止权倾朝野那么简单了。
“抽调二十个好手,我亲自去。”武梦安收起地图,“此事机密,不得外泄。”
“将军不可!”陈锋急道,“您亲自去太危险,万一……”
“万一对方真是冲着要我的命来的,我在城中就安全了?”武梦安打断他,唇角扯出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杨相布局两年,等的或许就是这个‘万一’。”
陈锋哑然。
是啊,这两年太安静了。武梦安在北境处处碰壁,却始终性命无虞。这本身就不正常——以杨即风的手段,若真想除去这个眼中钉,有的是办法让他“意外”死在边关。之所以留着他,要么是顾忌朝廷反应,要么……就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一个能彻底将他钉死的罪名。
比如,镇北将军私自调查朝廷命官,擅闯军事禁区,甚至——意图不轨。
“我去准备。”陈锋终究没再劝,只郑重抱拳,“将军保重。”
武梦安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南方。
中秋将至,京城该是桂花飘香、华灯初上的时节。麟德殿的夜宴上,武梦宜会坐在高高的御座上,接受百官朝贺,而她身侧那个中书令的位置上,杨即风会笑得温文尔雅,一如当年教导太子时的师长模样。
而他,只能在这北境的风雪里,握紧手中冰冷的剑。
贰
阴山峡谷的夜,冷得能冻裂骨头。
武梦安伏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后,身上裹着与山石同色的灰褐色披风,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细霜。身后,二十名精锐亲兵同样蛰伏不动,像一群等待时机的狼。
他们已经在这里蹲守了两天两夜。
峡谷深处确有蹊跷——白日里寂静无声,入夜后却能隐约听到凿击山壁的闷响,以及拖运重物的轱辘声。昨夜子时,有一队人马押着十几辆蒙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出来,车轮在冻土上压出深深的辙痕。
“将军,看。”身侧的斥候忽然压低声音,指向峡谷入口。
火把的光亮由远及近。
约莫三十人的队伍,护着五辆马车缓缓行来。与昨夜不同,这些马车用的是特制的软胶包铁车轮,行进时几乎无声,车辙也浅得多。为首的骑手披着黑色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但武梦安一眼就认出那人的身形——
杨即风的族侄,杨钊。现任北境转运司副使,明面上管粮草调度,暗地里掌控着杨家在北境一半的灰色生意。
“果然是他。”武梦安心头一沉。
杨钊亲自押运,这批货的分量可想而知。他打了个手势,身后亲兵悄然散开,借着夜色和乱石的掩护,呈扇形向车队包抄过去。
距离五十步时,武梦安率先跃出。
剑光在月下划出一道寒弧,直取杨钊咽喉。这一剑快、准、狠,是他在沙场多年淬炼出的杀招,几乎没有留活口的余地——他不需要活口,只需要车上的证据。
然而剑锋触及杨钊脖颈的前一瞬,异变陡生。
那“杨钊”忽然向后一仰,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柔韧度避开了剑尖,同时抬手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布满刀疤的脸。与此同时,四周岩石后、枯草丛中,骤然跃出数十道黑影!
不是三十人,是至少八十人!而且个个身手矫健,绝非普通护卫。
中计了。
武梦安脑中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已经反手一剑格开侧面刺来的长矛,厉声喝道:“撤!”
但来不及了。
弩机绷响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淬毒的短弩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亲兵们虽奋力抵挡,仍有三四人中箭倒地,伤口处迅速泛起紫黑色。
“武梦安,”那假杨钊的声音嘶哑难听,“相爷让我带句话给你:北境的风雪大,容易迷路。将军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话音未落,他手中长刀已劈面斩来。
武梦安举剑相迎,金铁交击的巨响在峡谷中回荡。对方刀势沉猛,内力深厚,竟不在他之下。而更麻烦的是,那些黑衣人的合击阵法精妙狠辣,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亲兵们虽勇,却渐渐被分割包围,险象环生。
一支冷箭擦着武梦安脸颊飞过,带出一道血痕。他侧身闪避的刹那,假杨钊的刀已追至肋下。千钧一发之际,武梦安硬生生旋身,以左肩硬受了一记刀背重击,借力向后疾退,同时掷出三枚铁蒺藜——
不是攻向敌人,而是打向那五辆马车!
铁蒺藜精准地嵌入车轮轴心,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两辆马车骤然侧翻。蒙布撕裂,里面滚出的不是预想中的矿石或兵器,而是一捆捆干燥的柴草,以及……数十个陶罐。
假杨钊脸色大变:“你——”
武梦安根本不等他说完,剑尖挑起地上还在燃烧的火把,凌空掷向翻倒的马车!
轰!
陶罐炸裂,里面盛装的黑色粉末遇火即燃,瞬间爆开一团刺目的白光。不是火药,是特制的烟障粉,混杂了辣椒末和石灰,遇热后弥漫成浓密刺鼻的烟雾,迅速笼罩了整个峡谷前端。
“闭气!掩目!”假杨钊嘶声怒吼。
但已经晚了。黑衣死士们虽训练有素,却也没料到这一手,顿时被呛得涕泪横流,阵型大乱。武梦安趁此机会,连出七剑,逼退三名拦路的敌人,同时吹响一声短促的呼哨——
这是撤退的暗号。
残存的十余名亲兵奋力向他靠拢,一行人且战且退,向峡谷出口冲去。然而对方人数实在太多,很快又重整旗鼓追了上来,弩箭如蝗,不断有人中箭倒下。
武梦安左臂挨了一刀,鲜血浸透衣袖。他咬牙封住穴道,剑势却丝毫不缓,每一剑都带走一条性命。可敌人仿佛杀之不尽,而峡谷出口,还有至少百步距离。
就在这时,异变再起。
峡谷两侧的山崖上,忽然亮起数十支火把。
不是敌人——因为下一瞬,密集的箭雨从崖顶倾泻而下,精准地覆盖了追兵的后阵。那不是军中的制式箭矢,箭镞更细,破风声更尖锐,而且……涂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中箭者甚至来不及惨叫,便直挺挺倒地。
假杨钊惊怒交加,抬头厉喝:“何方宵小,敢坏相爷大事?!”
回应他的,是一道从崖顶直坠而下的黑影。
那人身形修长,一身玄色劲装几乎融入夜色,唯有手中一对短刃在火光下反射出流水般的寒光。他落地无声,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可所过之处,黑衣死士如割麦般倒下。不是大开大合的厮杀,而是刺客般的精准——每一击都直取咽喉、心口、太阳穴,一击毙命,绝无多余动作。
短短十息,他已杀穿敌阵,来到武梦安身侧。
“走。”来人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低沉而陌生。
武梦安却浑身一震。
这个声音……他听过。不是最近,是很久以前,久到记忆都模糊了。但他绝不会认错——
“林……”
“先走。”对方打断他,短刃翻飞,又格开两柄劈来的长刀,“此地不宜久留,杨即风还有后手。”
话音未落,峡谷深处传来隆隆巨响,似有大队人马正在赶来。
武梦安不再犹豫,与来人并肩向外冲杀。崖顶的弓箭手持续提供掩护,箭矢几乎贴着他们的身侧飞过,却无一支误伤。这份默契与精准,绝非寻常江湖势力能有。
终于冲出峡谷,接应的马匹早已备好。武梦安翻身上马,回头望去,只见那玄衣人最后掷出一把铁蒺藜封住谷口,也跃上马背。
“跟我来。”他一夹马腹,率先冲入茫茫夜色。
一行人纵马疾驰近一个时辰,直到朔方城在望,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停下。
武梦安勒住缰绳,左臂的伤口因剧烈颠簸又渗出血来。他顾不上处理,只死死盯着前方那个翻身下马的玄衣人。
火把被点燃,昏黄的光照亮对方的脸。
“阁下究竟是谁?”武梦安沉声问,“为何相救?”
玄衣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他马前,抬起手。
这个动作让武梦安身后的亲兵瞬间紧张,刀剑出鞘声接连响起。可武梦安却抬手制止了他们——因为他看见,对方掌心托着一枚玉佩。
白玉质地,雕着简单的云纹,正面刻着一个“林”字,背面……是一行小篆。
武梦安的血,在那一刻几乎凝固。
他颤抖着手接过玉佩,指尖摩挲着背面那些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刻痕。不需要细看,那些笔画早已刻在他记忆深处——
“矜言赠吾儿安之,愿此生平安顺遂。”
这是他父亲林矜言的笔迹。
是那个在他两岁那年就被定为“逆贼”、满门抄斩的林矜言。是那个他被迫改姓武梦、从此绝口不提的生父。
玉佩下方,系着一条褪色的红色丝绦,编织手法很特别,是前朝江南林氏女眷独有的“九曲同心结”。
“这玉佩……怎么会在你手里?”武梦安的声音哑得厉害,“你是谁?”
玄衣人静静看着他,许久,缓缓抬手,在耳后摸索片刻,然后——揭下了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面具下的脸,此刻完全显露出来,竟与武梦安有三分相似。不是容貌的相似,是眼神里那种沉淀了太多往事、却依然保持清明的光。
“林锦臣。”他说,“按族谱论,你的父亲林矜言,是我的堂叔。”
山风呼啸而过,火把噼啪作响。
武梦安坐在马上,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石像。他身后的亲兵们也僵住了,陈锋甚至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林氏,前朝九牧林氏,那可是谋逆大罪、株连九族的禁忌!
“不可能。”武梦安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的,“林氏男丁,当年便已尽数……”
“尽数伏诛?”林锦臣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是。光启九年,林氏七十三口男丁,除你因年幼且被武梦清歌长公主保下外,其余皆斩于西市。女眷没入官婢,或自尽,或充入教坊司。”
他顿了顿,看着武梦安骤然苍白的脸,继续说:“但有一人,在案发前三日,被定国公上官溶以‘收为书童’的名义,带出了林府。”
武梦安瞳孔骤缩。
上官溶!那个在朝中一贯低调、几乎从不参与党争的定国公,竟是……
“国公爷与我祖父有旧。”林锦臣简单解释,“他冒险保下我,将我藏在府中暗卫‘玄影’里。三年后,又借江南林家旁支绝嗣之机,将我安排过去,顶了林家三公子的身份。这些年,我明面上是江南盐商之子,暗地里,一直在查当年的事。”
“查什么?”武梦安的声音发紧。
“查林氏谋逆案,是否真有冤情。”林锦臣直视他的眼睛,“也查这朝野上下,还有多少与前朝有千丝万缕联系、却在新朝身居高位的人物。”
武梦安忽然明白了。
江南林家,看似只是富商,实则暗中掌控着南方的盐、茶、丝绸三样命脉。能顶着这个身份活动,林锦臣这些年查到的东西,恐怕远比朝廷掌握的要多得多。
而杨即风……他的夫人,正是前朝太傅之女。虽然前朝覆灭时她只是旁支庶女,未受牵连,但这层关系,在有心人眼里,足够做文章了。
“你查到杨即风头上了?”武梦安问。
“不止。”林锦臣从怀中取出一卷油布包裹的册子,递过去,“北境私采硝石矿的证据,三处矿址、历年产量、流向账目,都在里面。但这些东西,不足以扳倒他——他完全可以说,这是下面人欺上瞒下,他概不知情。”
武梦安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页,越看心越沉。
数字触目惊心。仅熙和二年一年,从这三处私矿流出的硝石,就足够装备五万人的火器营。而杨即风将这些硝石,以“药材”“颜料”等名义,分批运往南方几个州府,最终下落……成谜。
“他在囤积军备。”武梦安合上册子,声音冰冷,“不止北境,他在江南、蜀中、陇西都有布局。朝廷这些年减免赋税、与民休息,国库不算充盈,可杨党的私库,怕是比户部还厚。”
林锦臣点头:“所以单凭这本册子,动不了他的根本。我们需要更关键的证据——他与前朝余孽勾结、意图复辟的铁证。”
前朝余孽。
这四个字让武梦安心头一凛。若他真与前朝势力勾结,那他的目标,就不仅仅是一个权相的位置了。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武梦安问。
“回京城。”林锦臣说,“这册子必须亲手交给陛下。北境已是杨即风的巢穴,你在这里查不出更多了。而且……”
他看向武梦安渗血的左臂:“今夜之后,他不会再留你性命。你若不回京,下次来的,就不是这些死士,而是‘北境马匪’袭杀镇北将军了。”
武梦安沉默。
他知道林锦臣说得对。杨即风今晚设这个局,本就是要他死得“合情合理”。如今计划失败,以那人的性格,只会更加不择手段。
“我跟你一起回去。”武梦安终于道,“但这些兄弟……”
他看向身后仅存的八名亲兵。今夜一战,折了十二人,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
“将军不必担心我们。”陈锋抱拳道,“您走后,我们自会分散隐匿。杨即风在北境势大,却也不可能将三千边军全都换成他的人。军中还有不少弟兄,是真心敬重将军的。”
武梦安看着这些伤痕累累却目光坚定的脸,心头涌起一股热流。他翻身下马,郑重向众人一揖:“今日之恩,武梦安铭记于心。他日若能归来,必不负诸位。”
“将军保重!”众人齐齐还礼。
林锦臣看着这一幕,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说什么,只重新戴上面具,又恢复了那张平凡无奇的脸。
“天亮前必须动身。”他翻身上马,“杨即风的眼线,最迟明午就会到锦州城。”
叁
从北境回京,快马加鞭也要半月。
武梦安和林锦臣扮作南下的药材商人,一路避开通衢大道,专走山野小径。林锦臣对路线极熟,哪里有关卡,哪里有杨党的暗哨,哪里可以换马歇脚,都了然于胸。显然,这条路他走过不止一次。
第七日,他们进入河东地界。
秋雨绵绵,道路泥泞不堪。两人在一处荒废的山神庙暂避,生了堆火烤干衣物。武梦安的左臂伤口已经结痂,但连日奔波,脸色仍有些苍白。
“喝点热汤。”林锦臣递过来一个皮囊,里面是用干肉和野菜煮的汤,味道寡淡,却足够暖身。
武梦安接过,沉默地喝了几口,忽然问:“你恨吗?”
林锦臣正在拨弄火堆的手顿了一下:“恨谁?”
“恨武梦家,恨陛下,恨……这个夺了你家族一切的新朝。”
庙外雨声淅沥,火光在林锦臣脸上跳动。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小时候恨过。恨为什么一夜之间,家没了,亲人死了,自己要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藏。也恨过上官溶——他既然救了我,为什么不能救更多的人?”
他往火里添了根柴:“后来长大了,在江南看了太多民生疾苦,也查清了当年的一些事。林氏谋逆案……确有冤情,但并非全冤。我祖父、叔伯们,确实与前朝旧臣有往来,也确实在暗中囤积粮草兵器。他们的本意,或许只是自保,或许……真有别的念头。这其中的是非,如今已说不清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帮我?”武梦安看着他,“帮武梦宜?”
林锦臣抬起头,那双与武梦安相似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因为我查了十年,终于明白一件事——这天下需要的,不是一个姓林或姓武梦的皇帝,而是一个能让百姓吃饱穿暖、不再颠沛流离的朝廷。”
“武梦澈做到了,武梦宜也在做。而杨即风……”他冷笑一声,“他口口声声‘平等’‘寒门’,可你看他在北境的作为,比任何世家都更贪婪、更冷酷。他若上位,这天下只会变成另一个前朝,甚至更糟。”
“况且,”他顿了顿,“我只是想帮承之。”
武梦安默然。
他想起了白向晚。那个为了和平甘愿赴死的女子,若知道今日的局面,又会作何选择?
“她不会后悔的。”林锦臣忽然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你那位白姑娘,我看过她的卷宗。她选择死在宫宴上,不仅仅是为了救你,更是为了掐灭战争的火苗。如今南昭与中原互市畅通,边民安居,她的血没有白流。”
武梦安握紧了手中的皮囊,指尖发白。
是啊,没有白流。可这代价,太沉重了。
“休息吧。”林锦臣不再多说,“明日要过山海关,那里有杨即风的人,得小心。”
两人轮流守夜,在雨声中度过了后半夜。
天明时分,雨势稍歇。他们收拾行装,继续上路。山海关果然盘查森严,好在林锦臣提前准备了完备的商贾文书和货样,又塞了足额的“茶钱”,这才有惊无险地通过。
过了山海关,离京城便只剩四五日路程了。
第九日午后,他们经过一个名叫“柳河镇”的小地方。这里地处两州交界,官道年久失修,路面坑洼不平。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几家客栈饭铺都透着破败。
两人在街边一个馄饨摊坐下,要了两碗热汤面。正吃着,街对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地痞模样的汉子,正围着一个青衫书生推搡辱骂。那书生抱着一个旧书箱,死死护在怀里,任凭对方拳打脚踢也不松手。他衣衫破旧,袖口打着补丁,但洗得很干净。脸被按在泥水里,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截苍白瘦削的下巴。
“妈的,穷酸秀才还敢赊账?今天不把银子拿出来,打断你的狗腿!”
“跟他废话什么,书箱抢过来,里头的书总能换几个钱!”
书生闷哼一声,却仍不放手。
武梦安皱了皱眉。他本不欲节外生枝,可那书生的背影,让他莫名觉得有些眼熟。正迟疑间,林锦臣已经起身走了过去。
“几位,光天化日,何必为难一个读书人?”林锦臣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地痞们回过头,见来人穿着普通,顿时嚣张起来:“关你屁事!滚开!”
林锦臣没说话,只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轻轻一弹。银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叮”的一声,嵌进了领头地痞脚边的青石板里,入石三分。
地痞们脸色大变。这手功夫,绝不是普通江湖人能有的。
“这、这位爷……”领头的地痞结巴起来,“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
“滚。”林锦臣只说了一个字。
地痞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林锦臣这才俯身,将泥水里的书生扶起,又拾起地上的书箱,拍去灰尘递还给他:“兄台没事吧?”
书生接过书箱,低声道谢。他抬起头,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泥水,露出一张清秀却憔悴的脸。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眉眼间有浓浓的书卷气,却也掩不住深重的疲惫与落魄。
而就在他抬眼的瞬间,武梦安手中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
这张脸……他认识。
不止认识,他们曾在翰林院的廊下,有过数面之缘。那时这书生还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虽然衣着简朴,却目光明亮,与人论起经史子集时,言辞恳切,见解独到。
他是明礼。前礼部尚书明远的独子。
明远,那个古板到近乎迂腐的老臣,一生清廉,死后家无余财。而明礼……武梦安记得,他因父亲不愿打点,屡试不第,最后靠着荫封才进了翰林院,做了个最末等的典籍。
“明……兄?”武梦安站起身,试探着唤了一声。
书生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当他看清武梦安的脸时,眼中瞬间闪过惊恐、羞愧、慌乱……种种情绪交织,最后化为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他抱着书箱,后退了一步。
“将军。”明礼的声音干涩嘶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武梦安走近几步,细细打量他。两年不见,明礼瘦得几乎脱形,原本合身的青衫如今空荡荡的,袖口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中衣边。脸上有淤青,嘴角破了一块,显然是刚才被打的。可最刺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曾经明亮热忱的光,如今只剩一片死寂的灰败。
“你怎么会在这里?”武梦安问,“翰林院……”
“辞了。”明礼低下头,声音很轻,“半年前就辞了。”
辞了?武梦安心头一沉。翰林院典籍虽是小官,却是清贵之职,多少人求之不得。明礼为何要辞?
“令尊的事,我听说过。”武梦安放缓了语气,“节哀。”
明远的死,是在熙和二年春。说是郁郁而终,但朝中人都明白,他是被杨即风一党逼死的——明远在礼部尚书任上,坚决反对杨即风提出的“改制科举、扩大寒门取士名额”的议案,认为这是“坏祖宗法度”。结果被杨党弹劾“迂腐无能、阻塞贤路”,连上十三道折子,硬生生将他气病了,不久便撒手人寰。
明礼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多谢将军挂怀。”他低声道,“父亲……求仁得仁。”
这话说得平淡,武梦安却听出了深切的悲凉。他想起宫中密报里提到过,明礼在翰林院的处境十分艰难。杨党的人明里暗里排挤他,上司将最繁琐无用的差事丢给他,同僚也因畏惧杨相权势,无人敢与他交好。
一个无依无靠的年轻人,在那种环境下,能撑多久?
“你现在要去哪里?”林锦臣忽然开口。他站在一旁,静静观察着明礼,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皮囊。
明礼似乎这时才注意到林锦臣。他看了一眼对方平凡的脸,又迅速垂下眼:“回……老家。祖籍陇西,还有些薄田,回去耕读度日,也好。”
耕读?武梦安看着他那双细白修长、明显从未干过农活的手,心中疑窦更深。明礼这样的人,让他去种地,怕是连秧苗都插不直。
“陇西在西北,你走这条路……”武梦安看了看东边的官道,“是绕远了。”
明礼的脸色又白了一分,抱紧书箱的手指节泛白:“我、我先去洛阳访个旧友,再转道向西。”
这话漏洞百出。洛阳与陇西方向相反,他若真要去陇西,根本不该出现在这地界。
三人之间,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
雨后的风吹过破败的街巷,带着深秋的寒意。馄饨摊的老板躲在灶后,悄悄打量着这边,不敢出声。
许久,明礼抬起头,看了武梦安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挣扎,有愧疚,有绝望,还有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
“将军,”他轻声说,声音几乎被风吹散,“前路艰险,您……多保重。”
说完,他抱着书箱,深深一揖,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小巷深处。青衫的背影在灰暗的天色里,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碎掉的纸。
武梦安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你认识他?”林锦臣问。
“嗯。明远的儿子。”武梦安收回目光,声音低沉,“一个……本该有锦绣前程,却被这世道碾碎的人。”
林锦臣没说话,只盯着明礼离去的巷口,眼中掠过一丝深思。
“走吧。”武梦安转身,回到摊前结了面钱,“天黑前要赶到下一个镇子。”
两人翻身上马,继续南行。
走出镇子二三里,武梦安忽然勒住马,回头望去。柳河镇在暮色中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几缕炊烟升起,很快被风吹散。
他想起了明礼最后那个眼神。
那不像一个决心归隐田园的人该有的眼神。那里面藏着太多东西,太多挣扎,太多……身不由己。
“锦臣,”他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人,如果明知自己在做错事,却还是做了,是为什么?”
林锦臣沉默片刻,缓缓道:“要么是被逼无奈,要么……是心存侥幸,以为能用错误的手段,达到正确的目的。”
“那如果这个人,既是被逼无奈,又心存侥幸呢?”
“那他就会变成一个矛盾体。”林锦臣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一边厌恶自己,一边继续前行。一边渴望救赎,一边坠入更深的黑暗。直到……再也回不了头。”
武梦安握紧了缰绳。
“加快速度。”林锦臣一夹马腹,“必须在杨即风反应过来之前,进入京畿地界。”
两匹马在暮色中疾驰而去,扬起一路烟尘。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柳河镇那条小巷深处,明礼从一扇破旧的木门后走出。他依旧抱着那个书箱,望着武梦安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暮色将他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抬起手,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
“北境事败,安已南归,速报。”
明礼盯着这行字,手指微微颤抖。许久,他划亮火折,将纸点燃。火焰吞噬墨迹,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做完这一切,他靠墙缓缓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书箱打开了一条缝,里面没有书,只有几件旧衣,以及……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硬物。若打开,会发现那是一枚中书省行走的腰牌,崭新的铜面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那是杨即风给他的承诺。
也是……他再也洗不掉的枷锁。
巷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悠长而寂寥。天,彻底黑了。
明礼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正在慢慢风化的石像。只有紧握的拳头,和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泄露了他内心正经历的、无声的崩塌。
他知道自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