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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一章 雪落时 机关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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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挥一笔。”
壹
熙和四年二月二十八
大殿前的广场上,已经躺满了人。
武梦安站在最高的那道汉白玉石阶上,背后就是紧锁的宫殿大门。门后面,皇亲国戚,是武梦宜的家人,她的班底,她最信任的人们。也是他的家人。
不应该是这样的。
按计划,此时武梦宜带领的“东巡”人马还有半个时辰就能到达杨即风的大本营,以闪电战的方式将奸相集团一网打尽。
可惜,计策漏了。明礼提前将计策泄露给了杨即风。奸相鱼死网破,叛军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武梦安不得不分兵——芈緑率南昭兵继续东进接应武梦宜,他则带禁军回防皇宫。
这一守,就是一天一夜。
叛军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他们穿着京营的衣甲,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说武梦安勾结南昭,意图谋反。谎言重复千遍,连一些不明真相的禁军都开始动摇。
武梦安只能战。
从宫门到广场,从广场到台阶,他且战且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箭射光了就用刀,刀砍卷了就用剑,剑折了……就用拳头,用牙齿,用一切还能动弹的部位去厮杀。
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只知道不能退。身后那扇门里,有武梦宜的亲人,有上官溶等忠心老臣的家眷,有这王朝最后的体面与希望。
——也是白向晚用命换来的和平,最后的屏障。
肋下的伤口是半个时辰前被一个叛军校尉用长矛刺穿的。那人临死前狞笑着说:“武梦安,你守不住的。相爷说了,拿下你的人头,赏千金,封万户侯!”
武梦安用最后一剑削飞了他的脑袋,可那柄长矛也留在了他身体里。他不敢拔,一拔,血就会像决堤一样涌出。
他已经在这里挡了不知道几个时辰。身上的铁甲早就被砍得破破烂烂,十几支箭深深扎进他的身体里,最重的一处伤在肋下,血几乎流干了,湿透的战袍变得又冷又硬。
他全凭一口气撑着。
右手紧握着一把卷了刃的长剑——那是武梦宜在他自镇南关凯旋时亲手为他打造的,剑柄上还有她亲手刻下的字——剑尖被他用最后的力气狠狠插进地砖的缝隙里,借此支撑住自己快要散架的身体。暗红色的、已经发黑的血覆盖了整截剑身,顺着剑格滴落,在他脚边凝成一滩黏稠的污迹。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见身后门内隐约传来的哭泣声,也听不清身前广场上叛军重新集结的嘈杂。
贰
熙和三年腊月二十七,京城。
年关将近,满城银装素裹。太液池的冰结得厚实,宫檐下的冰棱在日光中折射出七彩光华。可麟德殿内,气氛却比殿外的寒冬更冷。
武梦宜端坐御案之后,一身杏黄常服,未戴冠冕,长发仅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绾起。她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北境舆图,上面用朱笔圈出数个红点——皆是杨即风在北境的产业据点。
“王兄带回的证据,足够定他十条死罪。”武梦宜的声音平静,却透着刀锋般的冷意,“但正如林卿所言,这些罪证若在朝堂上抛出,杨即风大可推说是下面人欺上瞒下。他经营二十余年,党羽遍布六部,届时必有无数人为他说话。”
殿中烛火跳动,映着四张凝重的脸。
武梦安一身墨色常服,立在御案左侧。北境两年的风霜在他眉宇间刻下更深的痕迹,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离京时更加锐利清醒。
林锦臣站在他身侧,依旧戴着那张平凡的面具,只露出一双与武梦安相似的眼。他手中握着一卷厚厚的册子,那是他十年暗查的心血——上面不仅记载着杨即风与前朝余孽往来的证据,更有朝中数十位官员与杨党勾结的详细记录。
上官序则立在御案右侧,一身绯色官袍,腰佩金鱼袋。
“所以,不能给他辩驳的机会。”武梦安开口,声音低沉,“必须一击必杀。”
“如何一击必杀?”上官序问。
武梦宜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朕有一个想法。”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簌簌而落的雪花:“二月二十,南昭王芈緑将率使团入京,贺熙和四年新岁。这是惯例,杨即风不会起疑。”
林锦臣眼神微动:“陛下的意思是……”
“朕要在芈緑入京后第三日,宣布‘东巡’。”武梦宜转过身,烛火在她眼中跳动,“名义上是巡视河东、河南两道,体察民情,实则——”
“实则是要调虎离山。”武梦安接过了话头,“杨即风在京城经营日久,若在京师动手,难免狗急跳墙,伤及无辜。可若朕离京,他必然以为有机可乘。”
上官序迅速反应过来:“他会以为陛下离京,京中空虚,正是他发动政变、控制中枢的良机。届时,他定会调动所有力量,在京城动手。”
“而我们,”武梦宜走回御案前,手指重重按在舆图上杨即风在京城的几处私宅标记上,“就在他动手的那一刻,里应外合,将他一党连根拔起。”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这个计划太大胆,也太危险。以身为饵,引蛇出洞,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谁留守京城?”林锦臣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武梦宜看向武梦安:“王兄。”
又看向林锦臣:“林卿随朕东巡,负责联络调度。上官卿也随行,协理刑狱,一旦拿人,立刻审讯定罪。”
“那京城防务……”上官序蹙眉。
“芈緑。”武梦安忽然道。
三人同时看向他。
“芈緑此次带了多少人?”武梦安问。
武梦宜略一思索:“按惯例,南昭王贺岁使团,护卫不得超过五百。但芈緑上月密奏中说,他可暗中再调一千精锐,扮作商队,分批入京。”
一千五百南昭精锐,加上武梦安手中的禁军、武梦宜留下的亲卫,还有林锦臣这些年暗中培植的力量……
“够了。”武梦安沉声道,“杨即风在京城的私兵,明面上不会超过两千。他若动手,必然要调动部分京营兵马——但京营将领中,也有我们的人。”
武梦宜点头:“朕已密令京营统领赵齐,届时听王兄调遣。”
林锦臣忽然道:“还有一个问题——杨即风若在陛下离京期间不动手呢?”
“他会动手。”武梦宜的语气斩钉截铁,“因为他等不起了。”
她走回御案后,从一堆奏折中抽出一份密报,递给武梦安:“三天前,北境传来消息,杨即风在北境的私矿出了事——矿洞塌方,死了三十多个矿工,家属闹事,险些压不住。他已经开始急了。”
武梦安快速扫过密报,眼中寒光一闪:“他在北境的根基,已经开始松动。”
“所以,这是最好的时机。”武梦宜重新坐下,目光扫过三人,“芈緑二月二十入京,朕二月二十三宣布东巡,二月二十五离京。杨即风若动手,必在二月二十六到二十八这三日之间——年关在即,他要给自己‘贺岁’。”
殿内烛火噼啪作响。
许久,林锦臣缓缓开口:“臣有一个建议。”
“说。”
“陛下东巡,不能真的只带仪仗。”林锦臣道,“臣建议,从禁军中抽调三千精锐,扮作御林军随行。同时,让承之以‘巡查刑狱’的名义,提前前往东巡沿途州府布置——一旦京城动手,陛下可立即折返,与郡王里应外合。”
武梦宜思索片刻,点头:“准。”
她又看向武梦安:“王兄,京城就交给你了。”
武梦安单膝跪地:“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起来。”武梦宜亲自扶起他,看着这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却更加刚毅的脸,轻声道,“王兄,一定要活着。”
武梦安抬起眼,看着这位已是九五之尊的表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雷雨夜挡在他身前的小女孩。
“陛下也要保重。”他说。
二月二十,南昭使团如期入京。
芈緑一身靛蓝王服,骑在神骏的南疆马上,在朱雀大街接受百姓围观。他笑容温润,举止得体,任谁也看不出,这位年轻的南昭王心中,正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当夜,麟德殿夜宴。
武梦宜高坐御座,接受芈緑朝贺。杨即风坐在左下首,笑容满面地举杯祝酒,说着“两国永睦,边疆安宁”的场面话。
武梦安坐在武将首位,一言不发,只静静饮酒。
芈緑敬酒到他面前时,两人目光交汇一瞬。
“王爷别来无恙。”芈緑举杯,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姐姐的簪子,我一直收着。”
武梦安手指微微一颤,举杯与他相碰:“王上远来辛苦。”
酒杯相触的轻响中,一个关乎天下格局的计划,就此落定。
叁
记忆回笼。
武梦安听不见身后门内隐约传来的哭泣声,也听不清身前广场上叛军重新集结的嘈杂。世界仿佛隔了一层水,所有的声音都遥远而扭曲。
但他看见了雪。
一片,两片,细碎的雪花从漆黑的夜空中飘落,轻轻落在他的肩甲上,落在他染血的睫毛上。冰凉,柔软,像很多年前,母亲武梦清歌临终前抚摸他脸颊的手。
“安儿……”他仿佛听见母亲的声音,“累了就睡吧。”
不。
不能睡。
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神智清醒了一瞬。就在这一瞬,他听见了——广场的另一头,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不同于叛军的喧嚣,那声音整齐而充满力量,带着南疆特有的、尖锐的呼哨。
一股新的兵马冲杀了进来。领头那人骑在马上,挥舞长槊,勇不可当,黑色的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是芈绿,他终于带着援兵赶到了。
混战中,芈绿猛地抬头,目光穿透纷乱的人群和飘起的血沫,直直地望向石阶的最高处。
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那个浑身插满了箭,像尊破败血塑的雕像一样,却依旧死死钉在殿门前的身影。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了一起。
武梦安也看见了他。那张被血污和汗水糊住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告诉老朋友:你来了,我就放心了。殿门还在我身后,没开。
但他做不到了。他所有的力气都已用尽。
他看到芈绿脸上瞬间涌起的惊怒和焦急,嘴巴张开,似乎在大声呼喊他的名字。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觉得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啪地一声,断了。
很轻的一声。
像雪落在枝头,像烛花爆开,像很多年前,白向晚在月下轩榭对他说“愿你平安”时,那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他呼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气,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然后迅速消散。
身体向前一倾,沉重的膝盖终于砸在冰冷的石阶上。
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但那只右手依然死死地握着剑柄,没有松开。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嗡鸣。
发簪随着动作跌落地上,白玉在石阶上摔成几截——那是白向晚死前,武梦安亲手为她戴上的那只薇灵簪。后来,芈緑将它还给了他,而他一直带在身边。
他努力地睁开眼,想要再看一眼那只发簪。
可视线已经彻底模糊了。
雪开始下了,一滴一滴,一片一片。雪混着未干的血液从武梦安的脸颊上滑落,掉在发簪的碎片上。
他看不清了。
他看到了白向晚。
嘴角,上扬,一如他们初见。
雪,渐渐大了起来。洁白的雪花无声地落下,覆盖在广场上的尸体上,覆盖在暗沉的血冰上,也轻轻落在他一动不动的肩头和后背上。
他就像一尊亘古便存在的石刻,以最决绝的姿态,跪守在那扇宫门之前。
雪下得更密了。
细碎的雪花打着旋,悄无声息地落下来。它们落在武梦安低垂的、沾满血污的发髻上,落在他那件被刀剑撕烂、被鲜血浸透又冻硬了的铁甲上,落在他依然紧握着剑柄、早已僵硬的手指上。
一片雪花恰好落在他颈后一道翻开的伤口上,那点微弱的寒意,是这片土地上最后触碰他的东西。洁白的雪慢慢覆盖住那些狰狞的伤口和暗沉的血痂,试图将他满身的创伤与这一夜的惨烈轻轻掩去。
很快,他的身上,就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白。
芈緑杀透重围,冲到石阶下时,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他跌跌撞撞地往上跑,靴子踩在雪和血混合的泥泞里,一步一滑。终于,他冲到了武梦安身前。
“武梦安……”他声音颤抖,伸出手,想要扶住他的肩。
可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见武梦安低垂的脸。血污之下,那张脸平静得近乎安详,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仿佛只是太累了,暂时休息一下。
芈緑的手悬在空中,许久,缓缓落下,轻轻探向武梦安的颈侧。
雪还在下。
他伸手探了探。
漫天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