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理枝》文鱼警乘

8、第 8 章 傍晚六

　　傍晚六点多，日暮西沉，商业街车流如织，人潮涌动。

　　有情侣和他们并肩走进火锅店的玻璃门，荣斐往修林的方向侧了侧身，不动声色地挪了一小步，让开位置让对方先走。

　　修林就自然地把手搭上了荣斐的右肩。

　　他的手心并没有多炽热的温度，却好像带了静电一样，一直到面对面坐在了同一张餐桌前，荣斐的右半侧身体都还是微微发麻的。

　　服务员送来菜单，修林示意荣斐先点。

　　修林并不像传统意义上的“年长者”，除了徐佩瑜要求他帮忙辅导功课的时候，他几乎从不会主动过问或者提起那些会扫兴的话题。

　　一顿饭下来，他也只是跟荣斐聊了聊今年的世界杯，以及最近他们高中生都喜欢玩什么游戏。

　　“你还现在还玩幽游白书吗？”快要吃完的时候，修林放下筷子冷不丁的问了一句。

　　缭绕升腾的烟雾给荣斐不太自然的表情镀了层天然的伪装，他不敢看修林那双清亮的眼睛，只能低着头盯着沸腾的汤锅含糊其辞，“不玩了。”

　　“嗯，现在的游戏比以前那些要好玩得多。”修林的语气是一贯的平静，“小时候爸妈要工作，我自己在家太无聊就只能打游戏，幽游白书自己通关了好几遍。”

　　荣斐听着，心里莫名地抽动了一下，“那岂不是很无聊？”

　　“还好，因为一直都是那种状态，所以不会觉得那其实是无聊的。”

　　“你，在德国没朋友吗？”

　　修林自顾自的笑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荣斐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住的地方比较偏，邻居家孩子都比我年纪大，自然不愿意带着我一个小孩玩。所以假期一般都是自己待在家里。朋友当然也是有的，不过后来决定跟着妈妈回国，就没有联系了。”

　　“哥，以后我和你玩游戏。”话不过脑子脱口而出，说完了荣斐面色才开始发讪。

　　修林没有立即接话，而是沉默了几秒，弯腰关掉了一侧的开关，那几秒的停顿仿佛是对荣斐言行不一、口不对心的凌迟，他喉咙发哽，如坐针毡，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句什么才能把话题岔开或将气氛圆回来。

　　“好啊，我新买了游戏机，可以去我家一起玩。”修林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指尖，没有表现出对这句话的异议，仿佛默认了过去两年诡异的空白不曾存在一样，“这家店有自助冰激凌机，要吃吗？”

　　店铺里空调温度开的很低，可荣斐的后背依旧渗出了一身薄汗，他悄悄松了一口气，飞速站起身，抢着往前台走，“哥，我去拿，你等我。”

　　“嗯。”修林低声应道。

　　这几分钟的空挡给了荣斐喘息的时间，他站在冰激凌机前，缓慢地挑选了好一会，最终从三种口味里选择了中间的抹茶牛奶双拼。

　　他吃的很快，手指沾了糖霜有些黏腻，想要让修林帮忙把纸巾盒递过来，一抬头却看见修林还在慢吞吞的，一下一下舔着只融化了一半的冰球。

　　原本就红艳饱满的唇瓣被冻肿了一圈，淡粉色的舌尖探出来，卷走一点奶白色的冰激凌又很快缩回去。

　　荣斐搓了搓指尖，慌张地移开眼睛，不敢再看。

　　两个人就这样默不作声的疏远，又心照不宣的和好。

　　饭后，修林开车送荣斐回家。

　　车子驶入主干道，车窗半开着，有风灌进来，吹乱了两个人的额发。

　　车厢内很安静，修林拧开了电台，听当晚的本地新闻播报，三十分钟的节目不断穿插着晚间至凌晨的橙色暴雨预警。

　　“观众朋友们晚上好，欢迎收听今天的《本地晚间新闻》。首先来关注一条重要天气信息，受7号台风影响，我市正面临强降雨过程。市气象台已于今天傍晚发布.....”

　　行至十字路口，正值红灯，左右两个方向是不同的目的地。

　　修林扭头问他，“今晚会下雨，你想直接回家还是去我家玩游戏机？”

　　荣斐刚要回答，口袋里的小灵通就开始震动，他摸出手机接通电话。

　　电台里女主播仍在喋喋不休的重复，“根据气象资料分析，预计今天夜间至明天凌晨，我市将出现暴雨到大暴雨天气。部分地区1小时降雨量可能超过70毫米，24小时累积降雨量可达......”

　　修林伸手关掉了电台，

　　对面是荣斐球队的好友，想和他聊明天下午与另一所学校球队的比赛。

　　听筒漏音，在静谧的车厢里对话清晰可闻。

　　对方在那边问荣斐在干什么，怎么一晚上都没回消息，又问一会要不要一起去某家店边吃宵夜边看当晚阿根廷与德国的世界杯比赛直播。

　　荣斐有些敷衍的应答。

　　“去了医院。”

　　“刚吃完饭。”

　　“和我哥。”

　　“明天再说。”

　　“你们先去，我刚吃完火锅一身味，回家冲个澡。”

　　......

　　修林坐在一旁沉默的听着，同时转动方向盘，将车子并进左转道，在绿灯即将结束的最后几秒，驶入通往市中心的方向。

　　车子突然的变道引起了轻微的离心力，荣斐侧头看了一眼擅自做主开车的修林，对着手机撂下一句，“一会再说。”挂断了电话。

　　窗外的行道树与建筑在夜色中飞速倒退，化作模糊的流影，车厢内一片静默。

　　修林看着前方的路况，那些年街道上汽车较少，更多的是摩托与自行车，6路公交停靠前方的站台，修林减速等待对方先行，同时主动打破沉默，“你喜欢阿根廷队？”

　　荣斐顿了顿，有些憋屈的选择实话实说，“其实支持葡萄牙队，但没想到半决赛被淘汰出局了。”

　　修林唇角弯了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提起明天姥姥出院的安排，“明天周末，我去接姥姥出院。”

　　“你别去了，我爸要去。”

　　“也好，我先送你回家，一会出去玩注意安全，记得带伞。”

　　荣斐转过脸，盯着车窗玻璃上自己扭曲的倒影，半晌说了一声，“好。”

　　修林仅仅只是把他送到了小区门口。

　　荣斐站在街边，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飞速掉头驶离，红色的尾灯很快消失在车流中。

　　他垂头丧气地转过身，踩着自己被头顶的路灯不断压扁又拉长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家走。

　　从小区大门到单元门口，不到5分钟的距离，荣斐反刍了好几遍今天与修林的对话，自己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卑劣心思以及过去单方面的刻意疏远，对标如今修林的坦荡，只让他更觉自惭形秽。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晚上八点多，徐佩瑜和荣军此刻一定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荣斐调整了好一会，刻意去想下午的球赛，想小区的野猫今天跑去哪里觅食了，想今晚究竟会不会下雨毕竟天气预报似乎从来不准.....

　　直到确认这个样子回家不会被徐佩瑜发觉出什么而担心追问，荣斐才抬脚迈上台阶。

　　电视里正在放武林外传，听见推门声，徐佩瑜回头看着站在玄关换鞋的荣斐问，“怎么才回来？吃饭了没有，给你下碗面还是想吃点什么？”

　　“嗯，不吃了。”荣斐对背着他们，弯腰认真解着鞋带。

　　“和你姨说，明天你爸去接你姥姥出院了吧？”

　　“告诉我哥了。”

　　“修林出差回来了？”

　　“嗯。”荣斐站起身，换好拖鞋，不等徐佩瑜再问，快速走进自己的房间，反锁了门。

　　他没有开灯，而是就着月光走到书桌前，在黑暗中摸索着按下电脑主机的电源键，又弯下腰，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从中拿出一盒光盘。

　　从学校附近的小摊花5块钱买来的，电脑开机的屏幕光照亮封面上粗糙的印刷标题：世嘉MD游戏1000合1

　　电脑主机风扇开始‘嗡嗡’的转，碟片放进光驱，开始读取。

　　荣斐戴上耳机熟练地找到《魔强统一战》双击点开，盗版光碟的模拟器版本自带作弊功能，但他并没有调出金手指来用，而是直接选择了单人对战模式。

　　对面随机到的是户愚吕兄，荣斐迟疑了片刻，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最终光标落在那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婆身上，选择了幻海。

　　然后一手托腮，另一只手极其熟练地敲击键盘，与电脑操纵的角色对垒。

　　青青红红的光映亮他没有表情的脸，像素小人在屏幕上跳跃碰撞，一个角色倒下后系统紧接着刷新出下一个，藏马、飞影......

　　当屏幕上出现那行熟悉的‘CONGRATULATIONS’字样时，天已经泛白了。

　　荣斐将鼠标移到模拟器右上角，点红X关闭页面，然后摘掉耳机，疲惫的靠在椅背上。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瓢泼大雨，雨点有力的敲打着窗户，楼下有汽车发出刺耳的警报声。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默认的蓝天白云壁纸，万籁俱寂的房间里，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