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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在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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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往后将近两年的时间里,荣斐没有再见过修林。
他们身处同一座城市,有着躲不开的亲缘交际,却硬是像两个偏转了轨道的行星,再也没有在任何一个家族聚会或节假日里迎面撞上过。
第一年恰逢姥姥七十大寿,荣斐在家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出门。
要不要主动打招呼呢?
修林会愿意搭理自己吗?
会不会被家长看出来?
......
然而,当他真正推开老宅那扇沉重的大门,视线在鼎沸的人声中扫了一大圈,却发现,修林并没有来。
心理建设都白费了,荣斐难掩失落。
取代左边属于修林的位置的,是舅舅家刚满周岁的小表弟,咿呀不停,很闹腾。
荣斐靠在椅背上垂着眼,被吵的头疼,突然什么胃口都没有了。
好不容易熬到切蛋糕、吹蜡烛的环节,客厅的灯暗了下来,荣斐探着身子,依次点亮象征着岁月的数字蜡烛。
蛋糕做的别致,松鹤延年的款式,不同于往年的普通寿桃。
修月珍在此时拨通了修林的视频通话。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荣斐拿着打火机的手僵在半空,他没有凑过去看屏幕,而是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扭头看向一侧的电视机,世嘉机和手柄整整齐齐码在电视上,光线太弱,他分辨不清盒子上那层泛白的轮廓是落了灰还是蜡烛的反光。
在寒暄声中,修林的声音通过手机扬声器传出来,没什么情绪,带着一点微弱的失真。
“姥姥,生日快乐。”
“林林啊,刚上班工作为重,平时又不是见不到。”姥姥乐呵呵的回应着。
“嗯,是我的错,下次生日一定不缺席。”
“宝宝,来看看这是谁?是不是哥哥?”舅妈把小朋友抱到镜头前,小孩子年纪太小还不会说话,呜哩哇啦发出怪叫。
“修嘉恒小朋友,你好呀,还认不认得我了?”
......
从断断续续的对话里,荣斐得知,修林工作了,单位临时安排出差,实在赶不回来。
荣斐低着头,盯着打火机金属外壳上反射出的那一点微弱光芒,等待那通电话的结束。
之后那些类似的场合,荣斐也因越来越繁重的课业而缺席掉了。
可谓是默契而又严丝合缝地精准错开了彼此的轨迹。
姥姥年纪上来后,腿脚愈发不利索,某天起夜摔了一跤住进了医院。
荣斐高二了,正准备复习期末考,暑假来临才得空去医院看望。
有时病房里是徐佩瑜和荣军有时候是修月珍,也会听到长辈主动提起修林:
“你哥上午刚走”
“你哥晚上下了班才过来”。
“你哥今晚值班呢。”
“你哥又出差了,半个多月了还没回来。”
......
时间划过一天又一天,荣斐照例每日雷打不动去球馆打一下午蓝球,然后回家冲澡,换上干净的运动背心和短裤,提着徐佩瑜在家里煲了一下午的汤,顶着傍晚未褪的高温去往医院。
出门前徐佩瑜在身后絮絮叨叨的叮嘱,“明天出院了,跟你小姨说,你爸到时候开车去接。”
“知道了,妈。”
“别晃,小心给汤撒了。”
“知道了。”
......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走廊,来到熟悉的病房门前,没有敲门,直接压下门把手推开了房门。
“小姨,我……”
话音戛然而止。
病房里很安静,没有开大灯,只有傍晚橘调的夕阳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浅蓝色的病床上。站在窗边的人听到开门的动静,循声回过头来看向他。
修林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不要吵醒病床上仍在睡觉的老人。
视线相撞,又迅速错开。
荣斐站在原地,手里还提着沉甸甸的保温桶,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七百多个夜晚的自我审视,足够荣斐想明白自己当年的行为有多幼稚,对事情的处理又有多不成熟。
姥姥睡得正熟,呼吸声绵长而微弱。
荣斐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复杂情绪,放轻了脚步走进去,将保温餐盒轻轻放到床头柜上。
他看着修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哑着嗓子,小心翼翼地递出了跨越两年的第一根橄榄枝:
“哥,要不要先吃?”
修林似乎对荣斐的主动试好很意外,向来没什么波澜的眼睛闪动了一下,然后低声说:“好。”
饭盒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徐佩瑜做好的营养餐,以及那盅煲了半天的汤。因为是给病人准备的,没有放什么盐,也没有多余的香料,清汤寡水。
荣斐重油嗜辣,闻着就没胃口。
但修林没有挑剔,他刚拿起汤匙,病床那边就传来了窸窣的动静。
人老了,睡眠变得极浅,保温盒碰撞的一丁点细微声音就把姥姥吵醒了。
“斐斐来了。”老太太睁开眼睛,要坐起来。
“嗯,姥姥,我来送饭。”
修林走到床边,动作熟练地摇起病床的靠背,拿过一个软枕垫在姥姥腰后扶着她坐好。
荣斐没有帮忙,他后退了半步,半靠在另一张空置病床的金属围栏上,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醒了就吃饭吧?姥姥,先喝点汤缓一缓,还是想先吃点什么别的?”修林柔声问。
“不急,先喝点汤。”
修林坐在床侧,侧对着荣斐,低着头,拿着汤匙舀起一勺汤,轻轻吹散热气,再小心翼翼地递到姥姥唇边。
病房里只有勺子偶尔碰触瓷碗的清脆声响,夕阳的光晕恰到好处的落在修林的侧脸上。
那是荣斐第一次如此真切具象地感知到修林的“好看”。
他的眼神落在修林的脸上赤裸、坦荡、毫不收敛。
修林的唇很红看起来很软,修林的鼻子又直又挺,修林的皮肤很白,修林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很清透很亮,修林的眉毛很浓又凌厉......
过往模糊而抽象的‘漂亮’这个概念,此刻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具象化。
修林觉察到了荣斐的目光,没有皱眉没有侧目,只当浑然无觉,依旧耐心地低着头,用筷子将汤里姥姥不爱吃的香菇丁一点点挑出来。
人老了反而像个孩子,姥姥怕荣斐瞧见了回家告状,一边伸出胳膊企图挡住荣斐的视线,一边看过来。
荣斐迅速别开脸,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病床上的两个人。
窗外暮色霭霭,荣斐双手撑在窗台上,大口地呼吸着稍微带点凉意的空气,一直到听见身后姥姥差不多吃完了饭,修林开始收拾碗筷的声音,他才勉强平复了自己失序的心跳。
姥姥的状态似乎还不错。
吃饱喝足有了精神,甚至有心情跟两个外孙开玩笑,她看着正在收拾垃圾的修林,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抱怨道:
“林林啊,快点找个媳妇,我生前也算了愿了。”
“姥姥。”修林收拾餐盒的动作停了下来,“又胡说八道了,医生说您恢复得很好,下周就能尝试下地走走了。”
“行了行了,赶紧走。”老太太摆了摆手开始赶人,“该干嘛干嘛去,别在我眼前烦我。”
修林慢条斯理的收拾好卫生,拎着餐盒转头对还站在窗边的荣斐低声说了句:“走吧。”
医院走廊阴冷,消毒水味非常刺鼻,荣斐低着头食指搭在鼻子下快步朝电梯间走过去。
一路无话,搭上电梯后荣斐才无所适从的感知到,脱离了姥姥这个缓冲带后,萦绕在两人之间的那股尴尬。
电梯开始运行的时候轻微晃动了一下,荣斐下意识地抬起眼,看向了正前方的镜面电梯墙。
荣斐的身高在过去两年中迅速抽节,此时此刻,镜子中的两个人个子已经差不多高了。
修林穿的很正式,白衬衣袖口半挽,浅灰色领带,领带夹都是最死板简约的款式。
住院部的人不多,那天傍晚,电梯里全程只有他们两个,封闭的空间里消毒水味被隔绝在外,荣斐又一次闻到了修林身上清新的柠檬香气。
荣斐喉头滚了滚,视线在镜子里缓缓下移,扫过镜子里自己白色的球鞋、运动短裤和背心,以及额头蓝色的防汗带。
又看向身边修林挺直的黑色西裤跟皮鞋,没忍住问,“哥,你不热吗?”
修林顺着荣斐的目光,也看向了电梯那面光亮的镜子,视线在两人对比鲜明的装扮上略过。过了两秒,荣斐看到镜子里的修林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有空调,还好。”
就在修林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荣斐还来不及接话,就毫无防备地在镜子里撞上了修林望向自己的眼睛。
病房里偷看被发现的心虚感再一次排山倒海的涌来,荣斐的耳根开始不可抑制地发烫,在他近乎仓皇地移开视线前,修林的声音再次响起,他问:“晚上有空吗?”
“嗯?”荣斐猛地抬起头。
修林看着镜子里的他,语气随意得仿佛过去两年的空白根本不曾存在,只是在问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晚饭去向而已,他说,“要不要吃火锅?”
电梯正好在此时抵达一楼,“叮”的一声脆响,金属门缓缓向两边拉开。
消毒水味涌进来,但荣斐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钉在原地。
他看着修林平静等待的侧脸,喉结滚了又滚,才缓慢地点了点头,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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