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理枝》文鱼警乘

6、第 6 章 九月初

　　九月初，开学了。

　　语文老师专门挑了几节课突击教学文学鉴赏这部分内容。

　　那天讲到雷雨。

　　年轻的女教师站在讲台上，捏着教案，声音平铺直叙。

　　初秋的阳光斜斜地劈进教室，落在一张张昏昏欲睡的脸上。

　　教室早已趴倒了一大片，荣斐坐在后排中央，脊背挺得僵直，仰头失神地看着黑板。

　　“四凤”和“周萍”这两个名字中间画了一道扭曲的红线。

　　他坐立难安。

　　‘□□’两个字，像是一面笼罩在头顶的照妖镜，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让他在众目睽睽中现行。

　　荣斐猜测，自己在镜子里的模样，大概是只腥臭丑陋的老鼠，或者浑身脓包的蛤蟆。

　　趁语文老师扭头写板书的间隙，他合上课本拎起书包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走廊空空荡荡，大理石地面被值日生拖洗的干净，倒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叫人错觉每一步仿佛都是如履薄冰。

　　荣斐从操场后墙翻出去，在大街上漫无目的游荡。

　　九月末，北方的树木已经开始落叶，风一刮，半死不活的叶子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了。

　　街道上行人稀少，路过某条偏僻巷口的时候，荣斐停下了脚步。

　　他盯着一张招牌出神，廉价喷绘布上印着“午夜玫瑰”四个玫红色花体字，细窄的玻璃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淫靡气息。

　　荣斐听过班里那些男生私下里挤眉弄眼地开玩笑，说哪个老实的男生路过“午夜玫瑰”时眼睛都看直了，被打趣的那一方，往往会瞬间面红耳赤，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反击。

　　“午夜玫瑰”是一种骚动的遐想，代表了一处他们未曾涉足过却又在某种层面上无比向往的禁忌地带。

　　玻璃门把上挂着一张白色牌子，上面是一串手机号码。

　　荣斐只看清138的开头就扭头离开了。

　　他跑去录像厅，老板跟他已经混熟了，“今天不上学？你哥没一起来？”

　　荣斐避开老板的眼神，有些慌张地开口，“嗯，我哥一会来，让我先来找影片。”

　　“哦，那你随便挑，一会你哥来了让他给钱就行，还是老价格。”

　　荣斐站在柜台前踌躇不动，嗫喏着开口，“我哥说，看那个。”

　　“那个？”老板迟疑了一会然后恍然，从柜台底下拿出一摞影碟，“这个贵啊，一张三块。”

　　“嗯。”荣斐的手踹在口袋里，紧攥着那张纸币，手心越来越黏腻，他不敢直视封面的写真图像，拿起第一张，然后把钱扔到柜台上，扭头就往楼上跑。

　　“等等。”

　　荣斐僵直地顿在原地，面色惶惶回过头。

　　老板走过来把找零的钱递给他，又塞给他一张塑料号码牌，“12号，你俩常去的。”

　　荣斐的喉结上下滚动，最终也没能说出什么。

　　一直到走进那个昏暗的隔间，他的心脏仍旧在‘突突’地跳着。

　　那是个周一，录像厅几乎没有其他人，一路走过来，每一扇围帘后都安静的诡异。

　　碟片装在塑料膜里，荣斐拆的时候没注意，口子朝下，碟片滑下去，险些滚落在地。

　　耳机音量被调到了最小。

　　但当那些从前一向模糊混沌的声音，第一次清晰直白的在耳边响起时，他却再也忍不住的开始干呕。

　　…………

　　下楼的时候，老板看着他面带不解，“怎么了？花片了放不了？”

　　“嗯，不看了。”荣斐扫了眼墙上的挂钟，两点三十分。

　　“那我给你退......”

　　荣斐没等他把话讲完，推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学校，而是就近找了家游戏厅，把方才找零的钱都换了游戏币，坐在机子前放空大脑麻木地按按钮。

　　一直到天黑。

　　最后一枚游戏币被荣斐捏在指间，他一边向外走，一边向上抛着。

　　秋季天短，五点过半天就要黑透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又一次将硬币抛起的时候他没有接住，落到水泥地上，“叮”的一声，然后滚进了阴影里。

　　荣斐蹲下找了半天，起身的时候又太猛。

　　等回过神来，看着灰蒙蒙的一片天，能感受到的只剩无边无际的茫然。

　　一个下午没回学校，班主任的电话自然早已打到了家里。

　　夜里荣斐垂着头，在质问声中一言不发。

　　徐佩瑜和荣军坐在沙发上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是不是压力太大？

　　是不是不喜欢新换的老师？

　　是不是在学校里被人欺负了？

　　......

　　荣斐低着头胳膊垂在身体两侧，左手隔着裤子布料不断勾勒那枚游戏币的轮廓。

　　正面是个经典卡通人物，隔着校服裤子，荣斐摸到了它的两只大耳朵。

　　荣军见他不说话，提议道，“这样，好好学，期末考进前十给你买台电脑，行吧？”

　　......

　　那天荣斐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才将将入眠。

　　却又被重复过无数次的梦魇惊醒。

　　荣斐睁开眼，绝望又任命的盯着天花板发愣。

　　发展到后来，这已经不是一件能够令他产生愉悦的事情，而是变成了一种程序化的机械行为，

　　紧随着短暂抚平的躁动而涌上来的，是更深的空虚和羞耻。

　　......

　　半年后的寒假，修林又一次回来。

　　按照惯例承担起辅导荣斐功课的‘重担’。

　　修林从书包里拿出上一个假期答应过这次会带回来的某系列漫画。

　　荣斐看着黑色底调的封面却对此再也提不起兴趣。

　　他不再去老宅打游戏，不再提议一起去看电影。

　　修林到底要年长八岁。他没有问原因，也没有试图去问清什么。

　　只是每天下午雷打不动来给荣斐讲两个小时的课。

　　荣斐的注意力非常不集中，很多次盯着修林解题验算的侧脸突然走神。

　　修林睫毛很长，半垂着认真盯着草稿纸上的数字公式，眨眼的时候一上一下，像把小扇子。

　　有次修林突然转过脸想确认荣斐听懂了没有，却对上他尚未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修林笑了一下，很浅，抬起手想敲他脑袋一下，提醒他看书，胳膊刚抬起来荣斐就如同惊弓之鸟一般迅速起身，后退一大步，拉开了与修林的距离。

　　凳子‘刺啦’一声巨响被带倒在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修林看着他惊慌失措的脸，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消失，沉默了好一会才说：“别走神。”

　　他弯腰扶起那把倒地的凳子，再开口声音已经变回平静：“早点讲完，早点解脱。”

　　修林回来的第七天，徐佩瑜坚持要留他在家里吃晚饭。

　　荣军特意去买了新鲜的梭子蟹。餐桌上，修林照旧管徐佩瑜要了一副一次性塑料手套，像往常许多年里做过的那样，自然而然地把手伸向荣斐，示意他帮忙把袖口拉平。

　　荣斐攥着筷子低着头，无视修林伸出的手，半截蟹腿胡乱咬开，口腔黏膜被刮出了一道口子，腥甜味在嘴里蔓延开来。

　　徐佩瑜打着圆场，“多大了，还要哥哥帮忙剥螃蟹，快给哥哥把手套带上。”

　　“不用了。”荣斐含混的回答道。

　　徐佩瑜笑道，“总算长大了，林林不用管他。”

　　修林看着他，默默抽掉已经戴好的那一只手套扔进垃圾桶。

　　荣斐觉得他的视线仿佛有实体，能够凿穿他的皮肤，凿穿他的胃，看透那口和血吞下的螃蟹肉。

　　修林替他开了一听可乐，推到他手边，没有再说一句多余的话。

　　临走时，修林顺手提着厨余垃圾想要帮忙扔掉，非常意外又不意外的，在楼下的垃圾桶里看到了自己买的那些漫画书。

　　扉页还带着作者亲签。

　　修林几经辗转托人买到，本意是想送给荣斐做生日礼物。

　　他最终没有留在国内过年，在新年前夕，修林飞去了地球的另一端。

　　新年夜，荣斐无心看春晚。

　　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同几个同学一起联机打网游。

　　零点刚过，右下角的qq开始疯狂往外弹消息，大都是同学之间群发的新年祝福。

　　荣斐打完怪才慢吞吞点开qq列表，一众非主流网名头像里，修林的默认企鹅头像格格不入。

　　修林的昵称就是‘修林’这两个字。

　　简体。

　　修林的祝福也一样简单。

　　“新年快乐。”

　　四个字，一个标点符号，时间刚刚好卡在零点整。

　　荣斐复制粘贴，将文本完完整整还回去。

　　修林的消息回复的很快。

　　“还不睡？看春晚吗？”

　　“没有。”

　　“下次回去给你补红包压岁钱。”

　　“不用。”

　　“那想要什么礼物？”

　　聊天断在这里，荣斐关掉了对话框，然后打开了一个火星文网页复制了一段别致的祝福，顺着好友列表机械地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