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和解 一定会看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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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时不时响起雷声，加上身体的疲惫酸痛，许漠睡得并不好，但至少没有再做噩梦，精神恢复得不错。
她在手机闹钟响之前先醒了过来。
醒来的时候暴雨已经停了，许漠站到房间的窗前，看到大街上全都是积水，混合着泥土和沙石落叶，小型的自行车和共享单车都漂在水上面，有的人忙着打捞东西，有的人还在努力赶路。
许漠从包里拿出相机，对着外景拍了几段素材。就在这时，她隔在床头柜上充电的手机连续响了好几声。
是陈闻辉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把她拉进了三个大群。每个群有五十来个人，来自余州各个地方，有志愿者，还有受困求救的人。
刚才的消息全部都是陌生人发来的救援信息。
@健康平安：[建台区梧桐路十字路口有个孩子被淹，现场人手不够，近者速来（定位）]
@养猫的人：[绿城科技大厦西一百米有个老人被水里的玻璃割伤，无法行动，需要援助，有急救物品更好！（定位）]
@饿货没有士力架：[竹江路南二百米有三只狗狗被困在了路边的假山上，需要帮助转移！]
……
几乎同一时间，群里纷纷响起回应。
@闻辉起舞：[我就在科技大厦附近，马上过去]
@家有三宝：[马上到，@健康平安，及时告诉我孩子的情况！]
@今天一定早睡：[正在前往，小狗和人都要坚持住]
[@闻辉起舞已将消息置顶]
许漠正往嘴里塞着面包，点进其他群，看到了一条消息，脸色突变，腾地站起来，大步流星跑出了宾馆。
许漠看到的是一条救援信息，说一个母亲和她的女儿被困在了河海路翠竹小区西门的地下车库，水位线已经到这位母亲的胸口，情况十分危及，救援人员数量远远不够，紧急求助！
许漠跑出宾馆，才反应过来，她根本不知道翠竹小区在哪，整个人都趟进了水里，又停下来，手指有些颤抖地点开导航软件，搜索那里的位置。
手机的破信号加载不出搜索界面，许漠朝四周张望，急得正要回到宾馆询问前台的人，低头看到结果终于跳了出来——翠竹小区离她只有三百米，过完前面路口的红绿灯就能到。
冥冥中，许漠总觉得是上天要再给她一次机会，一次可以挽回的机会。
她心脏跳得很快，心里只剩下的一个念头，就是一定要坚持住，一定要成功。
一夜过去，积水的水位线没有丝毫下降，反而比昨天又上升一段，没过许漠的腰部。水很浑浊，她看不清下半身的具体情况，隐约感觉有很多又硬又小的东西贴着她的腿部擦过，好在没什么明显的痛觉。
十分钟后，她到达翠竹小区的车库，看到那里大约有五六个人，全都拉着一根粗绳子，组成了人链，身体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后仰。
许漠立刻加入进去，学着其他人的动作，拼命往外拉。
车库附近的水流比其他地方都要不稳定，稍一分神，就容易被冲倒。许漠攥着绳子的手心丝毫不敢泄力，双脚紧紧抵住地面，身体勉强保持平衡。
她无比想知道车库里的母亲和女儿情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车库的出口，那里很黑，像一片虚无的黑洞，吞噬着所有投向它的事物。
许漠的精神和身体都达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绷。
在她前面的是一位年轻女性，她身上还穿着上班的黑色西服，注意到身后的女孩一直没说话，便趁间隙扭头提醒道：“注意安全，里面的阻力很大，一切先保证自身安全！”
许漠机械性地点了点头，目光仍紧紧附着在那堵挡在车库里的积水墙。
很快，又有几个人从其他地方赶来，自觉地排成一队，充当队伍最后的防线。
这是一场无比漫长的“拉锯战”。
每当要将人慢慢拉出来时，积水和车库深处的吸引力就再次把被困的人拉回去。
渐渐地，许漠手心被反复摩擦，变得红肿，掌心火辣辣的疼痛让她对眼前发生的事情有了一丝实感，水流涌动的声音、所有人相互打气加油的呐喊，以及车库里时隐时现的小女孩的身影，像浪潮一般冲击着耳膜和视野。
那位母亲高高托举着小女孩，把车库顶部为数不多的氧气留给了自己的孩子。
她仰着脑袋，露出苍白的嘴唇，喘着气，一停一顿地朝外面的人喊道：“不用、管我，先、救孩子！”
许漠呼吸停了一拍。
她看着那个母亲一闪而过的脸，心里不可控制地感到恐惧：她怎么能比别人先放弃自己？
许漠张了张嘴，很想大声朝车库里的女人说些什么，可话语滚到喉间，又无力地落回肚子里。
下一刻，意料之外的，许多声音不约而同响起，带着坚定，饱含永不放弃的希望，回应那位母亲道：“我们一个都不会放弃！别说话，节省体力！”
“您和孩子我们都要救！今天这里一个人都不会死！”
“相信我们！相信大家！”
许漠听身前身后的人相继喊话，内心深处好似有什么破土而出，顺着手中拧成的一股绳，直直地穿透淹没的车库的水幕，爆发出令她脑中轰然的力量。
自从许归荃去世，她就和溺水的人没有区别，一样浮沉挣扎，消沉绝望。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希望了。
可总有人愿意伸手，相信希望。
眼泪从许漠眼中夺眶而出。
她一遍遍喃道：“不能放弃，不能放弃，不能放弃……”
加入的人越来越多，人链的队伍逐渐壮大，大到哪怕是深深的积水和漩涡，也不能再肆无忌惮地吞噬蚕食。
终是人们胜利。
受困的母亲和女儿被打捞上来，两人被泡在车库一夜，浑身无力，无法站稳。热心的人群没有离开，合力将她们送到水位没那么深的高地休息。
许漠紧绷的精神猛地松懈下来，身体晃了一下，感受到迟来的眩晕。
那位年轻的女性正准备离开，见状关心道：“你还好吗？”
许漠对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过了一会，许漠缓得差不多，刚拿起手机，手心猛地一痛。她刚才拉绳子的时候光用蛮力，两只手的掌心都磨出了小血泡。
她盯着血泡看了几秒，无视伤口，打开群聊，在里面发了自己的联系方式，以便其他需要帮助的人能找到求助对象。
……
下午，余州当地官方救援组织给许漠打来电话，找她过去帮忙搬运分发物资。
许漠在宾馆短暂休整过，再出门的时候，附近正在慢慢疏通积水，几个小时的功夫，水位就降到了膝盖处，情况比上午好了很多。
搬运的物资有数十辆卡车，有本地运来的，有外省运来的，还有一些公司集团捐赠的。一车接一车，直接从下午干到了傍晚。
搬运的人大多都是志愿者，过程中，许漠认识了很多有趣的人。
晚上，有人专门送来了饭，许漠早就饿得不能行，随便找了块不干不湿的地方，席地而坐，埋头吃饭。
吃到一半，许漠感觉有人在拍她的肩膀，抬头发现是早上救过的那位母亲。
许漠把嘴里的饭咽下去，问道：“你还认得我？”
女人脸上虽然在笑，看起来却有些悲伤。
她和许漠坐到一起，说道：“嗯，谢谢你们。”
许漠关心道：“对了，你之后有没有再去检查身体？还有，你怎么会来这里？你的女儿怎么样了？”
“……其实，那个孩子不是我的女儿。当时情况紧急，我没有时间给大家说明和孩子的关系，不知道怎么传着传着，就成了我们是母女了。”
“不是的？”许漠十分惊讶，眼睛微微睁大，“如果不是，你为什么会……”
说到一半，她意识到后面的话不太合适，突兀地停了下来。
女人并不在意，主动解释道：“我和你一样，是报名的志愿者。昨晚路过车库门口，看到一个孩子被卷进去了，当时太晚了，周围没有其他能帮忙的。那种情况下，我来不及思考，救人是最要紧的。”
许漠察觉出什么，轻声问：“所以你是一个人生活？”
女人点头：“咱们还没互相认识呢。我叫郑英红，一直住在余州。”
“许漠，从南杭来这帮忙的。”
郑英红独自来往惯了，遇到谁都能聊上两句，说道：“其实你说得没错。但凡不是那个孩子，我救人的时候可能就没那么冲动。可她和我离世的女儿长得太像了，像到我昨天晚上还以为我出现了幻觉。”
许漠没想到女人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她太清楚丧亲之痛，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回应，对上郑英红的目光，没想到她率先打破了略显沉重的气氛，笑道：“我女儿去世是十八年前的事了，算下来，她今年该和你差不多大。不过你不用觉得有什么，人都是要向前看的。”
许漠鼓起勇气，放下手里的盒饭，半垂眼睫，第一次主动提道：“我妈妈她……也在今年暑假去世了。我很爱她，也很想她。”
郑英红讨厌“节哀顺变”的那套说辞，她怔了怔，望着远处，用轻松的语调感叹道：“那我们还挺有缘分的。”
许漠有些好笑地附和：“是啊，挺有缘分的。”
郑英红沉默片刻，蓦地开口：“当时在车库，若涵快吓坏了，我和她聊了很多，转移她的注意力。有一瞬间，我感觉我在和我女儿说话。”
“她叫若涵？”
“嗯，姓殷，殷若涵。”
“真好听的名字。”
“我也很喜欢，”郑英红眼中含笑，“我夸她的名字好听，给她讲以前对我女儿讲过的故事，我感觉我从来都没像昨天晚上那么幸福过。”
许漠心中微动，问道：“你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郑英红一愣，几乎是脱口而出：“郑念，想念的念。”
许漠不吝夸赞：“她的名字也好听。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郑英红的眼睛微微泛红。
她说得很慢，很认真：“我救若涵，是想看她长大之后的样子。”
话落，郑英红又补充道：“真的很想。”
许漠向郑英红靠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一定会看到的。我们都会。”
郑英红静静地坐着，许漠和她并肩，感受到了久违的放松，就像是长时间紧绷张满的弓，突然松了下来，没有箭射出去，没有断掉，是一种从心底油然而生的释然。
晚上九点半，志愿者组织收工。
临走前，郑英红拥抱了许漠，对她说道：“人活一辈子，说不定那天就死了。有什么想做的事，相见的人，尽管去做、去见吧……也谢谢你救了我，你妈妈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许漠闭上眼于郑英红拥抱。
她愿意相信郑英红的话。
也依旧想念许归荃。
除了许归荃，她还有点想念南杭的家，和在南杭的人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