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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番外2 夜尽天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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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难得刘皓南都没发作。
排风开始怀疑御医换了药方。
不管如何,不发作总比发作的好?可她就是觉得哪不对劲。
林漪来送药时,她偷偷追出去问对方。
林漪思索片刻,道:“这几日似乎并没换。”但他也没把话说死,说事关陛下安危,仔细盘查清楚,再做回复为好。
排风点点头。
当天,林漪便带回了回复,没有。
没有?那为什么刘皓南似乎在慢慢恢复?不发作,能吃东西,甚至能在院子里散步一盏茶功夫,白天还能看会书。
明明都是好事。
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口那阵不安宛如阴云笼罩,怎么都拨不爽利。
四月初六这天傍晚,排风依旧陪他在馆阁花圃散步。
他们走的很慢。
浓红的夕阳把天空染作大气磅礴的深金,再投射到地面,满目暖极。院里那棵琼树的叶子在风里来回翻面,像无数小小的金箔轻慢旋转。
“刚进宫我种过这些花的。”排风指向那片毛茸茸,有心说些积极的话。“也许你从前喝的花茶里有我种的一朵?”
刘皓南顺着她目光在那片淡黄上停了停。“我知道。”
排风一下反应过来。“对哦,你早知道我在花房工作了。”她索性倒退着走路,背着手,颊上旋出一对小梨涡。“如果不是林总管,你会不会一辈子不见我。”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身后的路。“要看路。”
“这算什么?我技术很好的。”她耸耸肩,并不纠结他的回答。又后退一步,脚下石板缝隙里恰好嵌着颗松动的卵石,她脚踝微微晃了一下。
他手比眼快,已经搭上她手腕,把她扶正了。
“是。”他嘴角动了一下。“排风姑娘技术很好的。”
排风耳根有点发烫,瞪他一眼。“你变恶劣了!差劲。”
“顺着你说话也算差劲?”他问。
“你明明在笑话我。”
“没有,我很真诚。”
“才怪!”
“是真的,需要发誓吗。”
“你省省吧!”
她持续瞪他,他却笑笑地。夕阳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有了些血色,睫毛上点点余晖,像细碎的金箔落在墨色绒面上。
排风忽然就不想争了。
回握住他搭在腕上那只手,慢慢的,把自己手掌整个拢进他掌心里,变作十指交扣。
“不跟你吵啦,信你了,我大人有大量。”她轻声咕哝。
“嗯,你大人有大量。”他嘴角抿了抿。
他们对视着,同时笑出来。
不知不觉又是一盏茶过去。
牵手回到馆阁,排风做简单家务,皓南在床边看书。
……那口血喷出的时候,排风的手还在他背上。那会她刚收拾完床铺,凑过去,下巴搁他肩上,想没收那本书,叫他别看了。
然后他咳了一声。
轻轻地。
紧接着是第二声。
然后第三声。
有什么从他捂着唇的指缝里迅速渗出,先是暗红的线,接着漫作一片,滴答在膝间,又顺着衣摆跌落,在金砖地面洇开朵朵深色。
排风整个人愣在那。
仿佛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彻底冻成冰柱。
刘皓南手指被染成浓红,肩膀在剧烈呛咳时塌下去。
她傻住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要扶他。但是他的手好冷,像湃在秋水里的石头,怎么捂都捂不热。
而且远远不止是手,她能触摸到的所有地方都是冷的。
“皓南……”她嘴唇发颤,也不知道从哪挤出来的声音,干巴巴往外蹦。“你……怎么了。”最后三个字,完全走调。
他偏过头来看她。
那双向来深静的眸里布着浓浓血丝。他嘴角动了动,又呛咳起来。这次更厉害,整个人弯下去。滚烫的东西从唇角、从鼻腔、从被咬破的唇一齐往外涌,浸透了衣领,又沿脖颈滑进衣襟。
排风尖叫了一声!
她一把抱紧他,拼命把他往自己怀里拢。刘皓南呛咳着,在大幅度颤栗。她努力环住他,手心全是冒出来的白毛汗。
“我带你去找御医!”她声音短促,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对,能找御医!不用怕!我们这就去!”
只是那个‘不用怕’不知是说给刘皓南,还是镇静自己。
或许抖的太厉害了,排风发现自己根本背不起刘皓南。她试了几次,果断放弃。“没关系,我去把御医带来。你等着,我马上回来。很快,你等我。”
刘皓南艰难的点了点头。
她松开他,起身要跑,鞋尖已经踏出门槛了。
却钉在那。
排风手扶门框,身后只有他压抑的,断续的喘息。脑中却跑出一幅幅画面。有些是御书房,有些在温泉馆,还有山洞前。
她慢慢转身。
刘皓南还靠在那张椅子上,头微微偏着,目光落在她身上。脸上全是血,衣服也是,从下颌到脖颈,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可他的目光静静的,就那么无声望向她。
眼泪在那时候掉下来。她飞奔回来,挨在他脚边,伸手捧住他的脸。刘皓南脸颊冰凉,她努力把手贴上去,想把自身温度传给他。
“我不走!”她的人和声音颤栗不堪,却字字清晰。“我不走了!你在支开我是不是?为什么……每次难受就让我走开。在温泉馆是,在御书房是,在山洞前是,在这里也是。你就真的不怕我走了不回来?”
他慢慢闭了闭眼睛。
排风却很清楚,刘皓南是真不怕。很久以前,他就不怕她走。因为他从没觉得她该为他留过。
他甚至觉得,她走是理所当然的。
她跪在那,泪水砸在捧住他脸的手上,混着血迹慢慢化开,变作浅淡,稀薄的粉色。
“你骗我。”排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骗我以为你不再发作,你骗我以为你吃了药很有用……你老是骗我做什么?”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这几晚,她也迷迷糊糊醒过,听到他的呼吸声不对,爬起来问‘你是不是发作了’?他说‘没有,我只是翻身,你早点休息。’
她不放心,点灯看他,确定没异样才吹灯睡去。怎么会这么笨……明知道他是扯谎的好手,却真的信了他……
排风把额头抵在他肩上,止不住地颤栗。“我不准你这样,我不准……”
她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搁在她后脑勺上。“排风。”他声音沙哑,苦涩。“我可能办不到了。”
她猛地抬头。
“什么办不到?”
漆黑的大眼睛红得怕人。
“不准你办不到!你答应我会一起活下去的,你说了好的,你说会好好吃药吃饭,你说……”她又哽咽的说不下去,喉头水肿的厉害,每个词都像在吞刀片。
他看着她。
目光还是沉静的,只是那沉静下有什么在轻缓游弋。他的拇指擦过她眼角,有粘稠蹭在她眉骨边,他自己也没察觉。
“早知道就该直接把你赶出宫去。”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笑。“你第一次来御书房还衣服,我就该让林漪赶走你。”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她冲他吼,眼泪掉的更凶了,擦了又有,擦了又有,怎么都擦不完。“你赶我走,我就不会回来吗?你赶得走吗?四年前我能自己走,就能自己回来!”
他的手指停在她脸上,没有再动。“我早知道你傻了。”
“你把心掏出来救我,咱两到底谁更傻!”排风眼泪越掉越凶,像一场蓄势已久的雨终于找到爆点。
捧住他的掌心里全是血,热热地嵌进掌纹里。又从指缝溢出来,滴落在裙摆上。
“我不能让你死。”
她喃喃的,对自己说,也告诉他。“你听见没刘皓南,不能死!你死了我要怎么做……我走了那么远的路,每次累了都幻想,如果能见面,我一定要告诉你。我走出去了多远,看了多少山,学了多少东西,还有你治理过的地方,百姓怎么夸你的,你死了我跟谁说去?”
他微微阖了一下眼,睫毛沾着细碎的血点。“真爱啰嗦……”
“你花心思骗我时也好讨厌的!”她哭着把他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掌心相贴,那些血迹在两人手指缝隙里纠缠,分不出彼此。“你活下去我就不啰嗦了!就算你死了我也缠着你,走哪都拽着你,我把命也分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