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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番外2 夜尽天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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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阳光并不热烈,照在人身上麻酥酥的,暖烘烘的。二十多岁的排风姑娘趴在工人房那张四方桌上,手枕着头睡的正熟,猛不然被人摇醒还有点懵。
仰头一看,推她的不是旁人。
——是酒肆老板孙大娘。
还是记忆里那幅风韵犹存,自来熟的模样。十年过去,敢情一点没老。
排风愣在那,定定看向眼前人。对方笑吟吟的,关切道:“你这丫头有床不睡,桌上趴着干什么?昨个把你累坏了吧。”
“什么把我累坏了?”排风怔怔复述。不忘打量工人房里的装束,跟从前住那间没任何区别。
她这是在做梦?
“坏了,累傻了。昨是老张家办喜事,他半月前就定了你做喜宴厨娘,你忙到二更才回来,全忘啦?”
“老张家办喜事?”排风成了只会复述的机器,愣了吧唧的。
其实记得这天。
是在孙大娘酒肆作工的第三年,也是最后一年。
这年开春不久,镇上卖香油的老张头家独子结婚,半月前就来酒肆订了她做厨娘。当日,在院里开了整整二十桌,半个镇的人都来道喜了。
她忙活到二更才歇下。
老板娘心慈,特意要她这天休息半日。
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在这。
脑子不清楚吗?
她记得自己刚才分明靠在帝陵碑上,已经闭上眼睛——皓南接走了她。可是眼前的一切又如此真实。
排风闭了闭眼睛。
睁开。
还是老板娘那张充满关心的满月脸。她正把手搁在她额头上,一脸奇怪的。“是不是昨晚累到了,又趴桌上睡受了凉?”她嘶的一声。“可是你也不烫啊。”
……
排风任她试温,好半天才试探着问。“老板娘,今个是昭武年几月初几。”
“你真累傻了?昭武十年三月初九啊,昨个初八老张儿子结婚的。”老板娘一幅坏菜了的神情。
三月初九!
排风眼珠子一定,啪的起身,前所未有的认真。“没骗我吗。”
“这有什么可骗的?”老板娘莫名其妙。
排风飞快来到墙边木箱前,开启,在木箱几件换洗下找到那张包袱皮,深吸一气,揭开。
因为慌张。
她甚至猛地闭上眼。
直到手寻摸到那块微微发凉的器物时,怜惜的摸几摸。才默默睁开一只眼,再睁开另一只。
那对如墨点漆的葡萄眸越睁越大,越睁越红。
穿着薄薄春衫的胸口在剧烈起伏。
眼睛越瞪越大。
只见纯白的蟒纹玉佩躺在小花布包袱皮中,不曾长大,也不曾缩小过分毫。就那么映着点点清晨的微光,中心一痕黑墨似水婉转。
她死死盯着它。
一眼不肯离去。
完整的。
没碎!
——它,还没碎!
有什么滚烫的从眼眶飞速掉下来,视野霎时模糊了。排风用袖子粗鲁的抹去,牢牢盯着它。
孙大娘瞧排风似乎魇住了,凑上来想跟她说两句,刚要张嘴。
排风却转过身,表情看不出笑还是哭,眼眶红红的。“老板娘,我有事要离开一趟。等会写个食谱给您,麻烦您再招个厨子。”
“啊?”孙大娘又是一怔。
这真不是魇到了吗?
交代完该交代的一切,排风出门了。
她几乎是用尽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力气在赶路。一个驿站换到另一个驿站,马跑累了就自己跑,走不动了就蹭别人的骡车。抵达分歧点,再下来继续走。
每天晚上排风都不太敢睡,怕眼一睁一切化作乌有。
可每次醒来都还在。
排风不知道为什么会回到从前。是奇妙的梦境也好,给她机会反悔也罢,哪怕是地狱的须臾幻境,她也想抵达思念彼端。
此刻排风脑子里只一个朴素的念头。
以前是她走的太慢了,是她犹豫了太多。
这次不能!
这一次她不能再迟到。
进汴梁城已经是二十一天后,比正常脚程快了一倍时间都不止。她跟商人买了路引,守门兵丁循例查完让她进来。
进了城。
经过熟悉又不太熟悉的街景,排风渐渐来到内城。它宛如一位巨人蹲在原处,粗壮坚实的手臂展开,是长长的城墙。
城门处守备森严,铁卫面目模糊。
排风站在最外端,看宫门上什么都没装饰,没多余的东西。只旁边界石铁画银钩的刻了‘宣德门’三个大字。
排风胸口忽然被什么攥住了。
有些紧张。
怕真的走进去,那道墙后已经没了他。索性排风不是内耗的性子,思考不久,便从守卫相对薄弱的地方飞身而入。
一开始。
排风以为离开这里这么久了,早忘了路,没想到身体比记忆记得更清晰。排风是在那道门槛前站住的。
宫内一派缟素。
白幡从檐角一路垂到地面,风一吹,整座宫城都在无声地摇动。远处青山缓缓敛进薄雾中,像在练习一场优雅的告别。
排风有点喘不上来气。
胸口闷闷的。
穿过那些白幡,走得很快,快到脚步都有些踉跄。她以为自己又来晚了,也不知道刘皓南会在哪里。
只凭着记忆往那座殿走,越走越觉得这条路太长。
长的都快没尽头了。
直到林漪从寝殿出来。
他和记忆里没太大偏差,只是老了些,精气神也没从前那么足。他望到她,笔直愣在那,好半天,才用不可置信的口吻出声。“……难道是穆宫人?”
排风停下脚步。“是我。好久不见,林总管。”
“是啊,真的好久不见。”说完这句,林漪神态更苍老了。“你怎会在此?是来见陛下的?”说完这句他又顿住,自知食言。
改不了口。
因为三日前太子已经正式接过继位诏书。朝中正在拟年号,只是这一切尚未对民间正式宣布而已。
宫中待办的事很多。
这几日,他率领众侍,每日都在追远殿棺椁前哭灵。
这也是前任陛下的吩咐。
他已经提前把能安排的都安排妥,没有任何破绽。
排风盯着他身上素白的孝服发懵,眼眶的赤红在一圈一圈加深。“为什么总管穿这种衣服……他在哪里?是不是追远殿!”
林漪顺着她目光看去。踌躇几瞬,还是拦住。“宫人不必去追远殿了。”
“?”
“他不在那里。”
**
排风是疯跑过去的。
根本用不上林漪的带路。
绕过好几道长廊。她跑啊跑,穿过一片从未经过的湘妃竹林,最终,在宫殿最边缘一间馆阁前停下。
这里周遭植满淡黄的小花,精致的馆阁掩映在高大的琼树下。绿叶,黄花,黛瓦,交织成一幅淡泊的妙笔。
她深吸一气。
拾阶而上。
整整七级台阶,每一级,排风都把所有的可能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方才林总管说话半吐半露,她没完全听懂。
但不管如何,她要见他,哪怕是一具棺椁。
因为从没见到过他的最后一面,有时排风会产生一种奇妙的幻觉。她会觉得,其实他是存在的。
她走过御书房时,他会在前朝接见朝臣。
她走过长廊时,他会在寝殿小歇。
她走过温泉馆时,他会在御书房批折子。
直到最后一阶。
排风站在那扇半掩的朱户前。
抬起手,轻叩三声。
没人应答。
排风沉下心来,推门。
看有人坐在窗边。
身上穿着件淡青的家常旧衣。不戴冠,头发散着,仅用一根素带松松束在身后。窗外的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侧脸勾得很淡。
没有批折子,没有看书,没有做任何事。
只是坐在那,看着窗外。
像一条静默的河流。
院里的琼树擎着大手似的枝丫,稳稳托向天空。丝缕天光从缝隙里漏下,他盯着那些长满树叶的琼树,一言不发。
排风愣在那。
连人带光一起。
他似乎听见推门声,微微侧过首来。
他瘦了好多。
颧骨比从前明显,眼窝陷了下去,嘴唇没有血色。但他的眼睛是再沉静不过一泓泉,看见她,没有惊愕,没有表情,也没有久别重逢的狂喜。
仿佛一盏快燃尽的灯。
就那么沉沉看向她。
于往常的任意一次遥望都别无二致。
排风肩膀在微微发颤,眼珠疯狂充血。她的整个世界都仿佛在这一眼里重新开始呼吸……心脏发疯一样重重跳动,跳的,她都快要吐出来了!
排风张开手。
不管不顾地扑上去。
将他紧紧抱紧!
双手环抱的地方很冰,连胸口都不曾有任何起伏!他坐在那,任她将自己狠狠箍紧。好半天,才缓缓低首,看向怀中的人。
窗外的风在把琼树叶片重复吹响。
排风紧紧搂住他,额头抵在他的胸膛前,凶猛小兽似的咬着唇。她搂住他好久,久到希望一辈子就这么抱下去!
却等不来他的半点回应!
排风抬起头。
看他同样望向自己,墨眸中似蕴着一池银河,点点星光令人沉溺。她握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发凉的手,将它,慢慢搁在自己脸上。
还眷恋的蹭了一蹭。
又是几秒。
他的拇指才极轻,极慢地,在那片微微发颤的粉颊上动了动。
湿润无声涌出,滑进衣领,排风吸着鼻子。他不说话,只那只微冷的手停在她颊间,像已经等待了好久,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