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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62 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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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灵在七七四十九日后结束。
那是天启元年的五月十六。
林漪在整理最后的御书房时,发现了两道诏书。第一道压在书柜底层,盖着玉玺,落了薄尘。他拂开灰,看清上面的字迹顿住了。
【太子刘承嗣,实为朕妹之遗孤,以保刘氏血脉不灭。朕登基以来,不设后宫,不立亲子,以此告慰先人,正视听。】
他站那默了一会,移交给副手殷大伴,再由殷大伴转递新任的陛下。
这位昔日肥短的男孩,在近五年时间里迅速蜕变,成为天下间最尊贵的少年。他眉间一点朱砂,眼型偏细,于曾经的陛下有三分肖似。
——外甥多像舅。
原来如此。
林漪默默回忆着太子的来处,陛下将他抱回来时,还只有三四岁,没有母亲陪伴在身边。
难怪陛下从不立后宫。
难怪那位‘皇后’从没人见过。
也难怪当今‘陛下’从未唤过一声母后。
那些年宫里所有关于湖心小筑的传言,都是陛下默许存在的。
这道密诏他写多久了?
是第一次流鼻血时,还是发现批完折子眼前一黑那日?林漪猜不到。他已经伺候了刘皓南八年,还是不懂他。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这些事安排妥当的。
他只清楚,这道旨是陛下给刘承嗣的最后一重保险,可以从容划破对当今陛下血脉纯正的所有疑嘲。
这道密诏下面是个黄花梨木匣。匣盖贴着封条,是刘皓南的笔迹,只一行。‘若她回来,将此诏示她。’
林漪在刘承嗣的授意下把匣子打开。
里面是一道封后诏。
写着【宋女杨氏排风,性行淑均,才堪佐政,宜配宸极。今立为皇后,正位中宫。】落款处只一方御印,没有写日期。
杨排风是哪号人物?林漪记得排风那丫头姓穆。
好几年前。
那会她还在御前行走。陛下就常盯着她出神,又在她抬头前移开目光。
还有姜晟案那次。明明陛下早已算好受伤的程度和掉落的位置,却还是因为她提前醒来,打乱了全部计划。
那次陛下受了很重的伤。
如今寿短焉知不是当时受的伤过重?
那时,他就已经猜到她对陛下很重要了,想不到陛下还要尊她为后……
林漪唏嘘不已。
看诏书旁压着一摞旧掉的信纸,上面字迹隐约透着‘林总管亲启’。写给他的?
林漪轻轻翻开一张。
看清里面的内容。
原来是当年郑州治水时,那丫头写给‘林总管’的,全是问‘他’赈灾的事。
有问‘他’怎么安抚百姓的,也有问‘他’城郊安置点排水系统的甲乙丙策哪个更好。大部分问题都很琐碎,偶尔也有闲话家常的几句。
林漪微微诧异,因为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有和对方写过信。
是谁冒充了他的身份与她对话?
林漪将它们一同再移给殷大伴,由他再转给当今陛下。刘承嗣看完这些,缓缓颌首。做完最后的这些,循例给了他一笔养老的赏赐。
他跪谢了。
次日,他就要离开这座汉宫。
出发前往帝陵守灵,永世不回汴梁。
离开的那日。
清晨阳光正好,风从廊下穿行了一路。
林漪回首望向这座呆了八年的汉宫,心中难免凄凄。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些信其实是刘皓南写的,那道没写日期的封后诏也是。
陛下在写它的时候,已经做好了用一辈子等她,也做好了她不会来的准备。他把她所有的选择都备好了。
哪怕,她选择的是离开。
林漪用袖子默默按了下眼角。同行的小内侍给他披上素色披风。闻远处晨鼓已响,一行队伍在新帝的送行下,朝帝陵进发。
**
排风抵达永安县的时候,是冬天。
永安县位处汴梁西方,整个城邦都是守灵人的亲眷。这里也是大宋曾经的帝陵。刘皓南打下汴梁后,没像其他王朝的帝王那样,从称帝元年就开始替自己修建陵墓。
他冲着远处虚空一点,说:‘已经有现成的地方’。
那个现成的地方就是宋帝陵。
他甚至给仁宗去了函,请对方‘接走’自己先祖的骸骨。仁宗打落牙齿和血吞,忍着巨大的屈辱派来使臣。
这一招果然让宋民更恨刘皓南,同时,也显出这位的别具一格。
排风是真觉得好笑。
这个从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怎么能把雀占鸠巢,强霸别人祖坟的事做得这么理直气壮。
如果她是汉人,可能会觉得这个皇帝虽然铁血,但也挺会省钱节俭的。可惜,她不是。所以,她只能恨他……
抵达帝陵是那天的黄昏,余晖把它染作一层薄薄的橘红。
走过长长的,两边竖着文武臣石像的宫道。沿途士兵不像汉宫那样多,也称不上戒严,排风没费什么功夫就直达目的地。
她顺着石阶走上去。
来到碑前。
碑上的字是鎏金的。洋洋洒洒一大篇,写尽主人的丰功伟绩。它们由十四岁的天启帝亲手而作,再交由工匠拓上。
几个月的时间,它们依旧新崭崭的,黄灿灿的。
排风站在那。
打量它。
读到他是如何从废墟里搭建新王朝时,排风清楚他是如何掠夺的。垂下睫毛,从袖口取出一朵小黄花。
来之前路边摘的。是茸茸的那种微微淡黄,蕊心纯白的质地,显得花瓣稚嫩。这种花很常见,路旁墙角,四处可见。
她把它轻轻放在碑前的石台上。
这也是刘皓南离开的半年后。
在路途中,排风几次偏离道路,试图不要来。可就是做不到。排风没去过汴梁,因为她知道那道宫墙里没有她想见的人。
刘皓南不会再在御书房里批折子,也不会从廊下路过。那里面的一切都会继续运转,只是都没了他。
她站在那,轻轻触过石碑。
仿佛临空抚过他的脸。
将触不触时,还是放下。
曾经她有那么多话说给他。该说的,不该说的全一股脑说了,最后一句却定格在寝殿前甩给他的那句‘我恨你,恨死了你’。
其实那时不是真的恨他。
而是,除了‘恨他’,她已经没了别的立场。
早知道那是最后一句话,她该说点别的。
虽然也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迟了就是迟了。她被动欠他的,穷其这一生都还不尽。
“我恨你,恨死了你……”她喃喃的,头抵在那块冰冷坚硬的石碑上。闭上眼睛,重复着,一次,又一次。
风从身侧穿来,拂的小黄花瑟瑟摇动。后来,有守灵人巡视过来,看到碑前的小花,以为是风刮来的,随手扔掉了。
**
排风也曾在那一年冬,去见过桂英。
那时的桂英正在寂静的后院打坐。她开口:“少奶奶,之前你让我进宫,是不是想要我杀死他。”
桂英没有否认。
“有一部分这个原因。当时我猜到你可能是,被复活术逆转复活之人。天底下除了师父和我,只他有这个本事。所以我安排你入宫,布置你任务。假使你传回正确消息,便能验证。我确实想过要你杀死他,但后来,我放弃了。”
桂英睁开眼睛,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歉意。“抱歉,已经利用过你一次,所以我不会再利用。”
看到刘皓南的复活术时。她就已经意识到,他活不久了。
拿一颗心去换一个人活下来。
这样的人。
不必她或旁人动手,自己就会慢慢耗尽。如果坚持让排风杀死他,只会让自己和他一样变成不择手段的人。
她穆桂英,不屑。
“你方才说的复活术……”排风直勾勾望向她,目光中燃起烛火般的亮度。“能仔细说给我知道吗。”
桂英了然的笑笑。“你以为这是很简单的术法?如果真可以复制,我早复活宗宝了。”她用一种近乎慈悲的目光看着排风,猜出对方眼中的光亮到底是什么。“而且排风,就算你跟着我向道。学它个十年八年的,你也复活不了任何人。”
“……为什么?”排风视线发愣的。
“你忘了吗。你是本不该存在这个世界的人,违背了天然的法则。就算你聪明绝顶,学会术法,也永远没办法去做一些事。这就是天道循环,你我,皆是凡人。”桂英站起来,拍去衣袍上不存在的尘灰。“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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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风离开了临安。
临走前,她要走了桂英的道法。就算少奶奶说永远不可以,她也想试试。哪怕,那个几率小到近乎不存在。
那本道法她后来翻过很多遍,上面的字都认得,画符的笔顺也记得住。她甚至能背出其中很多段,但她一次都没真正施出过术。
可能天赋有限吧。
排风说不清为什么,还是带着它走,没事就学习一下。
这些年。
排风一直寻访名山大川,古刹灵道。
想求一个真正的答案。
有时也会短暂逗留,给那些日子难过的人提供帮助。做这些事时,排风并没有强烈的‘该做什么’,而只是单纯地,想去帮忙。
她过得和正常人没两样。
很珍惜自己的生命,因为她的存在,就是刘皓南存在的一部分。
她的每次呼吸。
都是他在人间留存的证明。
可能是刘皓南离开的时间够久,排风也渐渐理解了。
虽然他从不解释。
这个人的自尊高到宁愿一个人去死,也不愿用牺牲绑架她。也低到只要她给过一次真心,就够他活一辈子。
也有未婚青年追随在她身边。排风总是拒绝,告诉他,晚啦!她名花有主了。
她也坚持去帝陵见他。
不管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每每到了那日,她一定会去见他。告诉他,这一年自己发生了什么事。
哪怕,她很应该继续恨他。
哪怕,他已经不再会知道了。
那之后的又许多年。
每年帝陵碑前都会出现一朵小黄花。
没人知道它打哪来。守灵人换过几茬,有人注意过,也有人完全没注意。毕竟只是朵小花,风一吹就不见了。
第十年的时候。
排风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走的没往年那么快,甚至慢了很多。她的身形也比从前消瘦不少,小脸发黄。裙摆沾着赶路的尘灰,头发倒是梳的利落。
她记得刘皓南是个爱干净懂时髦的人。
她也愿意在他面前留下自己好的那一面。
这一整年,排风都和以前一样没停下脚步。
但她明显感受到比从前容易劳累了。
可能老了吧,也可能病了。
走到帝陵石碑下,她歇了一会。把一朵小黄花放在石台上。和往年一样,还帮他擦掉碑上细微的尘土。
对着他说了一通这年的见闻。
说着说着有些累。
她坐下来,靠着碑。石碑凉凉的,像水汪汪的一方冰,硌着她的肩。就像当年山洞外,她靠在他肩上那样。
只是这次。
没谁会伸手抚过她的头发了。
因为,那个人已经在地下躺了十年啦。
排风把腿屈起来,双手搭在膝盖上。有风从远方来,拂过整片平原,树叶沙拉摇晃着,也拂过她浓黑的发梢。
排风停在那。
系在腰间,这些年为刘皓南祈福的灵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有光点透出来。
她缓缓解下它,打开。任由它们一粒一粒地,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那样,从袋口逸出。有的落在碑顶,有些落在她肩头,有些沿着看不见的轨道一路飘向远方。
排风看着它们飞走。
刘皓南把心挖出来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吧。
一点点的拆碎自己,把生命力,往她身体里送。这些年她的每一天,都是他这样一点点给出来的。
“你强行送我的东西,我帮你收了很多年。”她靠向碑,轻声的自言自语。“以后我都用不上了,你来拿回去好不好?”
风在继续吹,那些光粒已经飘的很远很远了。
远处草丛虫鸣,声声长,声声短,像谁在反复说着同一句爱恋。
点点星屑间,似乎有一道颀长徐徐走出,唇角微扬,朝她伸出了手。少女这次没有犹豫,她起身,热烈的奔向他。
星愿四溅,浮光潋滟。
愿岁并谢,与君友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