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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61 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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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风那会注意力全在炒菜,没太听清。她左手垫着抹布掌住锅柄,右手持铲,把锅里的新鲜时蔬翻的兹拉乱叫。
食客们闲聊着。直到这个话题都结束了,她才慢半拍地,从很遥远的地方回过神。
反应不过来。
她怔怔的,努力将脑子里那几句对话重新排序。
皇帝。
咱们。
才三十五六岁。
驾崩。
再大本事。
也挣不过命。
什么跟什么?她怎么听不懂了。哪个国家的皇帝去世?
这么想着。
铲子自手心脱落,砸在灶台,弹了一下,掉在地上。排风低头看地上的铲子,横在灶脚和烧了一半的火柴间。
炉膛里火大,铁锅滋滋冒烟。时蔬渐渐变软,边缘泛出一圈焦黄。她忙弯腰去拣,指尖明明触到木柄,却滑了一下。她又拣了一次,还是滑开。
排风不信邪,再拣了一次,这次握住了。
但企图起身的时候不太对劲。
起不来。
膝盖发软。
堂前食客已经转了话题。
说隔壁的牛丢了,怀疑是邻居甲偷的。没人注意后厨的灶台前,有个女孩跪在地上,攥着一柄铲子,眼睛发直的。
还是小伙计闻到糊味冲进来。“什么东西糊啦?杨姐?”
排风没回答。
把铲子交给对方,围裙都没解,就跌跌撞撞往外走。门口算账的老板娘喊她,也没回头。她走的快,没两步就来到街面上。
外头人来人往,有卖糖葫芦的,也有挑着担子沿街吆喝的货郎,还有个小孩蹲路边看蚂蚁搬家。
排风抬头。看灰墙黑瓦连绵起伏,旋转摇晃巴掌大的天。
‘……隐约听说咱们皇帝两个月前驾崩了?太子继了位?我早上才听说。’食客的话在脑中反复响起,一声比一声清晰。
排风猛地摇摇头。
怎么会?他那么年轻,才三十五六岁。假的吧!兴许别的国家帝王去世呢?这些人也未必是汉人!
排风在心里找了一通理由。
但那层隐隐的惊颤无法敛去。
排风不莽撞。
先去的是镇中心的衙门。还没挨近,就看到衙门匾额上新饰了素绫。几个衙差边爬高,边轻声交谈。
“这绫挂得正不正?偏了没?”
“再往左挪两指,行了行了就那。”
“咱这小地方,挂素绫挂得都比别地晚。”
“谁叫咱离得远呢,陛下走了,连孝咱都赶不上热乎的。”
“要那么热乎干啥,你寻思还要往上再进进呢?看不出哥你这么钻研。”
“你笑话什么?咱这得挂多少天来着?”
“说是要挂二十七天。但陛下都走两个多月了,早过期了。估计京里都除孝了吧?”
“你别瞎咧咧,上面怎么说怎么做就是。”
淡薄的秋日阳光照在土路上。
两边是叫卖的摊贩,牵着娃逛街的妇人。
一切都好正常。正常的,不像一个人刚去世的人间。她站在那,止不住地哆嗦,全身每一寸骨头都在努力支撑着不倒下。
三个衙差已经爬下梯子,杠着工具往里走。其中一个回头看了眼,见是个极貌美的姑娘站在那,眼睛直勾勾地,还冲她笑了笑。
“敢问一声大人,这是给谁挂的孝?”她轻声,眼眶微微发红的。
“还能是谁,自然是咱们陛下,昭武帝了。”那个衙差答。他还想和她多聊两句,被旁边的衙差拽走了。
咱们陛下——昭武帝。
排风怀疑自己有耳鸣症,不然为什么脑瓜子嗡嗡的?素绫还在风里默默翻舞,那种白,沉沉的,是不会反光的粗麻质地。挂在那,如同一道沉默的告示。告诉所有人,这个国家的主人不在了。
排风死死瞪着它,抑制不住地颤栗。
这一生。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地发现一件事。
她再走不到他身边了……
顺着衙门口往东,是看不见的故土宋地。往西,是同样看不见的汴梁。不管是往东,还是往西。
都走不到有他的地方了。
他还在的时候。她和他之间隔着山河,家国,立场,血泪,仇恨。他不在了,这些东西也没消失。
但她忽然发现,它们其实并不是真正的隔阂。
真正的距离是,他活着时,她没回头。
她原本以为还有很多很多时间,多到她可以慢慢思考,或许有一天,她能想通呢?能走到他身边呢。
但现在,唯一的念想随着他消逝了。
她站在那。
看那截素绫被风鼓起,又落下,卷起,复落下。
路过的行人绕过她,没人因此多看一眼。仿佛她只是一道阳光下的影子。后来她慢慢蹲下去,蹲在路中间,把脸埋进膝盖。
排风再骗不了自己的心。
她蹲在那,肩膀轻微颤动着,很久,很久。
排风并不知道。
酒肆工人房箱子里的包袱。那块被她刻意遗忘的玉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默默地碎了。
他留在她身边最后的一点东西。
他走了,它也消失了。就像他活着时,用护心咒替她承受所有伤害。他走了,最后一道屏障也随着他泠泠碎去。
**
昭武十年的御书房,最后一次亮灯,是四月初七。
深夜。
刘皓南坐在御案后,手里朱笔已经搁置很久。砚台的墨干了,折子批完,最后一个字停在‘允’上。
窗外浓黑,不见半丝天光,只零星几颗小星透出微芒。
大粱垂下的宫灯丝绦轻摇。
暖光照拂在书架顶端,又转向案面,再从案面滑到他搁笔的手背。刘皓南不动如钟,宛如一尊精美的玉像。
他微微蹙眉。
心口那空荡荡的位置近来发作得频繁。
从前它总是断断续续的。阴雨天,劳累后,夜里醒来,空落落的位置会传来一阵钝钝的痛。
它在提醒他,这里本该有一颗心。
这两年来。
从原本的一年发作两三次,变作一月两三次。近半年更糟,变成每日。他知道这可能是最后的征兆。于是加快速度。尽可能地为承嗣铺路,把所有该流的血都在他手里流尽,该恨他的人,一次恨个够。
他为承嗣选了一正妻,三侧妃。
一位从世家挑来,其余三位则是清贵之女,替他把水端平。为他铺的路很早前就开始,就像对其他国家的暗地部署。
他把它们一条条写下来,等待那日,承嗣打开。
刘皓南手边的最后一本折子是一道关于郑州河堤岁修的请款,他认识上面的字迹,程昱的。每笔都帮他算的清楚,条条款款也明白,是个人才。
他看完这一本,批了‘允’字。
这也是今夜最后一本。
然后搁下笔,就那么坐着。
窗外夜色依旧浓黑。无雪,不雨,也没有小黄花。庭院的树生出新叶,在春风里摇摇摆摆。他盯着那些树,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是个极淡的弧。
像笑,又不像笑。
又是一阵酥风吹过,满树新叶沙拉拉。似乎花窗被推开,有个扎马尾的女孩子趴在窗边,朝他露齿一笑。“刘皓南,你在干嘛?”
他静静望向她,视线有些柔软。“等你。”
“为什么不主动来找我?”她纳闷了,反问道。
“怕你不开心。”
“你不来怎么知道呢?”
“我也想,但更怕打搅你的人生。”
“这么傻啊。”她撇了撇嘴,好似有些生气。说着,别过头去,一会儿,又扭扭捏捏的开口。“算了,我也没资格说你,那你还会来找我吗?”
“你不会要我的。”
她吃了一惊,接着又陷入沉思。风把她的额发吹起来,她拢了拢,低头想了很久。再抬起头时,那双向来明亮的眼睛里多了些许坚定。“我确实因为很多事不能原谅你。但我也确实……没有一天不在想你。”
刘皓南没动。
目光停在她脸上,像一帆在海里摇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停泊的港湾。
他想告诉她,可那三个字在舌尖上有千斤重。于是,他只是望着她,用那种他藏了一辈子的、从未正式说出口的目光望向她。
他舍不得眨眼。
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只是口型。“真的吗,排风。”那几个字在空气里停滞,又被风卷散了。
少女轻点了点头,身形缓缓隐去。
有什么滚热的流下鼻腔。
他轻轻嗽了两声,头慢慢歪向椅背。
寝殿中轴线上的湖心小筑,铜铃被风撞了一下,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叮。
然后。
整个世界归于寂静。
**
林漪是端着茶走进来的,他每日这个时辰都会送盏茶进来。刘皓南这两年茶喝的少了,饮食也越来越清简。
常常它们都凉了,也没被碰过。
但林漪还是送。
他低着头送到御案前,先劝了句‘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他等了等,这次没听到刘皓南说‘放那就好,你出去。’
他以为对方在批折子,便呆那等着。可等的茶都冷了,还没等到翻页声,他偷偷抬眼。
看刘皓南靠在那张紫檀椅上,头微微偏着,面朝窗外。
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把消瘦的轮廓勾的淡且薄。嘴角微微弯着,像在看什么遥远的,只有他自己才能看见的东西。
林漪心里有什么往下坠了坠。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唤了一声。“陛下?”
没人应。
他又唤了一声,这次音量微微提高。
还是没人应。
御案后的人像被夜色浸透了,苍白,安静,独自停在那个时间里。靠着那把用了很多年的紫檀椅。墨发垂落肩侧,有几缕散在衣襟前。
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只是这一觉格外沉,沉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或许,是这一生都活的太累。忙于复仇,忙着父亲交给他的任务,忙着实现自己的抱负。所以需要休息。
只是这一次。
他休息的时间会长一些……
林漪嘴唇张了张,手中拂尘在微微颤抖。他扑通一声跪下,不再起身。“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