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恋)惟此一梦》是钻石君

61、60 选择的是谁

　　嗡嗡嗡——城中钟楼在敲第五遍。

　　排风回头。

　　看钟楼檐角自重重楼阁后探出，宛如一个梦境的徐徐展开。出城的队伍开始动作，她也跟着挪了几步。

　　出城的队伍不长。大部分是进城的，多是赶早的农人和挑货的贩夫，偶尔夹杂几个睡眼惺忪的书生。

　　排风出了汴梁。

　　没回临安。

　　一直往前走。

　　像很多年前追着刘皓南出山洞那样，只是这一次，方向反了。

　　排风走了很久。

　　走过结冰的河，走过覆雪的村庄，走过那些分不清是宋，汉，又或者辽的边界。兜里揣着离开时的那几两碎银，省着花，居然也撑过整个冬天。

　　开春的时候。

　　她到了黄河边。

　　郑州城外的堤比大半年前更高更厚了。缕堤、遥堤、格堤之间种着新一轮的麦子，绿茸茸的，像给大地铺了层薄毯。岸边的树抽了嫩芽，风一吹，荡出一片柔黄。完全看不出这里曾被淹得一片狼藉。

　　排风在堤上站了一会。

　　有赶牛的老农经过，多看了她两眼，忽然‘嘶’的一声。“你……是不是去年城里来帮过我们的那位贵人啊？”

　　排风转头，认出他来。是当时在城郊安置点打杂的厨工之一，现在晒得又黑又干巴，牵着牛，笑的满脸褶子菊花开。

　　“……”排风想说不是。对方却热情的很。“哎呀真是贵人你！快请到俺家里喝口热茶！”他不容分说地非要拉她去家里。

　　排风推辞不过，只得跟去了。

　　路上他嘴巴闲不住。

　　一直在说。

　　原来当初那批在郑州应役的民夫，有近三分之一在格堤附近分了地。有户籍，有地契。政府又借钱给他们买耕牛，粮种，再用种出的粮食来还。

　　瘸腿的馄饨摊主也搬来跟有地的兄弟伙同住，在村口岔路继续做生意。朝廷免了黄河两岸部分商贩的税，这里发展的俨然像个城镇了。

　　她起名的那个女婴，如今已经学会扶墙站。扎着个小啾啾，边吃食指边盯着她猛看。

　　时间在孩子身上的划痕总是格外清晰。

　　厨工一边给她倒茶一边絮叨：“贵人可真是我们的福星。瞧，这屋子就是您领着人造的，又宽敞又舒服！您走了后我们还念叨呢，说您什么时候回来瞧瞧。又有人说您是陛下的妃子，不会那么容易出宫了。没想到今天给遇上……”

　　排风接过茶碗的手紧了紧，茶水荡出一圈涟漪。

　　厨工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还在继续聊闲。倒是院口的小孩蹒跚走来，仰起一张苹果粉脸，把手心攥得温温的一朵小黄花举到她面前。

　　“……给你发发……”

　　这朵小花被捏太久，有些打蔫。她蹲下来，接过，轻声问。“为什么送我？”

　　“……发发……”女娃娃咬着手指头。“……送给好姐姐……”

　　排风摸摸孩子的头，把花收进袖中。茶喝完了，她起身告辞，没有多留。厨工追出来想留她吃饭，她已经走远了。

　　排风出了村口。袖里那朵小黄花已经彻底揪了。她把它拿出来，瞧了瞧，放进随身的小包袱里。包袱很简单，只应季衣服一套，以及，那枚玉佩。排风在离宫那一刻把它摘下，本来想留在汉宫的。

　　鬼使神差地，又把它带走。

　　她望着它，内里一道黑痕。像一枚褪色的，安静的徽章的它。

　　收拾好包袱继续走。

　　排风走过黄河沿岸好几个县城，看了新修的堰，看过那些因水利恢复而重新繁荣的镇子。也到过当年程昱带人挖过的坟坑旧址。

　　她有时打两个月零工换继续上路的银两，有时替农户帮工换几夜宿处。

　　也辗转到过大宋。

　　但不去临安城。

　　有时想起太君，八姐九姐，文广少爷，心里不是不牵挂。但她同样清楚，如果回去，她就得重做回从前的杨排风，那个背负满门忠烈的天波府丫头。

　　她不能一边惦记着刘皓南，一边在牌位前理直气壮地烧香。

　　那不是她做人的准则。

　　所以。

　　她回不去。

　　排风在大宋乡下遇到过一回小小的逆反。说是逆反，其实就是六十来个没了地的农户，扛着锄头棍棒往县衙走。

　　官衙不打不杀，反而派人送粮送酒，叫他们“稍安勿躁”。

　　这无疑助长了这些人的气焰，于是他们往上逆行。终于，赶在闯城的前日，被肃边大将军率一千精兵镇下。

　　杀鸡用了牛刀。

　　而这，不过是仁宗治理下很渺小的一幅苍生图。

　　繁华的背后必然有人负重前行，只看君主选择的是谁。

　　排风又去了曾经的宋辽战场。

　　闭眼跪地，双手合十。献上最虔诚的祭拜。祈望六老爷，宗宝少爷，同僚，兄弟姐妹们都能安息。

　　次年初雪的时候。

　　排风在河北道一个叫老牛镇的地方落脚。镇子很小，一条主街走到底，是镇上唯一的一家酒肆。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寡妇，姓孙，排风路过时她正缺人手，看这姑娘手脚麻利便留下了。

　　排风在酒肆里做厨娘。

　　天不亮就起身揉面，择菜，劈柴，烧火。排风喜欢忙碌。只有忙起来，忙的很累很疲倦，才能一头倒床上睡着，什么都不去想。

　　老板娘话多，闲时爱拉着她山南海北的唠。

　　排风就听，偶尔应酬几句，有时笑笑。没人知道她打哪来，也没人知道她要往哪去，她从不说。

　　很快到了除夕，恍恍然又下起大雪。整座城镇素妆严裹，很应景。

　　这天下午老板娘放了假，邀请她和自己家人一起过年。

　　排风同意了。

　　和她，还有她的女儿女婿外孙吃了顿热闹的年夜饭。饭后，排风推辞了一家的守岁邀请，给对方小孩封了个新年红包，走出来。

　　街上的雪堆得厚厚的，有吃过年夜饭的小孩出来放爆竹，时不时‘啪’的一响，惊的树杈子上瑞雪落下。

　　这样的声音真能驱除‘年兽’吗？

　　排风一步一个脚印，不撑伞。她眼尖，在主街的街头看到那张最新的皇榜。

　　是张有关贺岁的榜。

　　言辞端庄，格式工整。

　　写的是。

　　【朕承天命，开汉祚。昭武七年，四海安平。畿辅无饥馑之声，边陲少烽燧之警。百姓各安其业，官吏各守其责。来年当继，与尔同休。岁末贺新，朕躬自勉。】

　　文末盖着朱红的御玺。

　　排风目光离不开那几排工整的楷书。

　　是刘皓南的皇榜。

　　其实也知道。这并不是他的亲笔手书，必然是下面舍人誊写，再分发到各城各镇的。想不到这样的小镇也会布上一张。从前在他身边伺候笔墨。那些旨意，必然也有这样的一道示下吧。

　　轻轻抚过落款的‘昭武’印章，抹去沾在上面的细雪。

　　看一眼。

　　再看一眼。

　　一眼，接着一眼。

　　再转身，一步一回头的。雪地上，脚印浅浅一排。

　　日子过得快。

　　过完年，便是春天。

　　春来秋往，秋去冬来，冬去春又至。窗外柳树绿了黄，黄了绿的。排风掌心多了几道新茧，人也瘦了，但精神头还不错。

　　她不太攒钱。

　　挣的银两一半留着以后作离开途用，一半送给镇上那些日子更难的老弱妇孺。

　　酒肆里南来北往，有时会在食客闲聊里了解一些微末的汉国政事。哪怕它们传到了这里，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

　　有些是刘皓南为了治国，有些是为了巩固皇权，有些是为了让这个从废墟上重建的王朝没那么轻易被倾覆。

　　手段不太温和。

　　他重订了税制。大汉建国初期，沿用的是宋国旧制。按丁口征税，按田亩纳粮，看似公允，实际漏洞百出。

　　豪门世家往往隐匿丁口、虚报田数，把赋税转嫁到普通农户头上。

　　刘皓南重新丈量了土地，绘制鱼鳞册，每一块地的归属，面积，肥瘠都登记在案，不许遗漏，也不许篡改。

　　这一策天下震。

　　那些靠瞒报漏报盆满钵满的世家大族联合上疏，说他“与民争利”“苛待士绅”。刘皓南不和他们争辩，只是把带头闹事的几家查抄了。

　　杀鸡敬候，其余人便集体静音了。打那后，再没人敢公开反对鱼鳞册。

　　他又整顿了吏治。

　　大汉官员来自四面八方。有宋国降臣，有辽国旧部，有地方考上来的寒门，也有他自己安插的亲信。

　　成分复杂，难免相互倾轧。有人收受贿赂，有人结党营私。刘皓南并没大规模清洗，只是在全国设了‘申报处’。

　　专门收集各地送来的官员劣迹。那些申报不是弹劾，不用经过御史台。他让这些人的亲信混在一起。各自提防对方，形成天然制约。

　　还有关于科举，军制的更改。它们是润物细无声地。每做一次变动，恨他的人便更多，敬他的人也更多。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流逝。

　　某天傍晚。

　　排风在灶边忙活。堂前几个食客闲聊，声音不高不低飘进来。她正在炒菜，铲起铲飞，锅子火热，照的颊上红通通的。

　　原本他们是在聊新开的酒肆饭菜比这家难吃，还贵，接着话题一转。

　　“……哎，你们听说没？”

　　“啥？”

　　“……隐约听说咱们皇帝两个月前驾崩了？太子继了位？我早上才听说。”

　　“我也听说了，应该是真的。好像才三十五六岁？咱们才安生几年啊，不晓得接下来要生什么变故？”

　　“天高皇帝远的，有变故咱也抵挡不了，走哪算哪吧。希望新皇帝也能像他这样靠谱。登基这些年励精图治的，国库都满了几成，对咱百姓还不错。”

　　“有什么用呢？这么年轻，再大本事也挣不过命。”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