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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59 不必跟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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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穿过宫道,将树干未化的薄雪吹得簌簌落下。
排风与刘皓南之间隔着最后一步。那双含泪的眼睛依旧灼灼,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已经变了。
她想起小时候太君教导宗宝的那篇故事。
说的是。
唐天宝十五年,安禄山叛军猛攻常山。
颜真卿的哥哥颜杲卿率军昼夜苦战,因为兵力单薄且孤立无援,最终城破被俘,被押送到洛阳,见到了安禄山。
安禄山当面斥责他,当初是我提拔你为太守,哪里对不住你,为什么反叛我?
颜杲卿怒目圆睁,厉骂道:你本是营州一个牧羊奴,天子让你做了三镇节度使,恩宠无比,你为什么反叛?我家世代为唐臣,虽然受过你举荐,难道就要跟你一起造反?我为国讨贼,恨不得立刻杀了你,何来‘反叛’一说!
这番痛骂彻底激怒安禄山,命人钩断颜杲卿舌头,问道:现在还能骂吗?
颜杲卿口不能言,却至死骂贼不绝。
那时太君告诉宗宝,杨家儿郎亦当如此!宁死不屈,忠骨不折!
排风又想起于她同场战役上死去的同僚……想起寇相数次遭贬,仍回到朝堂献忠的故事。
想起六老爷身中百箭仍撑着‘破虏’不倒的传说。
还有无佞楼里那一排排沉默的牌位。
那些画面和眼前这张苍白的脸一张张地重复了,像两股反方向绞紧的绳索,勒得她双眼血红。
少女的身躯在持续发抖。
“为什么救我……凭什么……那么多该活的都没活下来……你有什么权力挖掉自己的心!凭什么觉得让我活着恨你比直接去死更好!”
刘皓南依旧无言。只是站在那,像尊被风雪侵蚀了太久的玉像,眉眼间染着淡淡的倦意。
排风猛地一个旋身。
越过石阶,越过那两盏嵌在石灯中的琉璃火,吞吐的芒被气流带的一晃!她揉身而上,掰下一截冻在灯缘的冰锥,是白天化雪时凝成的,没来得及被宫人除去。
刺骨的寒凉沿着掌心往上攀,因为太冰,它几乎是黏在她手中。排风咬牙,双足在灯盏借力一蹬。冰棱锋利,在火芒下闪烁着奇异的华彩!
刘皓南身后几道身影同时动了——是暗卫。
只在他出现致命危险时显形,他们的手已经按上腰刀。刘皓南没回头,只抬了一下手,那几道暗影便顿住了。
排风的冰棱距离他不足两步!
最后一步!
冰锥的尖端准确顶入胸膛!
那个本该有一颗心脏跳动的位置。
排风咬着后槽牙,眼眶的泪早已模糊了一切。
冰锥刺入衣料。
她用了力!
却在将扎破皮肤的瞬间滞住。
排风认了真!加了另一只手的力道去刺!手却抖的不像样!冰棱尖端抵着那处,没有血。什么都没有。
滚烫的,跳动的,证明他还活着的东西……不存在。
他的胸膛下,是空的。
不是心软才停手,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要杀的那个人,心脏早在五年前就被他亲手奉上了。
荒诞至极。
眼泪终于像碎裂的珠串一样落下来。一颗,砸在冰棱上,啪嗒溅开。第二颗,坠在地面,很快被砖面吸收了。
“连让我替他们报仇的机会都不给我……”少女的声音从灵魂深处挤出来,排风神情愕仲,举重若轻。
她往后退了一步,冰锥‘砰’地落地,碎成大的大,小的小的晶片。割伤手背,留下零星几点血口子。
那双深黑的眼睛默默望向她。不闪不避,没有解释,也没有辩解。
因为不管说什么,都像是在替自己的罪孽开脱。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一副五年前就失去心脏的身体,迎接了少女的全部恨意。
排风用力抹掉脸上的泪,破碎的气息被压平。“我恨你,恨死了你!”
恨他杀死她身为宋人的全部立场,还要她欠他的命。
恨他连让恨都不完整。
恨她想替那些人做些什么的时候,他已经在拿命换她了!
连报仇都做不到。
因为他的心,早就不在他自己身上了……
她的目光穿过泪障落在他脸上。
那张苍白,疲倦,毫无防备的脸。像一扇为她随时敞开的门。
刘皓南嘴唇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无声的,几乎不算是发音的气息。然后,他闭了闭眼睛,仿佛在等她做出那个他早已料到的决定。
排风转身。
不回头!
风从宫道吹来,卷开少女散落的额发,也卷走那句掷在夜色里的‘我恨你’。她的脊梁挺的笔直,步伐也稳。但那双被冰棱碎片割开了小口子的手在颤栗。
不是真的恨他恨到骨子里!
而是……她发现连恨他,都很难,真的坚持下去。
还是爱他!
从过去到现在,这份心意从未更改。
但她同样没法骗自己。
那些牌位还在天波府祠堂摆着,宗宝少爷,六老爷的盔甲还被少奶奶,夫人们保存。
或许。
她可以选择闭眼不看,捂耳不听,可以假装那些事从未发生。装聋作哑,只留在他身边就好。
但那不是真的杨排风!
她可以永远爱他。
但她同样没法背叛那些因为他死去的人。
所以。
她要走。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选择。
寝殿边,两盏琉璃火静静燃着。
刘皓南立在原地。看她的身影消失在宫道拐角,他终于抬起手,按在唇前。垂下眼,轻轻嗽了几声。
**
这一夜没再下雪。
干冷的夜风扑在面上,微微钝痛。排风走出去很远一段路,远到寝殿的光从一团暖黄缩成一点微亮,再缩至看不见。
排风越走越快。
因为。
一旦慢下来,她怕自己忍不住回头。
杨家女儿不可以回头!
她告诫自己。
哪怕那道门里站着的是她愿意用命去珍惜的人。
道理谁都懂,可真的去做,很难。不然,也不会那么多人深夜里失眠了。
跃出宫墙时。
排风遇到了桂英,对方立在墙外那株老梅树下。道袍被风拂起,朝她静静看来。“排风,还愿意跟我回家吗。”
排风摇了摇头。
桂英没多问,只颌了颌首。然后,又冲她说了句,对不起。因为确实利用了排风的无知,让她重新走回痛苦。
排风听懂了她的道歉。
她没说没关系。笑笑,与桂英走了相反的路。
**
排风离开了。
寝殿前重新归于沉寂。
林漪带着仪仗远远候着,不敢上前。直到刘皓南转身,他才上前几步,低声道:“陛下,夜寒……”
刘皓南没有看他。“不必跟来。”
林漪怔了一下,定在原地。看那道玄色身影独自沿宫道走出去,方向不是寝殿,也不是御书房。
刘皓南转过几道月洞门,沿途内侍跪了一地。
他没叫起。又穿过一段长长的游廊,最后停在一间矮房前,是她住过的那间耳房。她和他一起后,这便来的少了。
那日为了姜晟一事吵架,她又回到这里。
刘皓南推开门。
屋内陈设和从前他吩咐的一样。靠窗一张窄床,被褥还瘫软在床边。仿佛下一秒,主人就会从门外进来,扑进被窝里撒娇一样。
刘皓南回头,盯着门外了一会。
谁都没来。
谁都不在。
月光从门户透入,给万物蒙上一层浅浅白纱。他走到床边,坐下。床板有点硬,带着冬日寒气。
他没躺下。就那么坐着,手搭在她的棉被上,看着门外夜色。
这一坐,便是一整夜。
他盯着门前。
想起她站在御案旁替他研磨时,袖口蹭到砚台边缘,留下的一小块墨渍。想起郑州刺杀那夜,她被白纱绊倒,跌进自己胸膛,那幅猝不及防又强装镇定的表情。
想起坠崖后她被自己抱在怀里,额头那么烫,却迷迷糊糊吻上他。
想起山洞前她被雨淋的好湿,小身体簌簌发着抖奔向他。
想起第一次追远殿遇见,自己还以为是幻觉……
也想起宋辽大战。
无意看到她的耳环出现在兵士手里,才知道她已经不在!那时一心扑在复国上的自己整个人怔住。不顾战场的激烈,赶到尸坑将她抱出……挖心,复活她,将见过她的内侍全部调离……永远不后悔为她付出。
还有那一夜……明明那时她什么都不记得。知道他杀过多少人,知道无佞楼里那些牌位,也知道他是她的仇人。
却还是单纯地靠近了他。
那是他这辈子得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不是因为得到了她。而是因为,她什么都不记得,却还是选择了他。
月光从天左移到天右,又从右侧渐渐淡去,被天边那一线浅灰取代。晨光从门口照进来时,刘皓南脸上那层被夜色掩盖的苍白终于再也藏不住。
门外有只不知何故在这过了冬的孤鸟飞来,落在屋檐上,歪着头,朝屋内看了看,又拍拍翅膀飞走。
他已经在这枯坐一夜。
门开着。
天快亮了。
他知道她不会再回来。
就像他知道。她走后,这道门打开,里面不会再有她。就像他永不会因为爱她,就停止复仇,复国,施展自己的抱负。
他们都走在自己该走的道里。
他从没期待过她留下。
一开始就知道她会走,也知道她该走。
从再见她那一天起,他便慢慢做好了准备。
每次看着她,都在倒数她离开的时间。每次都在心里重复:她走了是正常的,她值得更幸福的人生,留在他身边她只会痛苦。
重复的多了,多到他以为能平静迎接这一天的到来。
但这一夜。
看着天亮起来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些冷。
或许是因为这间屋子没关门。
或许是因为,他坐了一整夜,而这一整夜,没有那个他明知不该,却还是偷偷期待的人走进来。
远处钟楼晨音响起。
有人捧着朝服在门外轻唤了一声。“陛下?”
是林漪。
他立在门外,身后跟着长长的倚仗,不知道里面的人坐了一夜。
“更衣。”淡声从门内传来。
内侍鱼贯而入,服侍刘皓南穿上朝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