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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58 拿走记忆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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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那么望着他。
望着他细长的眼睛,他锋利的眉骨,他垂落的发丝,他手掌下那些隐约的旧痕。
浅黄的光晕从琉璃盏那透进来,薄薄的拢在身形之外,像一道会流动的光界。
排风望着他。
望着望着。有什么从脸上迅捷掉下来,砸在手背,‘啪嗒’一下!她维持仰望的姿势,第二颗很快又落下来,沿着下颌的弧度滑进衣料。
“刘皓南。”
她叫他名字。
声音很轻,甚至发了哑。因为坐这太久,久到双腿发麻,久到脑子里那些碎片终于慢慢归位。
“……刘皓南。”她念的很慢,好像那句话发音很难。“你的心脏……现在在哪?”
他没说话。
风从身侧吹来,把垂落的几缕发丝拂到颊边,他没有伸手拨开。只是望向她。
排风没法去催。她就那么仰着头,看那双眼睛里溢出了太多太多,它们是疲倦,清醒的,无奈而苦涩的,还有一层淡淡的,仿佛早就猜到她会出现在这问出这一句的了然。
她该更聪明点的!
那些躺在他身侧的夜夜,她一次都没听过他的心跳。
一次都没有!她枕着他的手臂,贴着他的胸膛,听他的呼吸、他的沉默、偶尔在睡梦间听见的轻声叹息。却从没听到过那颗本该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
怎么会这么笨!
排风攥着手心,指甲深深陷入,借着那点刺痛让自己更清醒。“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早猜到我会发现,猜到我迟早会来这问你!”
他终于出声。
一个字。
轻到能被风吹跑,也重到能在耳中引起荆棘雷霆!
“是。”
排风觉得荒谬,一双眼睛怔怔盯着不存在的地方,扯出个根本不是笑的笑。“所以你一直在等我发现?”
“我没有在等你。”风从他身侧吹过,玄色袍角被拂起。“我在做我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排风喃喃重复,她又笑了一下,眼眶烫的更加彻底。“到底有什么是必须去做的?拿自己的心脏换我的活下来。把我的记忆偷走,把我送到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把我的过往随意捏造。”
她咬着后槽牙,那股倔意终于从胸腔里争缚而出。“刘皓南!你凭什么认定这是为我好?”
六个问题,每个问题都掷地有声!风从宫道穿过,伴着它们簌簌响了一路。
刘皓南没有立即回答。他站在那截灯影里,直到她的声音被风声带出去很远,才默然开口。
“如果你什么都记得。”他声音平淡,平到像在陈述一件早就被确认过无数次,尘埃落定的事实。“如果你带着那些记忆活下来,今后你还会觉得开心吗。”
排风张了张唇。
这句话像一枚投入水面的石子。正好卡在她胸腔里,她张着唇,呼吸丢失了一拍。因为她发现自己没法回答,根本无法反驳他的问题。
风吹的灯盏摇晃。
两人的影子却从头到尾不曾摇晃。
“你做这么多,就是怕我以后不会开心……”排风觉得荒谬透了顶,也心酸透了顶。因为眼前这个人的想法。“就算如此,也不代表你有权力替我决定!更不该拿出自己的……甚至你连问都没问过我!”
“该怎么问。”
他看向她。夜色把那双从来深静的眸衬的更沉,宛如一渊看不见底的池。
“如果你能选择。你会甘愿留在那场战事里,选择死。”他平铺直叙地说。“你的答案我早就知道。如果我不这么做,你该怎么站在这问这个问题?我不会让你死。就算你拒绝,我也不会。”
那一瞬。
排风觉得有什么东西轻轻从高处跌下,撞进她的灵魂里,明明不重,却让她整个人都摇晃了一下。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样活下来的我又是什么感受?”
“拿走记忆就是给你的答案。”刘皓南站在台阶下,望向她。“本来你可以很快乐的生活下去。”
如果不是穆桂英执念太重,太聪明。猜到她的归来不正常。将她送入汉宫以验证一切的话。在他的设想里,她可以真正幸福的活下去。
只可惜。
这世上并没有如果。
就像那一夜。
他本不该接受,却还是突破了自己的极限,拥抱了她……他垂下眸。眼底有了一丝极淡的,水痕一般的东西,一闪而过。
排风听到那句‘本来你可以很快乐的生活下去’时,眼眶终于困不住泪意了。它们是胡乱往下坠的!很快模糊一片,只剩刘皓南立在灯下,成为一团黑黑白白的像素块。
她甚至不想去擦!
“快乐?”
她的声音因为掉泪太疯而颤栗。
“你觉得忘了关于你的一切我就会快乐?你那么聪明,什么都要替别人做决定。那你有没有想过一旦想起来,我只会更痛苦?”
她撑着石阶站起来。因为坐的太久,腿麻了,回不来弯,险些栽倒。余光里,刘皓南抢了一步,又默默停在原地。
那一步抢出又停住的动作比任何话语都更清晰地落在眼里。
排风攥着石阶的支撑慢慢站稳,腿上的麻意像寒针一样刺入骨髓。
“……你总是这样。明明想走过来,却表现的无动于衷。明明想留住我,却什么都不说。”她咬唇,企图制止喉间的凝噎,却让声音更加嘶哑。“到底是在尊重我的选择,还是在害怕我选了你以后会后悔?”
少女的哽咽宛如淬了寒光的匕首,笔直刺入夜色。她的身形在微微发抖,但那双含泪的眼睛却光亮夺魄,像燃着一团无法熄灭的火!
风没停下来。
刘皓南默然伫立。光影将他的身形拉的沉默而细长,他垂下眼帘,偏过头去。
这是标准的刘皓南式拒绝。
他总是以这样的姿势来拒绝回答问题!
排风不肯移开目光。
那双含泪的眼眸灼到了他,也同样灼着她自己。排风攥着手掌,整个人像根绷到极限的小弦,再压一压,就会断裂!
“为什么不说话?”她的声音在夜色里干脆利落,因为眼泪把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冲碎了。
“你连个答案都没办法给我!你总在想很多步后的事。觉得自己做的一切是为我好。觉得偷走我的记忆,让我忘记你。把我送到农家,让我不知道你拿什么换了我回来。这些全是对的,因为你觉得这样的我会开心。”
她往前走了一步。
因为腿麻,这一步,像走进荆棘丛里。
“你算的一点没错。如果我不知道这些,可能会过得很好。可以继续做那个你们眼里傻乎乎的杨排风,在汉宫小打小闹,偶尔传点消息出去,觉得自己在做利国利民的好事。”
灯影里,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可现在我知道了。知道你在战场上杀了多少人,也知道你替我承担了什么。我的每一次呼吸,都是用你燃烧生命换来的。”她又往前走一步,直到停在他面前,真正的对视。“现在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过得好?”
他偏着头,浓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沉默的阴影。
她站在那,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望着别处,垂敛目光,像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他就是这样的人,所有难听话都说在前面,所有决定都做在她发现之前。他从不解释,因为解释意味着他觉得自己需要被原谅。
而她,并没准备好原谅。
而他,也不觉得自己需要原谅。
她忽然觉得好笑,他连她的反应这件事都算到了。
于是。
她真的笑了。轻轻嗤笑一声,从喉咙挤出来,像什么东西被割断了的碎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