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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55 我要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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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惘像一场无垠的大雾。
排风歪在被窝里很久。窗外亮了几次,又暗下来几次,也说不清。这些天她一直冒出个荒唐的念头。反复冒出来,又反复被压下去。
如果。
她是说如果。
如果小太子说的是真的。
这块玉是他的,那它为什么在她身上?
排风记得醒来那天,它就在胸口放着。从没想过它打哪来,也没想过它为什么存在。就像人肯定不会奇怪自己为什么长两只手,理所当然接受它的存在。
如果小太子说的是真的。
是不是代表。
在她沉睡前他们就已经见过?可为什么……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排风心一跳,掀被坐起。
去问他!
可要付诸于行动时,又顿住。明明已经决定不再见他了。就算玉是他的,她还能心无芥蒂地走到他面前吗。
推开门。
廊下风卷着清新雪意从那头袭来。
排风一步步踩在薄薄的新雪上,发出细碎咯吱声。寒风扑面而来,压在湖水碧的袄裙上,衬得少女整个人像面笔直灵动的小旗。
她沿着宫道往前走。
已经是傍晚。很少人在这个时辰出门。数枝劲虬的荷包蜡梅自宫墙那边探出,流泄丝丝淡雅香气。
排风无意识地拨开它。远远的,小筑的檐角从花树后露出。铜铃不响,大约是雪重,压在铃头。
她站在那。
盯着它看了一会。
直到天色暗下。
直到另一双脚走到自己身旁。排风侧过首,桂英不知何时站在那。道袍的下摆沾了些雪,像从哪个方向刚走来。
排风张了张唇。“少奶奶?”她警醒的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才放下一半心。
对方冲她微微一笑。“你在这看什么。”
“……湖心小筑。”
“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排风摇头。汉宫里大把她没去过的地方。虽然大伙都说湖心小筑是皇后的住处,但她现在已经慢慢想通。皇后不会住这样的地方,更不会如此深居简出,十有八九,只是一个传闻。
又是一阵寒风路过,吹落几朵黄色的小腊梅,那么巧的,掉在排风肩上。桂英伸手帮她拂去了。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探究。“你是不是有很多事想不通?”
夜色里。
少女侧脸的线条在雪光中显得比平日更柔更薄,黑葡萄似的眼儿扬着,睫毛上沾了点晶碎的水汽。
分明是一戳就破式的娇丽。
却又奇迹般的英韧。
排风愣了一秒,转过头来。“少奶奶怎么猜到的。”
“我不是猜到。”桂英背着手缓缓道。“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不是你想不通,是有人不要你想通。”
“我不明白。”
“就例如你胸口那块玉。”
排风是真的怔住了。“少奶奶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只是很少一部分。剩下的,我也没猜透。”
“那你知道的那部分。”排风拾起胸口那块玉,目光停顿一秒,抬起。“能告诉我吗?”
皑皑白雪在波浪形的晶彩墙头上覆着,仿佛一个错眼,就会幻作玉龙腾空而起。
“你真想知道?”桂英的道袍被风吹拂,露出袖中绢白的底衣。“答案不在这。如果你确定,我可以带你去,但你也要想好。这个答案可能让你更迷茫,也可能让你痛苦。”
排风低下头去。
踌躇了一会,咬着粉嫩的唇瓣。直把它们从粉白咬成艳红。几秒后,那双过分黝黑的眸抬起。雪光映在那,清澈得近乎倔强。
“我要知道。”她说。
桂英不再赘述。从袖袋里取出一道纸符,咬破食指,落下一滴血来。快速的画符起咒,左手呈结印状。
一点金粉如同小小的流星降于她手心。两侧凝成一对翅膀,颤巍巍的舒展开。呼吸明灭间扇动加快。
“向它吹口气。”
排风诧异的照做,这是她第一次近身看少奶奶施术。
金粉脱离了桂英的掌心,向着远处悠悠飞去。
桂英回头看了眼她。“跟上。”
两人追着那点金粉,从宫墙直接翻出去。
它速度不快,像在等她们跟上,又继续往前飞去。辗转几条小路,又飞过无人的小径。最后停在一段爬满枯藤的宫墙前。
排风认得,是帝寝中轴线尽头那片碧池。
那就是,湖心小筑了?
金粉在碧波上掀动翅膀,水碧盈盈,却不见任何金光投射其上。桂英从袖里又取出一道符,临空一划。
排风觉得脸上风一轻。
好像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视野里倒不见什么变化。
她跟在桂英身后,绕过本该无路可走的池水边缘,踩上去。
是踏踏实实的路。每一步脚下都有一块真实存在却看不见的石头稳稳托住。
然后。
湖心小筑就在面前。
不。
这应该不叫湖心小筑,虽然它在岸那一侧看起来如此。眼前的它被层层叠叠浓雾蜃气包裹,连扇门都没有。
排风回头,浓雾在身后合拢。桂英的踪迹被吞没的一干二净,连脚步都听不见了。
“少奶奶?”
没人回答。
排风站在那。
四周都是雾,唯独眼前那道流动的门是清晰的。说它是门也不尽然,不过是蜃气吞吐时流出的一道细痕。
排风定了定心神。既然已经走到这,没什么好退步的。
抬手,触上去。
指尖碰到的地方微微一凉,没什么阻碍,整只手就穿过去。就在这一秒,胸口玉佩忽然热了一下。
像被谁柔软地捂住了。
接着是手臂,肩,整个身体没入一层薄薄的流云状物。
它在脸上缓慢拂过,带来一股淡淡的冷泉气息。
那种味道,排风只在一个人身上闻到过。
她穿过它们。
站稳了,扬起睫毛往上瞧。
一束流动的穹光自顶端照下,淡蓝色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光下是无比宽阔的宇堂,四周没有墙,它们由连绵不断的云涛共同组成。
穹光的中心地带,有个半透明的小盒悬在那。以它为半径,无数红丝线披垂下来,每根末端都系着一截小小的坠角。
它们在半空静静悬着,无声的。
排风呼吸停了一秒。
她往下走了一步,那些红线一根一根的,次第缓慢亮起来。
‘排——’
‘风——’
‘排——’
‘风——’
细小而温柔的窃窃私语。
排风警醒的转身,没有人在场。她不可思议的仰起头,看那些亮起的红线垂挂。她往前又走两步。轻柔的红丝无风自动,却不互相碰撞,似乎都想得到她的触摸。
排风走进丝线当中。
‘排——’
‘风——’
那些声音柔软细小,像把这名字藏在喉间太久太久,终于有机会念出来。又像谁默念了太多这两个字,久到,连空气都记住它的发音。
她伸手,轻轻触了其中一根。它激动不已,像尾小红鱼似的柔嫩吸住她的指尖。欢快的围着她直打转。
触到的那一瞬,视野涌进一团流云。
云霭散开。
她看见一道人影。
那道背影盘坐火堆之后。排风的手停在半空,忘记收回。视野里的画面缓慢流淌,像隔着一层被水汽侵透的薄纱。
火堆跳动,映出那人垂落的墨发和微侧的下颌。
她认得这个侧影。
是刘皓南!
排风心口闯闯地跳!
他身上不是朝服,也不是常服,是一身她从没见过的银白素衫,衣摆还有几处暗褐的痕迹,是干涸很久的血。
他垂着眼,双手结印状,在火前盘坐。
另一道熟悉的背影在旁边烤衣服,烤完了,把衣衫递给他。他似乎不愿意接,蹙着眉,最后还是披上。
排风整个人震住,半天回不过神。
因为另一道熟悉的背影,不是别人——是她自己!
红线在指尖持续缠绕,来到她眉心,顺着那一点温度融进皮肤里。
排风睁着眼睛。
接下来的画面不止在眼前,也同步在脑中……她知道画面里的排风下一句要说什么话。
“为什么你总要曲解别人的意思?难道在你心中我也是如此?”
她和‘她’同时说到。
排风微微张开檀口,浑身都在止不住的打颤。眉心残留那根红线钻入的感觉,像一滴清水轻缓点过。
画面已经随着它的消逝隐去。
但她脑子里多了一段东西。
火光,侧影,对话,它们回到本该存在的地方。排风抬起眼,看向剩下的红线。它们密密麻麻,从穹顶垂下来,像凝固的雨。
坠角形状各不相同。
有的像一滴血,有的像一颗泪珠,有的像小巧的馒头。
排风不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
但每一根。
都是她丢失的一段时光。
她伸出手,轻微迟疑一下,触向第二根。这一次,指腹刚探到那一截细线,它就轻缠上来,像有人在她掌心柔柔吻了吻。
然后,云雾散。
画面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