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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56 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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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瞬间,她感受到湿漉漉的水意,劈里啪啦砸在身上,脑袋好疼。视线还没清晰,声音先到了。
是她自己的声音,但不是现在这个她。
视野渐渐明晰。
月色浇灌着整个荒野,雨水横斜,打在人身上。她看见‘自己’从山洞里奔跑出来,双手拢在唇边,四下张望,神情焦灼。
排风共享了那份焦急,也跟着到处找。
然后‘她’追了上去。
排风的目光落在前方一个极不谐调的颀长上。他站在雨里,被呼喊声钉住,藏在袖中的手握紧、越来越紧,指节泛白。
“你回去吧,别跟着我。”他说。
“我不回去!”背后的她声线倔强。
那人无声回眸,目光抚上她淋湿的脸。“别傻了,我们没结果。路不同,你懂不懂。”
“我不这么认为!”她毫不迟疑截断他的话,莽撞且直白。“只要你肯放下那些恨,不再挑起杀戮,没什么不可能!”
雨水淋在她身上,却浇不熄她眼底的火焰。
“那些是我的国仇家恨,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他僵硬的站着,试图扯出个笑来,却做不到。“我甚至不知道怎么才能放下。”表情黯淡无光。
排风心一紧,听见自己脱口而出:“那你跟我回天波府吧!我们找太君帮忙!”
“那你有没有可能跟我回辽国?跟我一起重建北汉?”他换了个问法。
她顿住了,咬着唇,神情挣扎,似乎在天人交战。
“算了排风,别再自欺欺人。”
她闻言瞬间抬头。看向他时目光那样明亮,令人毫无防备。“我跟你回去!”
“我跟你回去!”画面中的她毫不迟疑地重复。“只要你不再伤害别人,做那些坏事。天涯海角,不管你去哪,我都去!”
他不可置信的望向她,脸色苍白的。
然后,她果敢的奔向了他。
画面定格在相拥的那瞬间。
失色,淡去。
红线隐入眉间。
排风站在光柱下。
云涛寂寂涌浪,脑子要被这段碎片撑爆了!那句‘我跟你回去’一遍遍的重复回放。她认出画面里的还是自己和刘皓南。却不记得曾有那么个夜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他出去。
脑子里像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晕开了墨迹,试图冲撞而出。
疼的她一阵阵眼发黑。
又一根红线拂过了手背,像一尾试探的小鱼。排风不再犹豫,探上去。
浓雾后。
画面是深蓝色的。
夜色中,自己抱着孩子,在芒草上拼命奔跑。怀里的小孩簌簌发抖,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领。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又急又重,也听见身后那道沉稳的近乎残忍的脚步在临近。
然后他出现了。
眼神淡漠,一步步走近。
两人距离不足十步。
他就那么望着‘她’,轮廓被月色勾出冷银的边,身形清雅自持。
这也是排风头一次见刘皓南穿辽服。以前总听说他在辽国起势,官拜国师。如今想想,一个孤子,没有任何家族倚仗,要吃多少苦才能爬到那个显贵的位置?
因为逆光。他的脸隐在暗中看不清,只声线静谧。“这孩子你不能放。”
画面中的她僵在原地,一脸震惊。“原来你真打算用小孩练十二煞天门阵!”
他站在那截月色里。“昨晚和你夜闯南院王府的是穆桂英?”
“是又如何?”她反呛,没发现他回避了自己的问题。
“我猜到你们会来,南苑王府只是空城。”
“到底把苑萝藏在哪?”
“有必要知道吗。就算告诉你,也救不到她。走吧,我不想伤你。”说到后面,他声音轻下来。
“混账!放了苑萝和孩子!”
“排风。”他的声音像风一吹就散的叹息。“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愿望。要达成愿望,总要付出很大代价,我也不例外。你曾赠过我很美的梦。但再美的梦也有醒的时候。我知道我现在要什么,虽然这不是地下城,我依然不想伤你,更不想和你动手。你走吧。”
风掠过芒草。
她的回答是抱着孩子转身。
没到十步,就被一阵清风阻住。她翻身抵御,青丝散开。这一躲闪,孩子已回到他手上。
辽童吓得不敢哭了,小手拼命朝她张开。“姐姐救我!”
她被掌风拂到,虽然不重,足够抬不起手了。“放下那个孩子!不然我杀了你!”
可那道颀长越行越远!
她冲上去,聚力右手,恶狠狠劈下。
即将挨到他脖颈的瞬间。俊美容颜映入瞳中。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有了些许波动,不是杀气。
是某种更痛更隐秘的东西。
像被什么刺穿了……
“如果你再阻我,我会杀你。”他的视线里有一抹奇异的流光,眼尾晕开点点红意。
画面再次淡去。
红线松开她的指尖,宛如一滴水隐入海底。排风站在原地,迟迟没动。手心濡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那么多汗。
三段回忆,像三扇忽然打开的门,门后是她完全没印象的过去。
她也不明白。雨夜相拥的奔赴,和芒草上‘我会杀你’的那句,到底哪段才是他们之间真正的结局。
云海翻涌。
第四根红线缠上眉心的瞬间,触感与前几次截然不同。不是轻柔的试探,像一根绷的很紧的弦,在她额头深深一颤,随即大力收紧!
排风甚至来不及有反应。
眼前骤然被一片刺目的红吞没。
天与地的界限彻底翻转。到处是红的,风里卷着铁锈和焦臭混杂的气味。是血的气味,浓得怕人。
漫山遍野的残肢断臂,浓稠液体渗入土地,直把它染成鲜红的赤色。
和其他几段画面不同。
排风记得这。
这是她参与的最后一场战役。当时,宗宝少爷交给她一个任务。假扮押粮官,实际是带领了支五百人的精锐从翼面包抄辽军。
不知道哪出的疏漏。
等她领军抵达时,四处都是辽人的响箭。反映过来军中有奸细,消息走漏时,一切已经来不及。
当时的她忙着掩护军人撤退,没注意侧面的突袭。
这画面有些奇异。
她看见自己跌进泥泞里,胸口破了个大洞。从前胸到后背,完整地贯穿。一箭毙命,干干净净。
血从那个洞里流出,渗进身下泥土,渗开一片暗褐。眼还睁着,瞳孔已经散掉了,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珠子。
很诡异。
排风盯着‘自己’。原来还能看见自己怎么死的吗?洞那么大,大到像个娃娃拳头。
……她那时候已经死了吗。
排风摸了摸胸口。
掌心下,砰砰,砰砰,是真实的心跳,试图证明她的存在并不是一场梦。
排风有些闹不明白。
到底站在这的自己是梦,还是,在那睁着眼的才是梦?
战场风起云涌。
胜败在短时间内决出。
打扫战场了,一个辽兵走来,摘走她耳上那对蓝色珠饰。那是十五岁时八姐送她的年礼,不值钱,胜在精巧。
士兵在手里掂了掂,揣怀里带走了。
原来人死的时候,最先被拿走的,是枚不值钱的耳环?
画面隐去。
红线没有松开,反而缠她更紧,像一尾活蛇圈向她的手腕。下一段画面几乎是紧跟着涌进来。
是座有些眼熟的水榭。
四面环水,竹帘半卷。
窗外的清波宛如静止的琉璃。
而她就悬在水榭正中。肌肤惨白,嘴唇干涸,安静的阖着眼睛,周身被一团淡蓝色柔光覆盖。
有人站在她身侧。
是刘皓南。
他不太像她认识的任一种模样的他。
不是御书房里垂眸批折的皇帝,不是籍田礼后牵着她走过田埂的他,也不是那个被高烧烧的茫然又压抑的人。
他低下头,轻轻搂住她。
准确说是搂住那个胸口破了个洞的她。
血已经流干了,不会再往外沁。他的手摁在那个破洞上,指缝里全是暗红的东西。他死死盯着她,眼尾扫着病态的艳红,嘴唇却苍白的异常。
那具冰冷的身体当然不会回应。
他抵住她的额,似乎说了句话。然后,解开自己衣襟,没有避讳,没有犹豫,直接伸手进去。
排风站在那,整个人像被摁进那片云墙里,浓浓的窒息。
她脸色终于变了。
空气中隐着某种将来不来的雷意。
她看见刘皓南左手飞快的起势结印,右手穿过自己胸膛。
轰!
紫蓝双色的闪电劈在窗外——
不需要麻沸散!
没有遮挡,也没有匕首!他就那样站着。肩背线条绷得要断裂,汗珠从额角不停滚落,坠在她冰冷失色的颊上。
他闭着眼,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割成短长短长的节奏。
轰!
又是一道紫蓝双色的闪电在窗外击出。
淡金的流光随着他的动作一点一点往外探出。
似乎隐隐猜测到了什么。
“不要!”排风张大眼睛,不敢置信的奔向他,想阻止他的下一步。但她失败了,双手穿过他的影子,像穿过一场大雾,什么也没抓住。
然后。
他取出自己的心脏。
心脏。
还在跳动的心脏。
红得近乎浓稠,悬在他掌心,滴着温润的血。他看了一眼,没有表情,把它朝着空中结出的蓝光送去。
双色的闪电接连劈下,都被某种奇异的东西挡在了窗外。团着她的蓝光骤然大盛,将她整个人裹住,也映亮了他的脸。
那张俊秀的脸在蓝芒里显得格外苍白,狰狞,压抑,只在眼尾映着几点脆弱的红痕。他低下头,快速低语了几句。
排风无法听清,尾音是一声极轻的,庄重的‘无上天尊’。
景象开始扭曲。
云海翻腾,水榭褪去。排风被那根红线牵引,无数碎片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