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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54 形同废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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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的雪停了下,下了停。
整座城市像被封进了一盏纯净的琉璃里。清晨,城北悦来客栈的知客打着呵欠爬起来烧开水。厨房灶上留有火种,日夜不熄。
他先把炉膛的余烬掏干净,又添了几块雪前囤的干柴,等火旺了。才提着铜壶挨个房间门口灌水。
中庭很冷,呵气成雾的冷。回字形檐下挂了一溜晶亮的冰锥。有经验的都知道要避着走,免得冰化时脑袋砸开花。
走到楼梯左那间上房门口时,知客一眼瞅见门上挂的‘免’字牌。他记得住这间是一位道姑,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把灌好的暖瓶放门边,弯腰时瞥见门缝下透出的一线微光。
这时辰,这冷天,狗都不愿离开被窝,道姑居然已经起身?修道人果真勤勉。知客没敲门,提着空壶转身走了。
屋内。
桂英不是起了身。
是还没睡。
窗上明纸透出蓝灰的天色,是一天里最冷的时刻。她在桌前坐着,面前摊着那张纸。桌上烛火只剩短短一截,油芯快尽了。
这也是穆桂英从宫里出来的第三天。
三天里,她看了这张纸无数遍。
每个字反复斟酌,每句话来回推演,试图寻找更妥善更保稳的方案。但每一次到最后都会被逼到同一个节点,不通!
干脆利落。
不行就是不行,没得讨价还价。
这道术的核心其实不复杂。正因为不复杂,才没有回旋的余地。它的唯一异处在于,需施术者将自身心脏作为献祭。
就是这么荒诞无稽。
桂英第一眼看到时以为刘皓南在耍她。
可越往下看,神色越凝重。
从没想过,复活一个人的代价会是如此。
心为引,命为介,将受术者的魂魄从幽桥那端强行召回。再辅以己身气运温养,直至对方的心脏恢复跃动。
代价则是。
施咒人因以己身滋养,会在术成的那一刻开始生命萎缩。
不是立即毙命。
是缓慢地,不可逆地,一日一日枯败下去。
就像一棵树的根被逐条切断。上面还枝叶繁茂,生长却停缓了。于此业力相抗衡的,是施咒身自身的力量。
若本身足够强大,枯败速度会减慢。
相反,若是施咒者不够强,反噬速度则加快。
双力相抗,此消彼长,不得转圜。
刘皓南这张纸上,连副作用都写的明明白白。桂英翻来覆去地看,试图找到破局之法。桌边散乱大量的批注手稿。
但时间太短了。
三天。
她做不到。
就像刘皓南说的那样,她在术法上不钻研,比不得师父于刘皓南的精专。此刻桂英也难免后悔,当年随伺师父座下,为什么选的是行军打仗。
她捂着额头。
这三天没合过眼。以她的修为,三天不睡不至于困倦。只是这三天脑子里来来去去都是一件事。
为了宗宝,她能不能做到?
当然能。
她愿意把心刨出来换他复生。
别说这一颗心,就是百条人命来填她都肯。否则也不会在疑心排风是复活之人时,就开始着手布局。
他能做到的事,没理由她做不到。
但这道术有个天然的前提。
受术者,必须有一具完整的躯体,尸骨尚存。只有这样,被强召的魂魄才有归处。而宗宝早就……
几年前的宋辽战役。
刘皓南连施离间计,佯败三次,使得本就猜忌杨家的仁宗对宗宝,杨延昭心生疑虑。他又在朝中扶植官员,示意那些没脊梁的世家子弟暗中推波助澜。
战场上不给增援就罢了,反而削弱他们父子兵力!导致宗宝和杨延昭兵败身故,宗宝更是连尸首都找不着。
桂英狠狠攥住桌面,留下爪痕四条。
若不是有求于刘皓南,她恨不能当场红刀子出白刀子出。
她闭了闭眼,忍下心头的怨恨。
所以,他给她的这张纸,从本质上来说,是废纸一张。
他知道她做不到。
但也不是故意为之。
是她自己一步步走到这堵墙前,以为会有新天地,却是另一条死路。
如果宗宝刚走不久,她或许能依葫芦画瓢。
只可惜时隔六年。
一切惘然。
刘皓南能这么干脆的逆天而行,当然不是他道术比她强,也不是他比她更会爱人。
是因为他比她幸运。
也是因为,他只有排风。
刘皓南是孤子,无宗族父母,无姐妹兄弟,在他那一无所有的世界里,唯一的自己人怕就是那个傻丫头了。所以他祭出心脏时,没什么可犹豫的。
而她,却连献心的对象都失去。
桂英靠在椅背上,被无形的困倦深深截获。
恨。
恨他杀了她的夫婿,公爹,同僚,军队里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命。血海深仇不会因为他对排风的浓烈情意就凭空消散。
桂英不愿承认。
对刘皓南的偏执癫狂有那么一丝丝扭曲的羡慕。
在排风什么都不知道的那些日子,他是靠什么坚持下来的?
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这是不是表示他其实可以为排风做任何事?
如果。
她让排风要他死呢……
**
雪停了。
御书房的院落一早便被小内侍打扫干净,只在砖于砖的缝隙间嵌了几点细白。内侍轻手轻脚添上新碳,连呼吸都合着规矩。
御案之上,奏折堆了几摞,左边是批复过的,右边是待批中。刘皓南按着本刚翻开的奏章,一目十行。手执朱笔,行文落字。
沉香炉烟缕缕升着。
门外似乎轻响了一声,是屋檐积雪太厚,终于不堪重负,滑了一小块下来。
又仿佛谁的脚步。
朱笔悬空。
刘皓南抬眸,角落的沉香炉依旧静静。
没有人进来。
门外,只有风路过。
**
排风在床上歪着。
窗外的雪光从刺眼的白转成灰蒙蒙的,一天又过去了。这些天天气不好,她哪都不去,卷在被子里,睡又睡不着。
脑子里闷闷的,什么都不想想。
可脑子这东西有自己的想法。越控制不去想,它越要想。
想来想去。
又绕回攥着那封信挥开他的瞬间。他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说。
那时她只想离他远点,恨不得把这辈子学的所有难听话都摔他脸上。可临了,只是狼狈的跑掉。
排风是真伤了心。
刘皓南,是她平生第一次心动喜欢的人。
却栽了这么大跟头。
明明少奶奶嘱咐过她的。
想到少奶奶,前几日匆匆一面,不知道见到她想见的人没有。也不知道……刘皓南这时在做什么,可能在理政?
那次后,排风不再踏入御书房半步。
她也不确定自己还能在这呆多久。从前,她觉得自己在汉宫有用的,能替大宋看住他,也能把消息传回去。
可现在。
她根本分不清那些消息的真假。也不清楚他是故意让她看见,还是别的原因。
她在这里,形同废子了。
排风歪着。
手掌托在颊边,有什么硌着脸。不用低头也知道是那块玉。那条黑痕还在。被小太子刘承嗣提醒后,她特意摘下来清洗过,洗不掉。
——“你这块是父皇赐的吧。”刘承嗣那句话又钻进脑子。
排风觉得好笑。
难不成天底下什么好东西都是汉宫的?明明她醒来就戴在身边。
不过。他荷包里那块玉的材质,成色,纹路确实于她这块一样。用物有相似来解释,也解释不通。
排风摘下玉来,掂在掌心观赏。
它原本是纯白的。
却有一道黑痕从玉心沁出,破坏了原先的通透感。她用手擦了擦,没擦掉,明知道擦了也没用。就像明知道想他没用,还是管不住脑子。
她的手抵在玉佩边缘,慢慢描摹它的形状。
一遍遍的。
重复而不知厌倦的。
指尖触到那条黑痕时,不知怎地。一阵细锐疼痛袭来,沿着后脑勺往太阳穴蔓延。那种疼法,像有人拿着根针在脑子里极慢地划了一道。
排风闭上眼抵御疼痛。
也是那一瞬。
一幅水波纹般的画面在脑中展开。
那是。
她合衣盘坐在一处水轩的牙床上,气色奇差,衣发散乱。
一个素衣人坐在她身后。
掌心贴在她后心,滚烫的。有汗珠顺着他下颌滑落,他的嘴唇比她还白上三分。
那股温热的热流沿着她周身脉络游走,缓慢,持续的慰贴着疼痛的身躯。
他的脸始终隔着一层雾气,看不清全貌。
但排风就是知道。那双手,是刘皓南的!
她猛地睁开眼。
后脑的细锐疼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稠的迷惘。
怎么回事?
这画面打哪生硬冒出来的?她确信自己从未去过什么水轩,也不记得有人这样替她疗过伤。
突兀。
又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她盯着掌心那块玉,怔怔地出神。
脑子里乱七八糟。
一会是刘皓南的手,一会是小太子的那句‘你这玉佩是父皇赐给你的吧?’
它们交织在一起,越想厘清。
就越厘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