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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52 碾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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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桂英回抱她,在少女颤抖的背部上轻拍了拍。“受委屈了?”
排风跪在那。
死死攥住对方衣襟。
没有声音,肩头克制不住的颤动。
眼泪是一颗颗坠星的。先是左眼,然后右眼,左边那颗还没滑到下巴,右眼那颗已经追上。
它们沿着脸颊滚落,洇进衣襟里。
桂英什么都没问,一手揽住她的肩,极慢的又拍了拍,哄文广那样耐心。
人便是这样。
原本还能勉强压住的辛酸,在得到安抚那一刻,化作无边痛楚蔓上来。更多眼泪争先恐后涌出。
排风拼命咬着唇,不肯让呜咽从唇齿间漏出。
她哭的狼狈。
鼻尖红了,眼皮肿起来,睫毛湿成一绺一绺贴在眼下。
排风哭了好一会,终于记起这还是汉宫。当下醒神。起身到窗边,借雪光往外看了眼,确定廊下无人,才折回穆桂英身边,压低声开口。“少奶奶怎么会突然来这寻我,是不是府上出了事?”
排风不诧异穆桂英的出现。
以她的本领,出现在任何地方都有可能。
穆桂英目光在她脸上停顿,排风气息还是断裂的,要很努力才能让一句话完整。
“没有,大伙都好。太君身子硬朗,八姑九姑学着打理府中庶务。太君有心给两位姑姑招上门女婿开枝散叶。文广又长高了,前些日子闹着要学骑马。”
听着这一串的熟悉人名,排风嘴角翘起些许。眼睛还肿着,神色平静了不少。
宋辽战役结束后。
太君便领着府中主人向仁宗请辞卸甲。仁宗开始不允,后来答应。如今天波府已从风口浪尖退下,再不是当初一言一行皆受猜忌的光景。
“那就好。”排风简短犹豫一瞬,还是开口。“少奶奶,你来的正巧,排风有事禀告。”
桂英神色不惊不乍。“讲。”
排风不再迟疑,低声道出。“刘皓南可能在宋朝安插了人手。具体是谁,什么位置,我不清楚。但他布局怕不是一两天。前些日子他诛杀了降汉的姜姓门阀世家,案中牵连两名宋官,我疑心那两人根本不是和姜氏真心交好,倒像是,刘皓南引蛇出洞的明棋。但我无法确定。”
穆桂英没立即接话,食中二指在茶盏上并拢叩了叩。“听起来像是捕风捉影?我会多方查证再作决定。”
“是。”
桂英又用目光示意排风坐下。“把你的手递给我。”
排风知道少奶奶通岐黄术。
一时没多思考,把手伸了去。
桂英握住她的指尖,翻过来,指腹在掌纹上一划,随即,露出凝思的神情。
这只手白净纤瘦,缺了那条本该蜿蜒的生命线。她又看向排风被裙裾遮住的脚。没点照明的昏暗屋内,排风影子浅淡,比自己影子浅了不止一点。
看着对方陷入沉思,排风轻唤。“少奶奶?”
桂英回神,问:“这只手从前就没有生命线么。”
“我没注意。”从前似乎有,又似乎没有。
桂英嗯了一声。
在抵达汴梁之前,她还做了另一件事。去到排风口中的那户农家。
五年前,宋辽战役。
排风作为杨家的一份子,曾率领一支押运粮草的小队赶赴战场,谁知那场战役后她消失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阖府上下都以为排风牺牲了。
哪知两年前她突然归来。说,自己整整昏迷三年,被战场附近一户农家收留,最近才醒来。
可自己去到那屋子时,人去楼空。
所有痕迹消失无踪。
方圆几里连另一户人家都找不到。
怎么这么巧?
如今这年月,多一户人,少一户人,都是平常,不值得奇怪。可一桩能说巧合,两桩也可以。三四五桩全挤在一起,就不是了。
排风初初回府时,她疑心有诈,曾暗暗观察过对方。排风性格没什么变化,若说最大的不同,就是她完全忘了刘皓南这个人。
忘了也好。
毕竟是个人渣。
当时桂英是这么觉得的。
但排风的改变远不止这一件。
她似乎不太需要吃饭,光是闻香烟就能饱。
有些夜晚,明明看她躺在屋子里,自己却能在别处看到她……仿佛灵魂离体?她不敢惊动对方,只守在窗外,直到天亮她醒来才悄然离去。
还有她的影子,永远比常人淡。
她的功夫也比从前高出一截。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桂英心中攀起。每发现排风的一处不同,那个念头就加重一次。但她没法断定,急需验证的法子。
机会终于在两年后撞上门来!
宋辽正式议和,朝廷要献上贡女。桂英立即帮排风争取名额,太君不太赞成,排风本人倒是无可无不可的。
临出发前。
她对排风说:此去大汉可能再无相见机会,若能将利弊大宋的消息传回最好。若是不能,就自保性命。实在呆不下去也可以假死脱身。
排风应了。
开始桂英没报多大期望,她给排风的,本就是飘渺的任务。
哪知消息却真传回来!桂英没上交朝廷,而是暗自查访。越查访,事实越是指向某个癫狂的方向。
尔今,掌心的印证将脑中最后一片拼图完成,桂英眼神炙热起来。
炙热到排风有些不安地动了动手指,她才松开。
“少奶奶?”
穆桂英抬眸,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的笑,笑意里裹着些跃跃欲试的东西。
开口,却是另一桩事。“排风,先前你传回的消息我都收到了。你想不想知道,那些行军布防,驻军调动,到底有几成准确。”
排风回视她。
“九成。”桂英看着她,一字一句。“有几条边关驻防的变动,比朝廷自行探到的还精确。你做的很好,比我想象得还要好。”
九成?
排风被这个数字钉住了。
她进御书房不过半年,就算能读到奏折,翻到书柜,也是见缝插针的强记,再靠少奶奶教的法子传出去。
做这些事时,她自认隐蔽,也认为刘皓南会被她偷到情报是因为太看轻自己。
可如今听少奶奶这样说,她才意识到。
刘皓南在这件事上可能没骗她。
那些关于大夏的布局,藩属的处置,边关的军队调动,他在她面前从未刻意遮掩。她曾以为那是因为他算无遗策,不怕她看,看也看不懂,看懂了也传不出去。可如果……他压根没想那么多。
只是单纯不设防呢?
这个念头像针一样扎进心口里,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我不知道。”排风声音低下去,咬着发白的唇瓣。“我根本不确定那些消息的真假,也许他故意说给我听的也不一定。”她嗤笑一声,有点涩。“我什么都确定不了,少奶奶不要全信,还是多方查证比较好。”
“这是自然。”桂英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声线坚定了。“每条消息都会层层查验,断没有拿将士性命开玩笑的道理,该是什么便是什么。”
排风嗯的一声。
“能得到这么多消息。看来,刘皓南有些信你?”
排风想反驳怎么会?可话到嘴边,凝噎了。
她想起往昔在御书房里。
自己读错奏折,他会淡淡纠正,甚至在说出解决方法后,引导她往更深的地方想,替她的幼稚问题作答。
就仿佛,在教导她一样。
“我不知道。”她又说了一遍。
排风发现自己是真不知道。
她没法用‘一切都是刘皓南的算计’这个解释覆盖所有事情,就像她同样没法用‘他是真心待我’这个说法骗自己不去想姜晟案里的那些刺客。按说,没人会用这么重的伤去做一场算计,可他偏偏是什么都敢做的刘皓南。
自相矛盾。
真假难分。
桂英见她脸色越来越难看,不再追问,提壶倒了杯热茶。“喝口水暖暖身子。”
排风道谢接来,碰到杯壁才发现自己手在抖,茶水晃出一圈圈的涟漪。“少奶奶来此,是不是有事要排风去做?”
“不是。我来确认一件事,已经确定了。接下来还要去见一个人。我该走了,你在宫中万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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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在密密落着。
御书房宫道那头的弓房门外,积了半指深。左右两扇巨大明窗映着雪花飞舞,透过窗棂,想覆盖一切。
四周,更静。
刘皓南立在箭道尽头,手边几壶箭已射空大半。
九枚靶心钉的密密麻麻。
他拉弓姿势标准,肩背平直,下颌微收,右挽左持,一足在先,一足靠后。每一箭抖射的极稳。
只是速度太快了。
像在用这个动作碾碎什么。
弓弦一次次被拉成满月,又一次次松开。绷紧的弦发出‘咻’‘咻’破风声,他再次搭弓上弦,手指勾住弓弦,拉至最满。
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踩在柔软地垫上,几乎没声响。
手中的三棱箭头照出来人。
宽大的斗篷,兜帽盖住一半的脸,只依稀一张红唇瞩目。松开弓弦,箭矢拖着慧尾的流星般力扑靶心,直将先前那支箭从中辟作两半!
刘皓南维持拉弓的姿势,转身,抽取另一支箭搭于弓上。
他的拇食中指已经被弓弦割烂,没戴护指,血顺着缝隙流下。褐色弓筋吸饱了血,油亮的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