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之神》手抓饼ovo

76、谪仙（太子4） 九百零六年

　　如此简单的布局设计，作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国师大人，理不该踏入此局，皇帝不着痕迹地抬眼看了一眼对面之人，发现对方正在打量自己这个儿子，皇帝便也将视线移到江乌身上。

　　江乌察觉皇帝的视线，先是予以肯定的微笑，点头回应，而后才看向对面这个人。
　　不论是陆凛舟还是沈知行，他们都有一个共通点，身份尊贵地位极高，不是手握权柄就是家财万贯，通常都站在食物链顶端，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高位者。

　　他本来猜想过对方有可能是某位权倾朝野的大臣，又或者是力压群雄的帝王之才，可眼下，他突然便觉得，眼前这个一直盯着自己的人有点诡异，是他爱人能干出来的变态作风。

　　“国师大人有何高见？”江乌笑笑，语气轻松。

　　对面那人果然收回视线，专注于眼前的棋局之上，如果说沈知行是个话少的人，那么这位，话就更少了，他除了偶尔出关与历代帝王打打交道，其余时候压根不会同人说话。

　　皇帝来回打量二人，半晌，他岔开话题，“太子来此，所为何事？”

　　江乌收回手负于身后，颔首回到：“回父皇，今日御花园一事，儿臣头疼的厉害，便冲动说了些胡话，若儿臣那不成器的伴读真是父皇的血脉，那儿臣的罪过就大了。”

　　皇帝忍不住又看了他这个儿子一眼，以往此子蛮横霸道，绝不会退步半分，就连面对他，也不见得是会低头的性子，结果今日连连退让，此举何意？
　　“那你说，此事该当如何？”

　　江乌抬手恭敬作揖，再三斟酌规矩道：“回父皇的话，若国师大人当真算无遗策，不若父皇就叫儿臣这长兄认祖归宗罢。”

　　“你当真这般想的？”皇帝没抬头，语气却是格外诧异。

　　对面的那位谪仙也抬眼瞧他，太子的命格金尊玉贵，却也横冲直撞，看得出对方平日里应当不是个会转弯的，如今这样示好，倒显得跳脱。

　　就见那太子殿下又躬身行了一礼，话说的相当漂亮：“儿臣既是父皇的儿子，更是天下人的太子，怎能如稚童一般，意气用事。若父皇能多一位贤能的臂膀，儿子又能多一个贤能的兄长，何乐而不为？”

　　“好！”皇帝当即大笑出声，他这个儿子如今真是开窍了，连做戏都做得这样好，帝王将相，本就讲求一个口蜜腹剑。
　　示人以弱，其谋乃强。

　　皇帝也顾不得眼下这桌棋局了，他起身高兴地拍了两下江乌的肩膀，连连又称好了几句，转头便让内官稍后摆驾前往坤宁宫。
　　他大喜过望，与国师客套几句就要送客，几乎是给他们两轰出来了。

　　皇帝和皇后的关系并不是很好，皇后母家权倾朝野，几个哥哥各个强干，在朝堂上每一处几乎都有话语权，皇帝面上不说，心里却满是芥蒂，时常借故去别的宫里歇息。
　　如果真有别的皇子能将太子比下去，他当然乐见其成，若是没有，他这个嫡长子继位他自然也无话可说，结果今日他一听这小子突然开窍，不再与他母家那般嚣张跋扈，到底是嫡长子，哪有不自豪的道理，难得有机会与皇后缓和，正好借坡下驴。

　　月色微凉，宫内偶有清冽的风抚起晚归之人的三千青丝。

　　江乌走在后头，明亮的眸子盯着走在前面的谪仙，这谪仙一身素白衣袍，就连发丝都净白如雪，在这个封建迷信的世界里，对方的存在不就是如同神一般吗？

　　他在上个世界里见过许多类似桥段，以及修仙设定，倘若在封建古代加入修仙角色，那岂不是成了降维打击。

　　正想着，岂料前人突然停下脚步，那人身侧的两个宫婢提着长灯，因蓦然止步，长灯微微摇晃，烛火微闪，两个宫婢连忙低头不敢喘息，生怕惹了仙人的不快。

　　江乌顺势也停下步子，身后的橘白快步上前，将长灯举起，凑到他眼前，低声询问：“殿下有何吩咐？”

　　他摆摆手，将橘白屏退，定定立在那处，看向前人。

　　那个人果然缓缓转身，视线宛如春风徐来，轻轻停在江乌的眉眼上，却是无言。

　　江乌轻笑了一声，“国师大人好雅兴，此刻还不归宫就寝，莫不是要在内宫赏月不成？”

　　瞧江乌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本来最是讨厌这样性子的人，可就是不知道为何，这个人这样同他说话，他怎么也讨厌不起来，甚至格外想听对方说话。

　　二人良久立，回复江乌的只有细微的风声，江乌的目光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他，同时江乌想到一个新的问题，即便对面站着的这个人真的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对方没有记忆不会与自己相认，江乌永远也无从确认。

　　思及此，江乌突然出声，“你今年几何？”

　　那个人说过会等他，而江乌对对方的猜测是，对方很可能自降生起就寄宿在这具身体里，倘若对方年岁漫长，这份煎熬定然极端可怖。
　　一个不知来路、不知归途，只为等一人而存续的人，想来绝不会轻松。

　　片刻后，对方清冷的声线自风中传来，裹挟着几分岁月沉淀的苦咸：“九百零六年。”

　　江乌微怔。倘若面前之人当真就是他的爱人，那他又无形中，欠了对方数不尽的岁岁年年。

　　那道白色身影察觉到他面上细微的动容，也不由一怔。从前他被凡人视作异端，年岁永固、容颜不老，唯有满头青丝熬成白雪，世人敬他、仰仗他，亦惧他、畏他。他厌弃这般，便唯有朝代更迭，才偶尔下山面见帝王。
　　他忍不住抬手，仔细分辨指节上那根旁人看破眼也看不见的红线，红绳松松散散垂落地面，弯弯曲曲绵延而去，另一端，正系在不远处大周朝太子负于身后的手指上。

　　他凝眸看清太子的神情，不是畏惧或是贪婪，竟然只余下一片心疼？

　　“你不怕我。”他喃喃低语。

　　江乌听见他说的话，在他垂下的晦暗眼眸中，江乌分辨出一些迷惘，笑着告诉他：“或许我跟你之间还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我怎么会怕你呢。”

　　他错愕抬头看向江乌，“你能看得见？”

　　江乌看着他没说话，只见他说话时抬起了左手，却不是伸手的意味，手背指节朝向江乌，似乎是在向江乌比对着什么东西。

　　江乌抿唇，轻轻笑了一声。他有时实在分不清，这些世界里的人，为何他稍稍示好，便会轻易投诚。其实他从不需要旁人如此，唯独想要他的爱人这般就够了。
　　当然，如果这个人真的是他的爱人，那就太可爱了。

　　江乌笑着摇头，“我看不见，如果你想的话，之后可以来春和宫叫我仔细相看。”

　　说罢他朝身后的人摆摆手，时候不早了，若不早些回去歇息，明日头风又该发作了。

　　就当太子一行人即将走出内宫的宫门，那个谪仙般的人忍不住，在这月色当中，用他生平头一次高声说话，他说：“我，我名唤姬玄若……”

　　话音落下时，太子一行人已经转出宫门，太子究竟有没有听见，无人知晓。

　　太子的轿辇停在春和宫外，大抵是宫里消息传的快，夜还深呢，里头就有一大帮宫里的来者乌泱泱地迎大周朝真正的长子出门。

　　一众太监宫婢迎面撞上太子，魂险些吓掉，连忙伏地磕头。

　　江乌似笑非笑地看他们，也不宣他们起身，径自往宫内走去了。
　　那些人吓破了胆，不敢贸然起身，愣是扭捏到后半夜，才战战兢兢退去。

　　隔天大周朝长子的消息便传遍了朝野，从前太子鹤立鸡群，齐家势力如日中天，难免惹人忌惮。如今骤然多出一位皇长子，免不了有人欲制衡齐家，当即便有人参奏，立长还是立贤的争执，瞬间被推至风口浪尖。
　　接下来的好几天，满朝文武为这个事吵的不可开交。

　　江乌再见狸猫时，他已然改头换面，什么阿猫阿狗的名字更是配不上他了，皇帝亲自为他赐名江离，字子辉，又赐居长衍宫，宫苑位置虽稍显偏僻，却也恢弘气派。
　　朝堂众人纷纷揣测圣意，跟风议论立长立贤之事。

　　江乌头风时常发作，上朝之事一再推脱。好不容易某日神清气爽、头疾全无，便想着去御花园散心，偏生不巧，又撞见了江离。
　　仿佛这御花园就是他这兄长的刷新地。

　　江离身着淡黄色皇子冠服，正坐在亭中小憩，身侧宫婢为他摇扇纳凉，更远处还有宫人唱曲解闷，极尽奢靡。
　　从卑贱奴婢到尊贵主子，总要贪恋一番浮华奢靡的。

　　周遭人一见到太子驾临，连忙纷纷俯首跪拜行礼，高声敬呼：“参见太子殿下。”

　　背对着江乌的江离这才醒转，抬眼朝这头看过来，待看清来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尽藏于心，起身俯首：“见过太子……”

　　只是他话还没说出口，江乌就已经将他打断，“皇兄何故折煞孤？皇兄年长于孤，怎能本末倒置叫皇兄向孤行礼？”

　　这也正是朝堂上争执不下的问题，若论立贤，长幼尊卑便形同虚设；若论立长，太子母家势大，稍有不慎，便会生出祸乱。

　　太子母家……可是真的会造反的那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