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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八十八章.不像活人 ...

  •   上次武治琨延误押送,不仅让许砚樵遭了周显的问责,整个小队也被牵连罚了三个月军饷,张彪更是被周显当着众将士的面骂得狗血淋头。自那以后,张彪看武治琨的眼神就像淬了毒,一路憋着股火,只等找机会发作。队伍行至天子山山口,第一道关卡就在眼前。这里的守卫都是魁子的亲信,个个满脸横肉,腰间佩刀晃悠,见马车过来,只是斜睨着,连抬手检查的意思都没有,态度蛮横得很。
      武治琨骑着马走在最前,故意让□□的枣红马往路边的泥坑踩去,车轮“咔嚓”一声陷进软泥里,车厢猛地一歪,堆在边缘的缠丝露原株险些滑落。
      “武治琨!你他娘的就是故意的!”张彪瞬间炸了,催马冲到跟前,指着他的鼻子怒吼,“上次因为你延误,咱们全队被罚,你忘了?现在还敢故意让马车陷泥里,你是不是活腻了?”
      武治琨慢悠悠地翻身下马,拍了拍身上的泥点,语气平淡:“路滑,马没踩稳,跟我有什么关系?”
      “还敢嘴硬!”张彪憋了一路的火气彻底爆发,抬手就给了武治琨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的一声,武治琨的脸颊瞬间红起五指印,嘴角也破了皮,渗出血丝。他猛地攥紧拳头,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却又很快压了下去,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怎么?想还手?”张彪冷笑一声,伸手按住腰间的刀,“你要是敢动一下,我现在就以违抗军令的罪名办了你!”
      武治琨缓缓松开拳头,抹了把嘴角的血,弯腰去推马车:“不敢。”
      他一边指挥小李和王二慢悠悠地搬石头垫车轮,一边用眼角余光死死盯着关卡的守卫。这些人三三两两地聚在树荫下闲聊,时不时吐口唾沫,完全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就在这时,一名守卫扯着嗓子喊道:“换班了换班了!赶紧的,别磨磨蹭蹭!”两名提着刀的守卫走过来交接,一人递过一串钥匙,一人清点着关卡的器械,嘴里还嘟囔着“今天天热,早点换班歇着”。
      武治琨默默数着时辰,此刻正是辰时三刻,而整个交接过程,刚好过了半柱香。他趁着弯腰搬石头的动作,左手悄悄摸出腰间的匕首,在关卡旁老槐树的根部,飞快地刻了一个极小的“辰”字,又在字下方划了三道短痕。槐树根部枝桠茂密,泥土覆盖,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继续推着马车,仿佛刚才那一巴掌和刻标记的动作,都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张彪在一旁骂骂咧咧地催促:“快点!磨磨蹭蹭的,真想再挨一巴掌?”
      武治琨没应声,只是加快了垫石头的动作,心里却已记下了关键,辰时三刻换班,交接半柱香,此时守卫注意力最分散,是突袭的绝佳窗口。
      穿过天子山山口,队伍行至第二道关卡,暗河入口附近。这里的守卫都是周字营的人,比起魁子的亲信,明显松懈了不少,有的靠在树干上打盹,有的则聚在一起闲聊,手里还拿着酒囊时不时喝一口。
      武治琨勒住马缰,翻身下马:“渴了,走不动了,去水井边喝口水。”
      “你事真多!”张彪阴沉着脸,心里的火气还没消,“上次罚饷还没让你长记性?赶紧喝完赶紧走,别再找借口拖延!”
      武治琨没理他,径直走到关卡旁的水井边,拿起水桶就要往下放。刚弯腰,就听见旁边两名守卫闲聊。
      一个说:“等酉时一到就换班,今晚轮到李老三他们,那家伙嗜酒如命,每次当班都得喝几壶,到时候肯定走神。”
      另一个笑着回应:“可不是嘛,上次他喝醉了,连有人靠近关卡都没发现,还好没被魁子知道,不然少不了一顿打。”
      武治琨的心跳微微加快,趁着提水桶的动作,用指甲在水井壁湿漉漉的泥层上,轻轻刻了一个“酉”字,又在旁边点了一个极小的圆点,“酉”代表换班时辰,圆点则代表守卫换班时会因嗜酒出现疏漏。指甲刻在湿泥上,痕迹极淡,只要下一桶水浇上去,就会被掩盖,绝不会被人发现。
      “磨蹭什么?喝个水都这么慢!”张彪不耐烦地冲过来,见武治琨还在慢悠悠地倒水,怒火再次上涌,抬腿就往武治琨的后腰踹了一脚。武治琨踉跄了一下,水桶里的水洒了一身,后背传来一阵钝痛。
      他咬了咬牙,转过身,眼神里满是不服气,却没敢发作。
      “看什么看?”张彪瞪着他,“赶紧走!再磨叽,我让你今天爬着赶路!”
      “是,这就赶路这就赶路。”武治琨攥了攥拳头,提着空水桶往回走,后腰的疼痛提醒着他,刚才的情报没白拿,酉时换班,守卫嗜酒疏漏,这又是一个关键突破口。
      队伍继续前行,终于抵达第三道关卡,东渝密窖外围。这里的守卫最为森严,不仅个个手持利刃,腰间还挂着信号弹,关卡旁的树干上更是架着弩箭,稍有异动便会触发警报。
      更关键的是,守卫换班时,还会严格核对暗号,丝毫不敢松懈。
      武治琨骑在马上,故意让马车的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咯吱”一声巨响,车轮瞬间发出“哐当哐当”的异响,像是随时会散架。
      “停下停下!”他立刻勒住马缰,翻身下马,蹲在车轮旁假装检查,“车轮松了,得紧一紧,不然走不了了。”
      “武治琨!你他妈故意跟我作对是不是?”张彪彻底爆发了,上次的罚饷、刚才的耳光和踹击,都没让这小子收敛,现在又来这么一出,他再也忍不住,冲上去就对着武治琨的胸口挥了一拳。
      武治琨没防备,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胸口一阵闷痛,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嘴角的血丝又涌了上来。
      “你要是不想干,就明说!”张彪还不解气,又对着他的肩膀踹了一脚,“周巡抚让你护送货物,你倒好,一路找尽借口拖延,现在还敢弄坏马车,你是不是想让全队都陪你死?”
      武治琨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抹了把嘴角的血,眼神里带着倔强:“车轮确实松了,要是半路散架,丢了货物,你担得起责任?”
      他一边说,一边慢悠悠地找工具紧车轮,实则眼睛死死盯着关卡的守卫,心里默默盘算着,必须等换班时刻,摸清暗号和巡逻规律。
      张彪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马车确实坏了,总不能真的推着走,只能站在一旁骂骂咧咧地等着。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关卡的守卫突然有了动静,一名守卫喊道:“换班了!核对暗号!”
      “山高水长!”前来换班的守卫高声回应,随后两人交接钥匙和器械,前一批守卫沿着左侧山道径直离开,而新换班的守卫则聚在关卡旁交代事宜,过了半柱香才分散开,开始巡逻,且巡逻路线并未直接覆盖密窖入口。
      武治琨心中一喜,趁着弯腰紧车轮的动作,捡起地上的一块尖石子,在关卡旁的青石上,飞快地划了一个“山”字,代表换班暗号的关键词“山高水长”,又在旁边画了一条短横线,代表换班后有半柱香的巡逻间隙。青石上的划痕很浅,被青苔遮掩着,很难被察觉。
      “好了没?磨磨蹭蹭的!”张彪催促道。
      武治琨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走吧。”
      他骑上马,后背、胸口和脸颊的疼痛交织在一起,却丝毫不在意,三道关卡的换班时间、暗号、疏漏和巡逻间隙,他都摸清了,并按照许砚樵所说的方式一一向外提供了这些情报。
      张彪看着他沉默的背影,心里的火气虽未全消,却也没再动手,他只当武治琨是挨了打才收敛了性子,却万万没想到,这个“懒散桀骜”的武队正,早已在挨打的间隙,把最关键的防御情报,悄无声息地传递了出去。
      午后的日头毒辣,押送空陶罐的马车碾过山道,扬起漫天尘土。许砚樵骑在马背上,玄色劲装被汗水浸透,紧贴着后背。队伍行至一片稀疏的槐树林,他吩咐歇脚片刻,将士们立刻卸了马鞍,扎堆坐在树荫下,掏出干粮和水囊,闲聊声渐渐响起。
      “嘿,你们说这陆总督,以前多威风啊,身经百战,西南大营谁不怵他?”一个满脸痘疤的小兵咬了口干饼,语气里带着几分八卦,“结果呢?还不是败在了美人帐里,丢了兵权,被关在总督府里当摆设!”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瘦高个士兵接话,眼神瞟向许砚樵,语气里满是奉承,“要说厉害,还得是许校尉!年纪轻轻,就扳倒了陆锷锴这样的大人物,真是古今第一人!往后跟着许校尉,咱们肯定有好日子过!”
      这话一出,几个士兵纷纷附和,许砚樵只是淡淡颔首,没接话,耳朵却留意着他们的议论。
      “不过话说回来,这陆锷锴也算是恶有恶报。”痘疤兵压低声音,“我听说他性情暴虐,早年打仗的时候,杀人无数,不管是敌兵还是降卒,只要惹他不高兴,说砍就砍,总得有人来收他!”
      “你们别光说陆锷锴,”一个留着络腮胡的老兵突然开口,喝了口浑浊的水,手指不自觉攥紧了水囊,脸色沉了下来,“他手下那支狐狸军,才叫真的邪门——邪到骨子里的那种!”
      这话瞬间勾起了所有人的兴趣,瘦高个往前凑了凑,屁股都挪出了树荫:“老兵,你跟狐狸军并肩过?快说说,怎么个邪门法?”
      老兵抹了把脸上的汗,指尖都带着点发颤,眼神里透着混杂着恐惧的忌惮:“并肩?躲都来不及!这狐狸军从来不合营,常年藏在深山老林里,大营里除了陆锷锴,没人见过他们摘面具的模样。打仗的时候更别提了,跟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阴兵似的——上次咱们被北狄围在黑风口,粮尽弹绝,眼看就要全军覆没,突然就听见一阵凄厉的哨声,然后那些黑影就从悬崖峭壁上窜下来,黑布蒙面,只露一双眼睛,手里的刀都带着腥气。”
      “眼睛?什么样的眼睛?”痘疤兵追问,咽了口唾沫。
      “没有活气的眼睛!”老兵加重语气,声音都劈了叉,“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尸油,看不到半点光,也没有情绪,杀起人来跟砍柴火似的。而且他们根本不怕疼,我亲眼看见一个狐狸军被北狄的长矛刺穿了肚子,肠子都挂在外面,他愣是没哼一声,反手就把长矛拔了,用矛头捅穿了对方的喉咙!”
      “我的娘……”瘦高个缩了缩脖子,“这哪是人啊?”
      “更邪乎的还在后头!”老兵往四周看了看,仿佛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声音压得极低,“他们打仗根本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吃饭喝水。上次攻打蛮族的坚城,咱们攻了三天三夜就撑不住了,士兵们站着都能睡着,狐狸军却跟开了窍似的,连战十天十夜,轮番冲锋,喊杀声就没停过。城里的蛮族兵被熬得眼睛都睁不开,最后硬生生被他们从城墙缺口拖出来砍了,那些狐狸军杀红了眼,连掉在地上的兵器都顾不上捡,直接用手撕、用牙咬,嘴里还发出呜呜的低吼,跟野兽似的!”
      “是人就都怕死,怎么会有不怕死、不吃饭的?”瘦高个撇撇嘴,却忍不住往老兵身边靠了靠。
      老兵突然打了个寒颤,嘴唇哆嗦着:“我倒觉得……这狐狸军根本就不是活人。”
      “轰”的一声,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槐树林里瞬间安静下来,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透着诡异。几个士兵下意识地搓了搓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树荫下的凉气仿佛顺着毛孔钻进了骨头里。
      许砚樵握着缰绳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抬眼看向老兵,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追问:“不像活人?这话怎么说?”
      老兵犹豫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才缓缓开口:“他们的皮肤都是苍白的,跟泡在水里的死尸似的,摸上去冰得刺骨——我以前给他们送过一次伤药,不小心碰到一个士兵的手腕,那凉劲,到现在想起来都打哆嗦。而且他们受伤了也不流血,或者说,流的血是黑褐色的,像烂泥似的,还带着股腐臭味,根本不是活人的血。”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远方,像是在回忆那段恐怖的往事:“还有一次,清理战场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狐狸军被敌人砍成了两半,上半身掉在壕沟里,肠子都流出来了,可他竟然还能动!用胳膊撑着地面,一点点爬向旁边的敌兵,最后一口咬住了对方的颈动脉,硬生生把人咬死了!你说这事儿怪不怪?活人哪有被砍成两半还能杀人的?”
      几个士兵听得浑身汗毛倒竖,痘疤兵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声音发颤:“这……这该不会是陆总督养的恶鬼吧?”
      许砚樵沉默着,脑海里突然闪过比武大会上的场景——那个戴着黑色狐狸面具的对手,招式狠辣得没有半点余地,招招冲着要害来。当时他格挡时不小心撞到了对方的肩膀,只觉得触到一片冰凉,不像活人的体温。
      尤其是那双眼睛,藏在面具后面,灰蒙蒙的,没有半分情绪,只有纯粹的杀意,此刻想来,确实透着一股非人的死寂。
      “我还听说,”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士兵突然开口,声音细弱蚊蝇,头埋得低低的,“陆总督能让死人复活……”
      “真的假的?”瘦高个惊呼出声,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你别吓唬人!”
      “我没吓唬你们!”年轻士兵急了,语速飞快,“我表哥以前是西南大营的炊事兵,他说有次夜里站岗,看见陆总督带着两个亲信去了后山的乱葬岗,那里埋着战死的士兵。
      他躲在树后面偷看,看见陆总督站在坟前不知道念了些什么,然后那些坟包就一个个塌了,一排排死尸从里面爬出来,穿着破烂的军装,眼睛灰蒙蒙的,走路没有声音,就跟着陆总督往深山里走了……”
      这话一出,槐树林里彻底没了声音。空气仿佛凝固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地上,却让人觉得阵阵发凉。连树上的蝉鸣都停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显得格外突兀。
      许砚樵的心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想起陆锷锴温热的手掌、低沉的喘息,想起两人数次肌肤之亲时的缱绻与灼热,可此刻听着这些诡异的传闻,再联想到沈青山的身世秘辛、狐狸军的非人表现,他突然发现,自己对这个爱慕着的人,竟然一无所知。
      他到底是谁?狐狸军真的是不死之身?复活死人的传闻是真是假?无数个疑问涌上心头,让他既好奇又困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行了,别瞎猜了。”许砚樵突然开口,打破了诡异的沉默,声音带着几分穿透力,“前面就快到中转驿了,收拾东西,继续赶路。”
      将士们如梦初醒,连忙收起干粮和水囊,没人再敢提狐狸军的事。许砚樵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西南总督府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坚定——他必须弄明白,陆锷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这西南的乱局背后,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马车重新启程,尘土再次扬起,掩盖了槐树林里的诡异议论,却掩盖不住许砚樵心中愈发浓烈的探究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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