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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八十六章.祸道诡途 ...

  •   陆锷锴被削去兵权、禁闭总督府的消息,像一块浸了冰的巨石,投入西南的浑水之中,激起的不是喧嚣,而是令人窒息的暗浪。许砚樵再难像从前那般,借着议事、疗伤的由头与他传递情报,两人如同被无形的墙隔开,一个困在总督府的深院,一个蛰伏在巡抚衙门的阴影里,只能各自凭着默契,在黑暗中摸索前行。许砚樵夜里躺在床上,既担心他在府中遭遇不测,又怕自己稍有不慎暴露身份,牵连了整个计划,辗转反侧,彻夜难安。
      这日午后,周显在巡抚衙门的书房召见了他与魁子。书房内熏着沉水香,烟气袅袅缠绕在梁柱间,周显斜倚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指尖摩挲着案上一枚通透的玉扳指,眼神半眯,带着上位者特有的慵懒与掌控力。
      “缠丝露的事,不能乱,得分两路管。”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目光先落在魁子身上,“你在山里待了十几年,熟门熟路,就主管云、黔两州的种植和收割。那些农户、挖地道的刁民,还有山里的暗哨,全归你管,我要的是颗粒归仓,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魁子闻言,咧嘴一笑,露出几颗泛黄的牙齿,脸上的刀疤随着笑容扭曲起来,显得愈发狰狞:“巡抚大人放心!我的人白天盯着地头,夜里守着地道,跑不了一粒种子,漏不了一斤货——谁要是敢手脚不干净,我直接把他扔去喂后山的猴子!”
      周显满意地点点头,转而看向许砚樵,目光陡然锐利如刀,直刺人心:“至于你,许校尉,心思缜密,身手也利落,就负责押送。”
      他抬手在案上的西南地图上一划,“从云州的各个地道出口、黔州的种植区,把货全都护送到渝州,沿途的山道、驿站、暗哨,全归你调度。”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你只需要确保货在路上万无一失,到了渝州跟接应的人交割清楚就行。后续怎么发卖,往哪里发,不用你管,也别多问——不该问的事问多了,容易惹祸上身。”
      许砚樵垂眸躬身,指尖悄悄攥了攥衣摆,语气恭顺无措:“属下明白,定护好押送之路,绝不让大人失望。”
      走出书房,刚拐过回廊,魁子突然几步追上,粗硬的手掌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许校尉,第一次沾这行当,你不得尝尝咱们这宝贝?”他语气粗嘎,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戏谑,不等许砚樵回应,转身就冲进旁边一间不起眼的厢房,片刻后端出一碗粉色的液体。那碗是粗陶烧制的,边缘还带着些许窑灰,碗沿沾着几片细碎的粉白色花瓣,一股奇异的甜香扑面而来,浓得化不开,闻着就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这是……缠丝露?”许砚樵垂眸看着那碗液体,心头警铃大作。他早已知晓这东西成瘾性极强,一旦沾染上便难以戒除,可此刻若是推辞,便是公然违抗,不仅会引起魁子的怀疑,甚至可能让周显察觉到异样。他权衡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决绝,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
      “正是。”魁子把碗硬塞进他手里,碗壁带着温热的触感,他眼神阴恻恻地盯着许砚樵的脸,像是在欣赏猎物入套,“喝了就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抢着要,连官老爷都愿意砸重金买。周大人都默许的,你怕什么?难不成还信不过我们?”
      许砚樵深吸一口气,指尖紧紧攥住碗沿,指节泛白。他能感觉到碗里的液体微微晃动,甜香顺着鼻腔钻进肺腑,让他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他不再犹豫,仰头一饮而尽。液体滑过喉咙时,带着一种浓稠的甜腻,没有丝毫苦涩,顺着食道一路暖下去,像是喝了一碗温热的蜜水。
      可片刻后,一股燥热猛地从丹田窜起,如同燎原之火,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狂跳不止,仿佛要冲破胸膛。
      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得无比清晰,连魁子脸上疤痕的纹路、粗布衣衫上的线头都看得一清二楚,浑身充满了莫名的亢奋,连日来的疲惫与焦虑一扫而空,甚至生出一种无所不能的错觉。
      “怎么样?”魁子笑得愈发狰狞,“这滋味,比任何补药都管用吧?”
      许砚樵强压□□内翻涌的躁动,指尖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他故作沉醉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迷醉:“果然非同寻常,难怪能让这么多人趋之若鹜。”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这缠丝露的威力,比他想象的更烈,不过一碗,便让人如此亢奋,长期服用,难怪会让人疯癫、腐烂,这根本就是慢性毒药!
      “走,带你去看看正经事,别耽误了时辰。”魁子收回目光,转身就往厢房深处走。
      许砚樵紧随其后,才发现厢房内侧竟藏着一间密室,密室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沙盘,比瀑布溶洞里的那张还要详尽数倍。沙盘是用坚实的红木打造,边缘包着铜箍,上面的山川、河流、道路都刻得极为精细,用不同颜色的矿石粉末标注——绿色代表山林,黄色代表平原,黑色的墨线勾勒出地道的走向,朱砂红则标记着缠丝露的种植区与密窖位置。
      “西南三省,北到南依次是渝州、黔州、云州,记死了!”魁子粗糙的手指重重按在沙盘最北边,指尖的老茧刮过木质表面,留下浅浅的痕迹。许砚樵凑近沙盘,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渝州其实又分西渝和东渝,”魁子的指尖划过渝州的疆域,“西渝有几块零星的平地,土壤还算肥沃,能种点缠丝露,聊胜于无,东渝就不一样了,全是山,最高最大的就是呈东西走向的天子山,你看这儿——”他指着沙盘上一处高耸的绿色标记,“从东渝最南边一直向东延伸,像一道屏障,把大祯和槟腊隔得死死的。山的南边就是槟腊的地盘,两国在山脚下都设了关卡,南天子山太高了,听说是大祯境内最高的山,当初槟腊人就没打过这块儿的主意。”
      他又指向中间那块狭小的区域,那里的黄色与绿色交错,显得格外拥挤:“黔州就是块夹心,屁大点地方,北边接渝州,西、南、东三面全挨着云州。这儿多是丘陵,没什么大片的平地,种不了多少货,全靠云州供种、收粮,说白了就是个中转站。”
      最后,魁子的手指重重落在云州的位置,力道之大,让沙盘上的红色粉末都簌簌往下掉:“这才是咱们的根基!云州南边、东边都跟槟腊接壤,两国都在这儿设防,烽火台一个挨着一个,明面上打得热闹,暗地里谁也离不开谁的货。”
      他指尖移到云州西部,那里标记着一道黑色的山脉,“看见没?这道南北走向的山,就是葬神山,这山绵延的很长,南天子山的西边一脉和葬神山的北脉将这里呈十字划开,西边是一望无际的沙漠,寸草不生,东边则以南天子山为线,靠北的是西渝,南边的就是云州境内。葬神山堵着云州西境,全是陡峭的崖壁和茂密的瘴林。槟腊的地道,就是从葬神山南脉挖进来的,绕开了两国的防线,直插云州西部山区,神不知鬼不觉。”
      许砚樵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黑色的墨线在云州西部的红色区域里密密麻麻地蔓延,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将整个云州西部都笼罩其中。他默默感叹果然密不透风。
      “所有货,不管是云州的、黔州的,还是槟腊从地道运过来的,都得先往东渝聚。”魁子语气笃定,指尖在东渝的位置画了个圈,“东渝山多道杂,朝廷的兵就算想查,也得有命爬上来。这儿有咱们最大的密窖,所有缠丝露都先存到那儿,再从那儿分批次发往内地。”
      “押送路上关卡众多,怎么识别自己人?”许砚樵适时提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掩饰着内心的波澜。
      魁子咧嘴一笑,抬手猛地撩起自己左边的额发,露出头皮上扎着的三根粗辫子。那辫子又短又硬,紧紧贴在头皮上,像是用麻绳拧成的,末端还打了个细小的死结,不仔细看,只当是山里人的寻常发式,根本不会多想。“就看这个!”他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左边额头三根粗辫,缺一不可,这是咱们的暗号。就算被官府盘查,也只当是山里人的习俗,不会起疑——这法子,隐蔽得很!”
      许砚樵目光落在那三根辫子上,注意到辫子里还夹杂着几根细小的红绳,想来是进一步的识别标记,他默默记在心里,点头道:“果然巧妙,难怪能一路畅通无阻。”
      “别愣着了,”魁子收起撩着额发的手,转身就往密室外走,“现在就带你去东渝的密窖,认认路,看看货,往后押送的货,都得交到那儿,可别认错了地方。” 两人走出巡抚衙门,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早已等候在侧门。马车是用老旧的榆木打造,车身布满了划痕,车轮上沾着新鲜的泥土,看起来就像是跑长途的货郎马车,毫不起眼。魁子率先上车,许砚樵紧随其后,车厢里铺着一层粗糙的粗布垫子,角落里堆着几件破旧的蓝布衣衫和一个装满干粮的布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尘土味。
      车夫一声不吭,只是默默扬鞭赶车,马车缓缓驶出城门,一路向东。道路愈发崎岖,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颠簸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晃动。车窗外,连绵的群山不断后退,天子山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陡峭的山壁上只有一条狭窄的山道,仅容一辆马车通过,山道旁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偶尔能看到几株顽强生长的迎客松,扎根在石缝之中。
      “这路够险吧?”魁子掀开车帘一角,冷风瞬间灌了进来,他看着外面的悬崖峭壁,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朝廷的兵就算想查,也得有命爬上来。而且这山里雾大,能见度低,就算白天赶路,也不容易被人发现。”
      许砚樵点点头,目光却在沿途的山道、隘口上扫过,默默记下每一个可以设伏、可以传递消息的地点。他看到山道旁的大树上有几道隐秘的刻痕,想来是魁子他们留下的路标,隘口处的岩石后藏着暗哨,虽然对方刻意压低了身形,但露出的衣角还是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在心里盘算着,若是日后要联合陆锷锴端掉这条押送线路,这些暗哨和路标,便是首要清除的目标。
      马车颠簸了整整一日,直到夜幕降临,才驶入一处隐蔽的山谷。谷口两侧是高耸的崖壁,仅容一人一马通过,崖壁上布满了暗哨,见魁子撩起额发亮出那三根粗辫,又低声说了一句暗语,暗哨们才悄然退去,放行通过。
      穿过谷口,眼前豁然开朗,一处巨大的山洞隐藏在山腹之中。洞口被茂密的灌木丛和藤蔓遮掩,若不是有人带路,根本无从发现。洞口的地面上长满了青苔,显得湿滑无比,几盏油灯挂在洞口的岩石上,昏黄的灯光在夜色中摇曳,映得周围的树木影子怪诞扭曲。
      “到了,这就是东渝的密窖。”魁子跳下车,重重地跺了跺脚,震落了鞋底的泥土,他拍了拍许砚樵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进去看看吧,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宝贝仓库。”
      许砚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警惕,跟着魁子走进山洞。洞内比想象中宽敞得多,顶部悬挂着许多钟乳石,形态各异,有的像利剑,有的像猛兽,在灯火的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洞内两侧摆放着一排排整齐的木架,木架上摆满了密封的黑陶陶罐,每个陶罐的封口都用麻布裹着木塞,上面还贴着一张小小的黄纸,写着看不懂的暗号。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甜香,正是缠丝露的味道,浓得几乎要让人窒息,混合着山洞特有的潮湿霉味,形成一种诡异的气息。
      魁子走到一个木架前,随手拿起一个陶罐,掂量了一下,对许砚樵说:“这里的每一个陶罐,都装着二十斤缠丝露,你往后押送过来的货,都得按这个规格分装,然后按区域摆放。”
      他指着山洞深处,“里面还有更隐蔽的地窖,存着最纯的货,是要给摄政王和京里的大官们留着的,等闲人碰不得。”
      许砚樵看着这堆积如山的催命符,只觉得浑身发冷。这些陶罐里装着的,不仅是让人成瘾的毒药,更是无数百姓的血泪和白骨。
      跟着魁子往地窖深处走,许砚樵只觉得眼前的景象愈发超出想象,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的储物窖,没想到越往里走空间越开阔,竟硬生生呈现出一座地下城的规模——洞顶高悬的钟乳石错落有致,下方平整的地面被人工修整过,铺着一层夯实的黄泥,两侧还挖有规整的排水沟,空气中的甜香愈发浓郁,却也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这儿才是正经的干活地儿。”魁子的粗嘎嗓音在空旷的地窖里回荡,带着几分炫耀。许砚樵抬眼望去,地窖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偌大的池子,约莫有半亩地大小,池壁由青石砌成,缝隙里渗着湿漉漉的水汽。
      池子的东、南、北三面,密密麻麻排布着数十根手臂粗细的竹筒,这些竹筒被架在木质支架上,斜斜伸向池心,像是无数条蛰伏的长蛇。而竹筒的另一端,正围着一群身着短褂的药师,他们面前堆着一堆从未见过的植物——那便是缠丝露的本体。
      许砚樵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脚步不自觉放慢。这植物长得与玉米杆子颇为相似,笔直的茎秆挺拔修长,叶片宽大肥厚,却并非玉米的青绿色,而是透着一种暗沉的墨绿,连叶脉都泛着淡淡的红。最惊人的是顶端的花苞,如拳头般大小,通体血红,像是浸透了鲜血,在灯火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与寻常植物的娇艳截然不同,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妖异。
      “这就是缠丝露的原株。”魁子注意到他的目光,咧嘴笑道,“看着跟玉米像吧?但性子可野多了——越阴湿、越闷热的地方,长得越疯,根扎得越深。”
      许砚樵点点头,目光紧紧盯着那些药师的动作。只见药师们手持银质小刀,小心翼翼地掰开血红的花苞,里面包裹着的果子同样是纯粹的猩红,圆润饱满,像是一颗颗凝结的血珠。他们动作娴熟地将果子摘下,放进旁边的石臼里,细细捣成粉末,随后倒入陶盆,兑入适量的清水,搅拌稀释。原本浓艳的血红,渐渐变成了一种极为漂亮的粉红,清澈透亮,若不是知晓其本质,任谁都会误以为是上好的胭脂水粉。
      “好了就往竹管里倒,别洒了!”一名领头的药师沉声喝道,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亢奋。药师们依言而行,将陶盆里的粉红液体缓缓倒入竹筒。液体顺着竹筒内壁流淌,发出“簌簌”的轻响,最终汇入中央的池子里,泛起一圈圈淡淡的涟漪。而池子的西侧,竟有一道缺口,粉红的液体正源源不断地从缺口流出,顺着人工开凿的沟渠,往地窖深处蔓延。
      “既然最终都要汇入池子,为何还要费力气用竹管?直接倒进去岂不是更省事?”许砚樵故作不解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魁子嗤笑一声,指了指池面上方氤氲的薄雾:“省事?你以为这池子是普通的水潭?”他凑近几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阴恻的警告,“这池子里的缠丝露的成色也代表了浓度是严控制的,你现在看着是粉红,那是药师们算好了调的。池面的雾气,只要吸上一口,轻则头晕目眩,重则直接麻痹四肢,终身残废,死不了也活不痛快!”
      许砚樵心头一震,下意识后退半步,目光落在那些漂浮的薄雾上,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么大的毒量,要是直接往池子里倒,瞬间蒸发的雾气能把这儿的人全毒倒。”魁子继续说道,指了指那些竹筒,“用竹管分着汇,能让浓度慢慢叠加,雾气也散得匀,不至于一下子毒死人——毕竟还得靠这些人干活嘛!”
      许砚樵的目光转向那些忙碌的药师,见他们虽然戴着薄薄的麻布口罩,却依旧能看到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双手微微颤抖,却依旧不知疲倦地劳作着。“那这些药师……”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们?”魁子咧嘴一笑,露出几分残忍的意味,“别看他们现在精神头足,那都是缠丝露闹的。”他顿了顿,解释道,“他们常年跟这东西打交道,就算没直接碰池子,稀释后的液体也会通过皮肤、呼吸渗进体内。久而久之,精神会一直亢奋,感觉不到累,可□□却在一天天地垮——五脏六腑被蚀得厉害,活不了多久。”
      许砚樵沉默着,指尖死死攥着衣摆,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看着那些药师麻木的神情,看着他们明明疲惫不堪却依旧停不下来的动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这哪里是制药,分明是在熬着活生生的人命,炼制这祸国殃民的毒药!
      “走吧,带你去看看出口。”魁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池子西侧的缺口走去。
      许砚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默默跟上。顺着沟渠往外走,地势渐渐变缓,约莫走了半炷香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处隐蔽的洞口。走出洞口,外面是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阳光几乎透不进来,空气潮湿闷热,弥漫着草木的腐叶味与缠丝露的甜香。
      “这儿够隐蔽吧?”魁子得意地说道,“就算有官兵找来,这么密的林子,他们也没法大规模作战。而且林子里到处都是陷阱,绊马索、毒弩、陷坑,进来多少死多少!”
      许砚樵环顾四周,果然看到树干上、草丛里藏着不少隐秘的机关,稍不留意便会触发。而那条从地窖流出的沟渠,到了外面竟变成了一条小溪,溪水依旧是淡淡的粉红,在林间蜿蜒流淌,流速湍急。
      小溪的上下游,蹲满了密密麻麻的汉子,他们都用一块粗布围着半张脸,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双通红的眼睛,像是几个月没合过眼,布满了血丝,却透着异样的亢奋。
      “那些家里教不出赎金的,教不出粮和税的,杀了怪可惜,不如全来服徭役。”魁子啐了口痰。
      这些人手中拿着空陶罐,正小心翼翼地将溪水里的粉红液体舀进罐中,动作麻利,却带着一种机械的麻木。罐口封好后,立刻有人将陶罐搬到旁边的马车上,堆得整整齐齐。
      “本来这制毒的活,是在云州干的。”魁子靠在一棵大树上,看着忙碌的人群,语气随意地说道,“可从云州运到东渝,路途远,山路又险,不仅费钱费力,还容易被人劫道。后来索性把东渝当成大本营,炼制、装罐、发卖,一条龙搞定,省了不少麻烦。”
      许砚樵望着眼前的景象,看着那条粉红的小溪,看着那些麻木劳作的人,看着隐藏在密林深处的陷阱与机关,心头隐隐发痛,这东渝不仅是缠丝露的中转地,更是他们规模庞大的制毒大本营!
      “大人真是高瞻远瞩,这样一来,效率确实高了不少。”许砚樵垂下眼,掩去眼底的冷光,语气恭敬地附和道。
      许砚樵的目光落在那条泛着粉红的溪流上,看着湍急的水流在林间穿梭,故作好奇地追问:“魁子兄,这溪水看着流得又急又快,最终是流向哪里?总不能就这么白白淌进山林里吧?”
      魁子闻言,嗤笑一声,抬脚踢了踢溪边一块不起眼的青石板,石板下隐约露出一道细小的缝隙,能听到水流的回声。“白白淌掉?咱们的宝贝哪能这么浪费?”他粗嘎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阴恻恻的得意,像是在炫耀一件极得意的坏事,“这溪水看着是往林子里流,实则底下通着密密麻麻的暗河——早年挖地道时一并凿的,顺着山根往各村各寨延伸,直接连着那些刁民家的水井!真是便宜他们了!”
      许砚樵瞳孔骤缩,浑身一僵,故作难以置信地追问:“直、直接通井?这怎么可能?就不怕被人发现?”
      “发现?”魁子咧嘴大笑,脸上的刀疤扯得狰狞可怖,眼底满是对凡人的轻蔑,“你当那些乡野村夫有什么见识?”他蹲下身,用手指蘸了点溪水,凑到鼻尖闻了闻,“这水兑了缠丝露,再裹上一层油膜,看着清亮,喝着还带着点甘甜,他们只当是山泉水养人,哪会想到是毒水?”
      他指了指溪水表面那层近乎透明的油膜,语气愈发阴邪:“这油膜不光能挡水汽、遮颜色,还能中和那点腥甜,让水味变得清爽。暗河每隔一段就有分流,顺着各村的水井底座钻进去,井口看着还是老样子,底下的水早就被咱们换了个遍!”
      “可……可这么多村子,这么多井,就没人察觉不对劲?”许砚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指尖死死掐着掌心,疼意都压不住心头的寒意。
      魁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渍,“察觉什么?喝了这水,人会变得精神亢奋,干活不累,就算偶尔头晕、手脚发麻,也只当是劳累过度。”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等他们察觉到不对劲时,早就离不开这水了,缠丝露的瘾头已经扎进骨头里,到时候就算知道是毒水,也得跪着求咱们给!”
      他伸手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的村落轮廓:“东渝周边几十个村寨,上万口人,喝的全是这水。他们既是咱们的活容器,又是日后最忠实的买家,多好的算盘?”
      许砚樵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村落的炊烟在林间袅袅升起,一派宁静祥和的模样,可谁能想到,那些村民日常饮用的井水,竟是浸满了缠丝露的毒水?他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又被硬生生压了下去,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这哪里是运毒通道?这分明是一张铺向无辜百姓的死亡之网!用寻常饮水作掩护,悄无声息地让百姓染上毒瘾,将整个村寨都变成他们敛财的工具,何其歹毒,何其残忍!
      “这么一来,既省了运货的功夫,又能悄无声息地养着客源,确实……高明。”
      许砚樵垂下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语气里的赞许带着几分刻意的僵硬。
      魁子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拍得一个踉跄:“知道就好。不该问的别多问,不该看的别多看,你只要管好押送的活,这些村民的水,自有专人盯着,出不了岔子。”
      许砚樵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那条粉红的溪流。水流潺潺,看似清澈甘甜,实则藏着最阴毒的算计,顺着暗河钻进千家万户的水井,将无数无辜百姓拖入成瘾的深渊。他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青——暗河、油膜、村寨水井、上千村民……这些信息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上,这已不是简单的制毒贩毒,而是对整个西南百姓的屠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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