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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   离衍没能安稳地睡上多久,模糊地听见细碎声响时,人已然清醒。
      他却还是像半睡半醒,半张的眸子含着若清潭般微亮的光,目光下意识地避过灿亮之地。
      “庄渺,你还是不吃些食物,垫下胃?”
      莫向坐在简陋打制的凳子上,不在意地端着碗,将里面的稀饭和着咸菜喝了个干净。
      他简单将拖长的袖子往手肘处挽了几道,略显松垮地耷着,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小臂,双臂不显扭捏地放在桌上。
      他说着话,脊背挺直,目光直直望过来。
      那处含着的干净清冽,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晨时林间穿行而过的风。
      他坐着时,显规矩得很。
      离衍没第一时回话。
      他没什么表情地盯了会儿莫向,又移开,才说:“我不吃这些。”
      说完离衍觉得这样回话又太过生硬,感觉这样的态度有些不对,不符合下位者对高位者的谦卑姿态,顿了会儿,续道:“我待会儿要出去找些线索,你一起吗?”
      但现在的庄渺,或者说是离衍,说话真的好冷啊。
      他之前还可用笑意来模糊容貌天生的锋利,现下让笑意卸干净,他特意收起来的冷意像丝丝缕缕的雾,慢慢从骨头缝里溢出来,举手投足无不散着摄人的压迫感。
      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些事。
      莫向不经意地掠过离衍隐含冷意的眉眼,边想着他奇怪有趣的反应,边不紧不慢地将挽高的袖子落下来。
      莫向起身,收拾好桌上的狼藉,边洗着碗,边在哗哗流水声中对离衍说着话。
      “大人今早起身时心情好像不好,是梦见什么不高兴的事了?”
      莫向低头,随意将湿冷的手往身上一揩,惹得衣衫洇出深色。
      “说下呗,万一我能为大人排忧解难,是真能把我高兴坏的。”
      莫向弯眼,笑盈盈地注视着眉目不动的离衍,轻声说着,语气翩然得像只从花丛里飘走的蝶。
      离衍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是将眉眼压得更低,泛着更重的锋冷,瞧着……也更凉薄了。
      因为昨夜并不算顺利的事,离衍心上还隐隐地烦着。
      现在早上离榻没多长,这位不知好歹的仙者又来轻佻地挑衅试探他。
      可真是……
      离衍极慢地吸进一口气,又极慢地吐出来,随即缓然抬起眸,盯着他。
      莫向被他冰冷且不加掩饰的视线打量会儿,忽然产生种孤身在荒原间行走时,被野狼盯住环伺的感觉。
      莫向面上带着浅笑,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步子,膝盖略屈,是暗自防御和进攻的姿势。
      离衍瞧着,倏忽笑开。
      刚刚的冷冽阴寒收了干净,离衍笑得灿然,轻慢地瞥过莫向一眼,眉目含春般,他嘻嘻笑着说:“莫向大人真是好好的心肠啊,仙者那儿怎么就不知道要好好地珍惜呢?我真的……感动死了呢。”
      两人互不相让地对视着,莫向清晰地看见他眸底凛冽的寒霜。
      莫向漫不经意地于心底划过一道念头。
      离衍演戏,还是十分地不专业啊。
      冰冷的杀意太明显,根本不是随便一个墨卫可以展现出来的。
      ……他就不怕暴露墨者身份么?
      莫向倏然想到。
      很明显的答案,离衍没把这个问题放在心上过。
      又回到最初的疑问。
      为什么?
      强大的实力,亦或是另有手段。
      莫向抿唇想了想,正准备说些话,又听得离衍的语句,他见着对方瞥了他一眼,淡淡的语气,凉意却还没来得及敛干净:“大人,我已经有了些线索,咱们边走边说,如何?”
      离衍既然给出了台阶,莫向又怎能不下,何况有关事务,更不得马虎对待。
      莫向笑了下,和之前挑衅离衍的笑容无二,也道:“真巧大人,我也准备告诉你些东西来着。”
      离衍轻淡的目光掠过莫向含笑的眉眼,没有做声,步子却微微落后些。
      他也挑起笑容:“那行,大人,您先说吧。”
      乡野上弥漫着露水和青草的淡香,他们徐徐踩过微有湿润的砖路,眼望着人家屋顶的烟囱慢腾腾地吐烟。
      离衍听着莫向沉缓的述说:“王路村里有个很有意思的女人,叫赵辞暮。”
      他目光丈量着远方绵延的道路,没入渐渐明朗的天色,续道:”她和她的家人好像是在外发家,本攒够后,回王路村彻底住下。赵辞暮那时已经成家,丈夫也跟着一起。顺理成章的,两人恩爱,她也很快有了身孕。”
      离衍轻飘飘地扫过街道两边的行人,注视着汤食的烟气缓缓上升,再是变薄,溢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离衍瞧着位正卖栗粥的老伯,他还是敏锐地注意到了关键词“身孕”,仍然轻声说着;“这似乎是所有美好生活的前兆,赵辞暮后面怎么了?与她身孕有关?”
      “是的。”莫向勾着唇角笑了,轻微颔首,“明明怀胎十月,却没有丝毫临盆的迹象,肚子也快要大得撑不住。与此同时,赵辞暮脸色也差得不行,整天死气沉沉,寡言少语的,若单单从外表上瞧过去,是真真……”
      ——如死人一般,面色灰败异常。
      莫向识趣地没有说完,离衍却也听出他弦外之意,不由默然。
      然而他又不能不追问下去,语气听着却又那么凉薄残忍,像磨光的薄刃:“所以,赵辞暮最后身死?”
      这应当算上……比较良好的结局。
      离衍余光瞥见不久前被他故意逗弄的孩童,正撞着他一脸稚嫩忧愁,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方向,又装作满不在乎地扭转头。
      他轻微地勾着唇角笑开,眉目无意间柔和。
      方才因莫向话语挑起着的,阴霾无力的念想便若流星般划过,涟漪荡碎。
      “赵辞暮可是富贵人家的掌上明珠,哪有那么容易?”
      莫向平静的嗓音散在簌簌摇晃的枝叶声中,离衍觉出些幽远深凉的意味来,他抬眼去瞧,却还是温润的深黑颜色。
      “她的家人很爱她,再是怎么担心害怕,也是请了医师和道长的。”
      离衍收回视线,落在莫向的面容,又说:“还是没什么效果吗?”
      莫向给出了模糊的答案:“其实这里,我也不太明白。卷轴上写,医师对赵辞暮的怪异症状束手无策。至于那个道长,确是看出些门道来。据悄摸去凑热闹的人说啊,那远近闻名的道长,连门还没进,便脸色难看得跟什么一样,双眉紧皱,嘴唇颤抖,放在门板上的手像是个木头桩子,半天按不下去。最后像怕被可怕的东西缠上似的,猝然回身,脸上表情都挤作一团,屁滚尿流地逃走了,嘴里还神经质地喃喃:‘可怕……恐怖至极,这等事务……根本不是我等凡人之躯可以触碰的……’”
      “那道长啊,眼里是藏不住的惶然,末了又在她家人心上狠插了把刀,他说啊:‘听贫道一句劝,离你家闺女远些,别到时候啊……”
      离衍低头弄着坠于腰带上的玉石,轻碰着细碎好听的声响,他指尖绕着红线,闻言他没急着发话,眼帘深深垂落。
      明明瞧不出他眼底神色到底如何,莫向没来由地还是觉出些,也许可以形容作,浅淡的哀伤。
      离衍却又轻声笑了下,浅弯下了眉眼。
      他说着:“道士这话说得可是难听啊。听你说的样子,赵辞暮家里人心里当是不甘的,后面怕是又请了不少道长来看吧?”
      “是的。”莫向轻声说,“无一例外,全都无功而返。赵辞暮家人眼见着她气息慢慢衰弱,快要不行的样子,一咬牙雇了个医师,准备让她强行临盆。”
      “这事在当时甚为流传,没哪个医师是敢接的。是赵辞暮家人,重金拿了个医师的把柄,逼着人家上的。”
      莫向见着离衍没有开口的意思,继续讲述着旧事:“然而有意思的事来了。在约定临盆的四天还是五天来着,赵辞暮的肚子竟然慢慢小了下去。她家人起初还不敢相信,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赵辞暮脸色也开始好转,只是那孩子……”
      离衍敏锐地觉察出什么,却仍是没出言打断,静待他续言。
      莫向说:“——没了。”
      离衍长眉微收,抬眼去看莫向,他说:“就是莫名其妙地没了,像是凭空消失一样。”
      “赵辞暮家人咬牙坚持让医师……最后什么也没发现,好悬赵辞暮还活着。”
      莫向抬眼望着前方,步子放缓,他说:“赵辞暮一家因为这事儿弄了个倾家荡产,父母连日的忧心而身体每况愈下,没能熬过去,而她丈夫趁机也给了她一纸休书,和她争夺家产。”
      “赵辞暮心气硬,饶是她身体虚弱得不像话,还是强撑着,从众人不屑鄙夷的指指点点里,不卑不亢地臭骂了她丈夫一顿,保住了仅剩的家底。”
      “自此,村里人没敢再来惹她。”
      “而我们的事务,才正式开始。”
      他们朝着处格局极似京城房屋布局的住处行进。
      黑灰的林荫缓缓覆过他们的影子,阳光抓着树缝的尾巴溜进来,洒下零星的碎金,明亮又灿然。
      “孩子莫名消失后,赵辞暮身子渐好,而村子里也出现很多莫名遇害的孕期的女人。”
      “村里人认为啊,是她带来的不幸,是她带来的灾祸,是她带来的苦厄,所以都在有意无意地疏远孤立她,断交来往者不是少数,落井下石者不是没有,只是赵辞暮毫不留情地,彻底放下大家闺秀的礼仪包袱,狠狠回呛过去。”
      “有些小孩子却意外地很喜欢她呢,不顾家人的厉声阻止,隔三岔五就悄悄找她嬉闹,也不害怕她可能带来的,所谓的灾厄。”
      离衍听见,很快笑了下,随即唇角又给拉直。
      “我们现在去的,正是赵辞暮的住处。”
      “来看看,她是否是一切混乱灾厄的初始。若是,说不准我们能早些结束这桩事务,快些回去歇在塌上呢。”
      莫向说着,望着离衍,轻佻地朝他一眨眼睛,明亮的少年气息。
      离衍瞧着了他染着笑意的眸子,抿唇微有怔然,又偏过去,低垂眼帘说:“你想的倒挺好。”
      莫向哈哈一笑:“做人,总得有个盼头不是,不然出事务也太无聊了些。”
      两人说着,离衍屈着手指,在起了些毛刺的木门上敲了几下,清脆明晰的响。
      有悦耳的嗓音由远及近而来,模糊渐至清晰,尾音还奇怪地上扬着:“谁啊?”
      门应声而开,露出一张明艳苍白的面容。
      她身穿一袭鲜艳若血的红裳。
      那红裳甚是奇异,她衣摆下沿勾有潦草的黑线,远远观去,竟有些像是人们抬头张手,无声哭喊的可怖众生相。
      微微上移开去,又有着银色绣线与黑线相缠连,也似野兽凶猛扑向奔逃的人群,危险而处处诡艳。
      离衍无波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莫向第一次在他那张除了笑就是冷的脸上,看见明显愣怔的神色。
      像是突然被意料之外的事件打了个措手不及。
      离衍偏头,莫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瞧见久影不知道什么时候低头站在离衍身后。
      离衍放低凤眸,退了几步,略落于莫向身后,又不紧不慢地从袖口掏出个瓦罐,装萤火虫的那个,递给久影,低声说着:“去放了。”
      “两位公子,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出于礼貌,赵辞暮浅弯下眉眼,笑了下,目光略带着打量意味地扫视过他们。
      “公子,你生的可真是漂亮啊。”
      赵辞暮却瞧向离衍,柔黑杏眼带笑,轻声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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