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逢》楚鹤唳

5、5

　　夜深时分，离衍睁开毫无睡意的眸子，无声息地偏头瞧过去。
　　他眸里映出莫向的睡颜，很安静，也很平和。
　　当然，也很脆弱。
　　温凉的月光从简陋的窗沿漫进来，悄然地勾勒出他一线锁骨，和掩在衣衫下动人的阴影。
　　莫向这个人，真的好奇怪啊。
　　身形清瘦，也谈不上成年男性的健壮，却总能在不经意的时刻放些少年意气，如此干净。
　　像雾岚拂青山，也像山风掠清湖。
　　连他这样的人，不时也会产生待在他身边很舒适的感觉，那种难以言明的安全感，他很久都未曾接触过，甚至体会过了。
　　在那样堪称无害的外表之下。
　　然而莫向，还是这届仙者全新的领导者。
　　不是靠着传承得来的位子，而是武力。
　　快刀斩乱麻、铲除异己，从久影的只言片语就可简单地刻画出莫向的形象。
　　他具备着上位者的特质。
　　果断干脆，冷漠狠绝。
　　他没有因简单干净而被葬送。
　　这是一件好事。
　　离衍懒散地分析过，边极快地起身，快至未吹动莫向一缕黑发。
　　他保持着轻缓近乎无的呼吸，静默的步子抬过，阴影洒落，无声拿过搭在椅背上的灰色外衫。
　　衣摆一掀一落间，银灰色云纹也似划破过孤冷的月光，闪现一瞬的冰凉锋芒，于隐蔽处，细看亦可发觉有猩红渐染。
　　“出去。”
　　离衍拿着装有萤火的瓦罐走过门去，无声地对久影说着话。
　　离衍特意挑了个离住处很远的地方驻足。
　　强大浓烈的罪意可以遮住活人和魂向他投来的视线，看不清他的身形样貌，但离衍向来不愿如此做。
　　因为麻烦和不适。
　　在那样厚重的遮蔽下，离衍抬手，狰狞鬼面又覆上他面容，余留双孤寒漠然的凤眸，已然换上墨者服饰。
　　一袭墨衫穿身，血艳彼岸花纹于衣角灿然而开，也似晕着光。
　　他低眸拿出那装有萤火虫的瓦罐，把盖子一拨，放了萤火。
　　手再一挥，那些萤火现出魂魄形态。
　　“啊……好香，好想吃……”
　　“罪意……这些罪意……都是我的！”
　　“……”“……”
　　人死后脱离身体后留有的意识被称为魂，通俗点叫做魂魄。
　　魂魄存在意识体，被称为魂体，五官感知很差，且潜意识地保留生前模样，但不可被活人触碰。
　　一般情况下，魂魄会在身死之地逗留七日至数十日不等后，才可走上轮回路。
　　进入轮回是有硬性条件的。
　　魂魄里的罪意浓度不可太高，高出临界点，不会被引入，仍会被困在此处。
　　此时魂魄正处在引入与不被引入的中间，他们若是潜心静气、放下执念、释怀过去，仍然有轮回转生的机会。
　　若罪意随时间的延长而跟着增长，达到罪意附着在魂体上的程度，甚至成为力量的来源的话，除非外力强行干预，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进入轮回返生的。
　　天道不会允许。
　　这样的魂魄也被称为罪体。
　　罪体渴望罪意，尤其是高浓度的罪意。
　　离衍轻轻呵声笑，没什么动作停留在原地，低眸瞧着魂魄无意识地向他靠近，像群嗅到肉腥味的狗。
　　快要触及他鲜红色的花纹时，他凤眼才略微弯开，灿然笑意几乎浸透整片眉目时，才闲闲开口：“真的好有意思啊。你们的一些前辈难道没说过，不要随便靠近墨者大人，离衍么。”
　　说及最后一句之前，离衍的语气随和闲适宛如在唠家常般，像大人无奈劝诫犯错小孩般，纵容得没放在心上。
　　紧接着却急转直下，不过简单三字，虽也染了笑意，但杀意远比笑意更加明显，也更加森寒。
　　显然，这时幡然醒悟已是不及，他们只能惶然抬首，望见他清寒萧杀的眼，寒意贯穿脊柱，炸出阵阵战栗。
　　恐怖难以言描的罪意像顷刻间具象化般，直接从他们脑袋顶上压过去。
　　明明失去了活人的躯体，那种大脑被无情挤压咽喉被死死收拢口鼻完全堵塞的封闭、可怖、窒息，却依然真实到不想让人经历第二遍。
　　……他们，几乎要死去。
　　“感觉如何啊？”轻佻带笑的清冽嗓音幽然在他们耳边响起。
　　离衍瞧着这些魂体无意识的颤抖，垂下的眼睫极力掩盖着诸多情绪，也难藏恨意、恐惧与欲望。
　　最后神色几经变幻，他们才恭顺地低头，涩着声音回话。
　　“明白了，大人。”
　　离衍无声大笑开，眉目弯弯。
　　“说说吧。”
　　离衍靠在棵树下，一只手托着另一手肘处，不知何时指间转动着柄漆黑的飞刃。
　　他甚至没抬头望一眼，只是说：
　　“你们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离衍没有用“死”字。
　　他顿了会儿，遂想起什么，又补充说：“女人先开始，之后再是男人。”
　　离衍抬眸，轻慢地点过每个人的面容，愕然地瞧见与周围戾气截然不同的人。
　　她没有像其他人般，眉梢眼角尽是含着怨气恨意，相反她整个人都安静极了，像暗夜里无声盛放的昙花。
　　是种与世无争的纯澈气质。
　　她于一片纷乱中，直直安静地凝望他，视线沉静。
　　离衍倏然停了把玩飞刃的动作，凤眸里没什么情绪地对上，之后又移开。
　　他问：“你们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他问出这句话后，肉眼可见地有些罪体、魂魄开始膨胀，明显是受到重大刺激。
　　离衍抿了唇，小声地叹口气，才说着话：“哎，别这样子啊。我明白，被人无缘无故杀死，甚至自己孩子也无辜枉死，是该怨气大。但是你们要说啊，别光做样子啊，你们不说我就进行不下去事务啊。”
　　轻缓的安抚话语明显起了作用，眼里的猩红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痛苦的神色，五官紧皱，仿佛连大脑也畏惧那些疼痛记忆而拒绝回想。
　　终于有人慢慢地叙述着，语气像是在赤着脚在烈焰上行走般煎熬，她说：“那是个女人，把我们……”
　　她艰难地将并不存在的唾沫咽下去，喉间滞涩地像是有刀子割破了肉，每个字都在无声泣血，每个字都不知道是被滔天的恨意碾碎过多少遍才慢慢吐露出口，“……连同孩子，一起杀害。”
　　“她简直是个疯子，那时我就模模糊糊听见，她说：‘……我被奸杀也就算了，凭什么要要连累我的孩子，凭什么？！’”
　　“‘既然我得不到安生，你们……你们也别想着好过！！”
　　“然后，我就被杀死了，和孩子一起。”
　　离衍接着又听了许多，大差不差都是这些内容。
　　他目光一转，直接落在那沉静安然的魂魄上，问：“那你呢？”
　　谁知这个女子语出惊人，她说：“我没有孩子。”
　　离衍第一反应是久影信息给错了，随即又反应过来，久影收集这些魂魄时是经过筛选的，死亡地都是在王路村，数量也符合五男五女的信息，且近些日子也没有其他人在死去。
　　那这个女子是怎么回事？
　　离衍和久影互相看了一眼。
　　“你没有孩子，那你是怎么来这里的？”
　　女子轻轻皱眉思索会儿，片刻松开，才舒缓地回话：“大人，其实我也不知道，不是大人您说来自王路村的就要跟着您么？我是，所以我就跟着您了啊。”
　　她说话时发音咬字很独特，自带一股韵味，总透着些不慌不忙的味道。
　　“我明白了。”
　　离衍收回视线，淡声说着。
　　男人那里也是类似的情况，不过凶手倒是换了个性别，是个男性。
　　他偏好杀死漂亮艳丽的男子，最是喜欢凌迟刑罚，最后把人玩的不能再玩后直接给他一刀，丢进乱葬岗。
　　离衍瞥见他们身上错落的伤口，莫名冷了眉目，却也没说什么。
　　最后，他深深看了那沉静温婉的女子一眼，注意着天光微亮，将魂魄重新收进瓦罐里，无声地回房躺塌上了。
　　离衍没来及将被窝拱热乎，就被莫向无知觉地挨过来，往他深凉的颈窝一蹭。
　　离衍霎时僵住了。
　　温凉的发尖轻慢地划过他的皮肤，带起此前从未有过的麻痒感。
　　离衍强忍着用力把莫向推醒的冲动，只是用手让他往外推了下，自己再跟着贴下墙壁，别让他离自己太近。
　　毕竟自己出去这么久，虽说是披着件外衫，避了避尘灰，但终归是夜深露重，不太好的。
　　若还把人吵醒，未免也太不讲道理。
　　太累了。
　　离衍半侧着身子，轻轻阖上眼眸。
　　意识朦胧间，他好像听见有人在他耳边低语：“……你到底是谁……”
　　是啊，离衍模糊地想过，我也想知道我是谁。
　　是离衍，还是那个不知归处的，庄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