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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   离衍略微怔下,很快回神,凤眸浅浅弯开,语气说不上是诚恳还是调侃,他笑说:“小姐,这可真是谬赞。”
      赵辞暮向后撤了一步,鲜红色衣摆向上扬起,身子侧向他们,稍稍的低眉垂目,是个恭敬迎客的姿态,而她的眼帘却也弯开些弧度,她说:“公子,生的漂亮,不好吗?”
      离衍没有说话。
      赵辞暮话锋一转,又笑着说:“不过,来者是客,相逢即是有缘,不管两位公子究竟是如何来意,还是先请进来吧,晨间微凉,要是在我这儿染上风寒,那就不太好了。”
      离衍不经意地往后觑了久影一眼,瞥见久影对他轻轻摇头。
      莫向抬眼瞧见,离衍轻勾了下唇角,是个意味不明又隐含兴味的笑容。
      有不知名的事情发生了,莫向想到。
      莫向安静瞧着离衍衣摆的银灰色云纹,微扬又落下,低头也见地上渐亮的日光,无声地跟着久影一道进了屋子。
      他也不自觉地,多看了赵辞暮那鲜红的衣裳两眼。
      是很特别的艳色。
      “公子啊,我这里没什么上等的茶叶,只能煮些茶汤将就下,你们用吗?”
      赵辞暮拿着两个瓷碗,目光问询地在他们脸上逡巡而过。
      离衍和莫向轻声谢过,无言片刻,离衍便直直看进,准备回身的赵辞暮的杏目。
      也是恰好,莫向在他的角度,错过瞥见离衍凤眸底淡淡的疏冷,虽然也揉碎了些微笑意,虽然也可忽略不计。
      他说:“恕我冒昧,小姐。在你为我们倒完茶汤后,是否可以简单说下,那件人尽皆知的怪事?”
      莫向瞧见,赵辞暮明显地怔愣。
      然后,她却是垂目,失笑。
      赵辞暮侧过半张脸,其上晕开轻柔的微光,瞧着是无奈又温和,她说:“公子,不过举手之劳。”
      赵辞暮笑开着回过身子,踩着轻缓的步子,阴影没过阳光,煮茶汤去了。
      离衍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收回目光,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不知从哪儿摸出个飞刃,飞快而流畅地在指缝间穿梭着,漂亮极了。
      离衍的目光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墨者大人,你们出事务都是这么直接的风格啊?”
      温润带笑的嗓音倏然在离衍的耳畔响起,还泛着略微的热意。
      他下意识地准备张口接话,凤眸往旁边一偏,却瞧见莫向也是带笑的眼。
      离衍眸子向上一抬,不过瞬息,便满盈笑意。他脚尖往前一点,木凳向后拖拉发出刺耳的声响,含笑的凤眸迎上他试探的目光。
      但是啊,离衍眸底刹那掠过的阴戾杀意,不是错觉。
      离衍将飞刃转过一圈后,利落漂亮地收进内袖。他搭着腿,眉目压低,托腮含着笑去瞧莫向,语气泛着轻微的无辜讶然:“大人,你叫错名字了,我可是庄、渺。”
      他苍白的指尖轻慢地抚过唇瓣,眼帘半垂,接着续言,像水慢慢淌过去:“莫向,你叫错我的名字,我真的好伤心啊。”
      离衍没叫他“大人”了。
      久影猝然看向他的墨者大人。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听见离衍这般对人说过话了。
      离衍再清楚不过,他这样的语气说着话到底是何模样。
      于是,当他漫不经心地去看莫向会有如何反应时,微微睁大凤眸。
      莫向……他在发什么愣啊……?
      再熟悉不过的回音,像波澜,一圈圈地散开在他耳畔,瞬间击穿障屏,“啪啦”一声接二连三的脆响,破碎支离。
      “莫向,我好歹养了你那么多年,说翻脸就翻脸,好无情啊。”
      “莫向,你抓住我了,按照规矩,你会杀了我吗?”
      “莫向,走向死亡是我必定的结局,你留不住的,我死了,你会很高兴吧?”
      “莫向,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对你有什么想法吧?他啊,懦弱、无能、感情用事,很没用的。”
      “……我,本该亲手杀了你。”
      “莫向……”“莫向……”“莫向……”
      “——魏离!!!”
      “莫向,时间会吞没当下浓烈的所有,你会忘记的。”
      “喏,茶汤来了。”
      一声语句倏然落下,视野里蓦然出现一抹鲜红颜色,伴着茶汤惯常有的苦涩辛辣香气,莫向许久没闻过这味道,冷不防呛了口气,眸子涌上些许湿润。
      待他缓了会儿,莫向就看见,离衍微微捏紧了下搭在瓷碗上的手指。
      氤氲的消散水汽模糊他纤长的眼睫,让他的眉眼显得格外深重漆黑。
      离衍没怎么犹豫,捏着碗抿了口,感受着辛辣液体自喉管连绵灼烧开来,带起连片热麻意味,他面上仍是声色未动。
      他略微曲颈,屈折的弧度纤薄脆弱,让颈像素白的瓷。
      离衍对这碗粗糙辛辣的茶汤没太大反应。
      离衍轻轻将瓷碗往木桌上一搁,“哒”的一声轻响,也跟着莞尔望向赵辞暮:“小姐,你能否再从头讲述下,关于你怀子的那件怪事?”
      赵辞暮没立刻回话,而是拿过瓷碗也喝口茶汤,双手捧着温着,慢慢转过一圈,才轻声说:“公子,这些,我以为早就是人尽皆知的事实,为什么还要来问我啊?”
      她睁着杏眸,直白而困惑地看向离衍。
      等等。
      有什么地方不对。
      离衍指尖无意识抽动了下,又拢回去。
      待到将早已知晓清楚的来龙去脉再问过一遍,离衍和莫向还是没能得到太多有用的信息。
      看样子……赵辞暮应为无辜之人。
      “庄渺大人,您有头绪了么?”
      离衍闻言,先是抬头,意味不明地瞥他一眼,又拨弄他那环佩玉玦,丁零当啷的清响,懒散回应:“大人您都没看出什么门道来,我这种喽啰又能看出些什么啊。”
      两人闲散地说着话,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想找些可用来从旁佐证的事物。
      久影一如既往地跟在离衍身后。
      久影意识到什么,他倏然抬头,目光望向离衍,恰时离衍也刚好停步。
      “庄渺,你怎么……了?”
      莫向侧头问他,发觉这人罕见地紧紧抿唇,额角沁出薄汗,像是在极力忍受着巨大的苦痛般,腰都有些弓着了。
      与之相对的,是他的凤眸,却是诡异到极致的麻木平静。
      他还从未见过离衍这般模样。
      自相逢以来,离衍都是风度翩翩,游刃有余的,情绪难显,好像不论发生什么,不论烦闷亦或是愉悦,面上永远是带着笑的,仿佛除此以外,没有其他的表情。
      没来由地,无声地注视着离衍漂亮妖异的面容,莫向想起一句话。
      美丽,是难忍的罪恶,也是无声的危险。
      莫向蹙下眉,想伸手过去扶住他,在空中伸至一半又滞住,指尖微蜷,却继续地探手过去。
      即将触及离衍的肩头衣料时,离衍却猛然抬头,湿润的凤眸撞上漆黑的眸子,双方俱是怔愣。
      莫向准备收手回去,不曾想离衍却极尽轻缓地深吸口气,五指用力地扣住他的肩膀,往他怀里的方向一拉,近乎拥抱的姿势,将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他怀里的,那个装有萤火虫的瓦罐重重塞进莫向怀里。
      指尖泛白,墨发散乱垂过,带去些微凉意搭在彼此衣肩。
      动作拉扯间,莲香幽然掠过鼻端,只是这次,热意加重了些。
      “别说话,莫向,让我说完。”
      离衍……他的声音有些抖。
      只是,这到底是真是假啊。
      还是在为更远未知的将来而谋划?
      莫向垂目,也只能怅然地分析出,自己……也是未明。
      “瓦罐里的萤火虫是在王路村的魂魄,与事务有关。你回去后,查看下他们罪意浓度有无异常。……我就不先回去了。”
      “我先去看看赵辞暮。”
      莫向意外地没有接话,反而问出让他始料不及的语句,他问:
      “庄渺……你不要紧吧?”
      莫向手臂穿过他腋下,轻而易举地将堪堪要滑坐至地面的离衍扶着站起来,鼻端轻擦过他的墨发,嗅闻到淡淡的清香。
      莲香更加明晰。
      经这么一托,莫向才察觉,离衍的身形清瘦得不像话,若伶仃的清竹。
      离衍闻声愣住,微一仰脸去瞧莫向,接着笑若花开,冷肃眉眼无意识柔和,只是太倏然,凉意又覆薄薄一层。
      他轻声说着:“我信你是真的,所以没有关系。”
      “你先去吧。”
      离衍立住身形,袖摆垂落掩住他轻颤的手。
      离衍不等莫向再说些什么,带着久影便去了。
      确定行至莫向耳力不及之地,久影小声问他:“主子,您还可以吗?”
      待忍过那不适的麻痒感后,方才离衍稍微软和的眉目顷刻浸透刻骨的阴寒,他没有立刻回话,目光极冷地钉向赵辞暮的住处,唇角却一点点勾起,语气森然:“她居然给我下药。”
      离衍喘出口热气,又冷冷地吩咐:“久影,你也别跟着我,自己去找点事做,别用我墨者的身份。”
      离衍微一提气,步子一抬,瞬息间已至赵辞暮院外,鲜红渐爬至银灰色云纹。他的指尖勾着墨者常戴的鬼面,离衍没立刻覆上,反而悄无声息地踩上围墙,漆黑的衣摆若蝶飞掠而过。
      现在的天气着实奇怪。
      明明是上午时分,街上周围却慢慢地起了白雾,朦胧胧一片,也看不清身形,至多辨出衣裳颜色。
      离衍往左右瞧瞧,略微屈膝,降低身体重心,用靴头轻巧一扫,将脱落的瓦砾落下去,发出“啪啦”清脆的响。
      离衍听见屋子里模糊的嘀咕,“外头是什么东西掉了?”
      紧接着,是女人一贯轻缓的步子声,由远及近,逐渐清晰。
      离衍轻声落下去,近乎无声地踩在地面上,背往后靠去,近乎懒散地用手托着腮,没撑直背,吊儿郎当的身形。
      而他的目光却很轻淡,仿佛穿过浓雾,直直地放在逐渐清晰的鲜红。
      离衍抬手,鬼面覆住面容。
      赵辞暮的步子声明显一顿,她迟疑发声:“……您是传闻中的墨者大人,离衍吗?”
      离衍无波澜地扫过赵辞暮裙摆的诡艳纹路。
      若没看错,那纹路隐隐泛着星点光亮。
      离衍挑着唇角笑了声,说:“是啊,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找上你么?”
      说着,离衍手背过身去,用罪意捏了只小黑猫,边往前走了一步,晃起的衣摆遮住黑猫迅捷离开的身形。
      赵辞暮似有所感,偏了下头,静了会儿,才清和地说着:“唔……我方才回想了下我的所作所为,虽说是违背很多礼仪规矩,但也没有到杀人背律的程度吧。”
      离衍隐约瞧见,赵辞暮弯着眉眼笑开,着一身红裳,温婉又软和。
      明明这么不合时宜,离衍却在她身上,莫名觉察出类似于清雅百合的气质,明亮、透净。
      这真是太奇怪了。
      离衍沉沉注视着她含笑的面容,倏然问她一个很莫名其妙的问题:“昨天晚上,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昨天晚上?”赵辞暮捏着下巴想了想,杏眸落在离衍冰凉的凤眸上,试探着给出自己认为正确的答案,“那个时候,我应当在屋子里钩织、睡觉?”
      离衍没有说话,只是在她的注视下,点了头。
      见离衍还没要走的意思,赵辞暮思索会儿,说:“离衍墨者,我家里可没有多余的茶叶了。”
      离衍似没意识到她的言下之意,又问她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小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虽然这离衍墨者问的问题很莫名其妙,好像有点小病的倾向,但赵辞暮还是细声细气,很有耐心地回应了:“大人,我叫赵辞暮,告辞的辞,暮色的暮。”
      “感谢。”
      离衍笑望向她,颔首抬步便走,他蓦然听见一声古怪的低笑:“离衍,墨者么?”
      话音方落,先前消退的麻痒烧痛倏然席卷他全身,离衍一时不察,手脚软了一瞬,但很快借力扶住墙壁。
      离衍清晰地察觉,自己的脸迅速涨起温热,可能血色也透了些。
      湿汗隐隐浸了离衍的鬓发。
      离衍抬起凤眸,望着赵辞暮于大雾中,近乎闲庭信步地走过,莲步幽慢,鲜红色裙摆轻慢晃悠着。
      赵辞暮距离衍不近不远,她捏着下巴,略歪着头,清丽的脸上带着近乎孩童般天真的笑容,她说:“离衍墨者,他们说啊,您罪意深重,化作您的血肉,每一寸骨肉都值得生啖吞咽……”
      “离衍墨者,让我吃掉你,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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