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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敢爱敢恨 原来小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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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音离到迟家是周六的傍晚,正赶上吃晚饭的时候。
迟家没有老宅这一说,迟薇的姥姥迟竹君和妈妈迟梅住在位于木云市国家会展中心对面的一个私密性很好的小区里。
迟竹君记着姜音离今天要来,提前一天让迟梅出去。两个人极其的不对付,明明姜音离是迟家的守护神,但迟梅就是不喜欢她。
大概是因为当年姜音离毫不留情的拒绝了迟梅的告白,还把这件事告诉给迟竹君,惹得老太太拿着扫帚满街追着打。
自那之后迟梅就觉得自己瞎了眼怎么喜欢一个告状精,由喜欢变成怨气,到现在快五十了依然不想跟姜音离同处一室。
不过姜音离对此并不在意。
迟竹君年近九十依然精神十足,姜音离看见她微微点头示意。迟家没有佣人,老太太喜静只安排了一个住家保姆。平日没有外人来,日子一切从简。
“我听薇薇说,你遇上难处了。”
饭后,姜音离独自立在四楼的露台上,目光沉沉地望着天际最后一抹光亮被夜色吞没。
迟竹君拄着那根乌木拐杖,踩着缓慢而沉稳的步子,悄无声息地踱了上来。
“我们认识多久了?”
姜音离没有回头,声音随风飘进迟竹君的耳朵里。
老太太停住脚步,浑浊的眼底泛起一丝波澜,嗓音里裹挟着被岁月打磨过的沙哑与厚重:
“八十年了……整整八十年。”
八十年前,这片土地还深陷在战火的炼狱之中,尸横遍野,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硝烟与血腥。
迟竹君,就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孤儿。父母惨死在侵略者的屠刀之下,徒留她一人在这人间地狱。
那年她不过六岁。一个六岁的孩子能做什么?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用稚嫩的小手,颤抖着,一点一点挪开母亲早已僵冷的身体。
随后,她磕磕绊绊地逃向荒郊野外,在一座破败的庙宇前停下了脚步。
她跪在泥泞中,对着神像虔诚叩首。
没人知道她当时在祈求什么。
只知道那天深夜,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如神明降世般,突兀地出现在她眼前。
那女子美得惊心动魄,浑身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像极了她记忆中慈爱的母亲。迟竹君慌忙擦干眼泪,膝行向前,哭求对方救救自己。
然而,这女人虽生得漂亮,脾气却不怎么好。
她嫌恶地随手拎起这个满身污秽的“小脏团子”,就像往水里扔石头一样,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抛出了庙门。
“阿紫,给她洗洗。”
“是。”
刚化形不久的鸟儿看着年纪也不大,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但她把迟竹君洗得干干净净,还变出一套自己的衣裳给她换上。
“主人很讲究,你这副模样,她很不喜欢。”
迟竹君懵懂地点了点头。
回到庙内,那张结满蛛网的供桌上,竟凭空多出了一桌精致的食物。
“会用筷子吗?”
“会。”
那小脏团子洗得干干净净后,眉眼也透亮起来。姜音离看着顺眼了些,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一瞬。
“既然会,为何不动筷?”她捕捉到小女孩的目光频频往自己身上瞟,却始终不敢下手。
迟竹君没有立刻作答。她忽然从凳子上跳下来,几步跑到女人面前。
“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她在感谢,感谢女人给她饭吃。
她在祈求,祈求女人收留她。
神,不该插手凡人的因果。
她,亦不该破戒。
“吃完,就走吧。”姜音离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不过眨眼间,方才还站着人的地方,已空无一人,只剩冷风穿堂。
迟竹君又去求着阿紫,可阿紫不敢违抗主人的命令。于她而言,在生母死后,是姜音离赐予了她第二次生命,这份恩情,堪比再生母亲。
那段过往太过沉重黑暗,姜音离不愿再深究。
她转过身,背脊慵懒地倚上冰凉的栏杆,任由夜风拂面,将纷乱的思绪拉回了几十年后。
那是战争胜利后的岁月。
迟竹君十二岁便初露锋芒,显现出惊人的经商天赋;十八岁便加入军队,在部队里屡建奇功,深受器重。
待到全国解放,她选择转业地方。仅仅六年之后,她又毅然下海经商。
也正是那一次次的搏击风浪,才造就了如今的万科集团。
“你从不喜欢人类,到渐渐接受这世间所有,变化真的很大。”迟竹君感慨。
是啊,从什么时候开始接受人类接受世界的呢?
大概是给迟竹君起名字的那一刻吧。
迟竹君那时候没有名字,因为是女孩儿,家里人就随口起了个贱名,所谓的贱名好养活。
很长一段时间里,迟竹君给姜音离当小尾巴时,她都只喊她“那小孩儿”。后来是姜音离觉得麻烦,问她名字,当她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她隐约感受到了女人的怒火。
“以后,你就叫迟竹君。”
有了新的名字是不是意味着获得新生?
小小的孩子不知道,只知道这个名字很好听,她很喜欢。
“呵。”
姜音离唇角微扬,一声轻笑逸出,身形未动,依旧慵懒地斜倚在栏杆上,目光投向远方。
“想说什么?”她问,声音清冷。
迟竹君摇摇头,步履蹒跚地挪到一旁的藤椅边,缓缓坐下。岁月不饶人,她早已不复当年的矫健,站不了多久便觉腿脚酸软,坐下来没一会儿又昏昏欲睡。
“我梦到了死亡。”迟竹君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悠悠飘进姜音离的耳中。
姜音离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墨色的天际线上,语气淡然:“107岁,你能活到107岁。”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着迟竹君布满皱纹的脸,轻声道:“及时行乐,妈妈。”
若没人知道两人的关系单看画面,听见一个年迈的老人喊另一个看起来三十来岁的女人“母亲”是诡异极了。
可迟竹君知道,在她还小的时候她喊姜音离“娘”,那时候都会下意识地点头,或许在她心里,也把自己当做女儿。
没遇见姜音离的迟竹君是什么样的?
或许,哪怕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也会饿死在路边。
那个年代是吃人的,侵略者吃人,没有人性的同胞也会吃人。
“及时行乐……”姜音离咀嚼这四个字,要她放下一切去享受人间享受爱么?她想,可身上的重担会这么轻易的卸下么?
她非常地清楚造成现在这种局面的不是别人,不是楚栎,而是她自己。
扪心自问,她没有办法不把事情搞清楚之前就脑子一热和楚栎在一起,这是对她的不负责。
一阵难得的北风拂过,带走了心头最后一丝燥热。迟竹君眼皮沉重,倦意袭来,便先回房歇息了。偌大的露台上,只剩下姜音离。
她转头望向远处川流不息的车灯,汇成一条条光的河流。人类,真是顽强的生物。无论经历多少天灾人祸,总能咬着牙,重新站起来。
那她呢?
在这漫长得令人绝望的几万年里,她又能重新振作多久?
和亡妻的每一次转世,不过一两个月的温存,便又要经历一次撕心裂肺的死别。六世的轮回,她便眼睁睁地看着爱人,在自己怀里,死去了六次。
这一次呢?
楚栎没有记起自己。
她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高兴的是,不记得自己,或许楚栎就不会像前世那样,离她而去;难过的是,两人的进度条被无情地清零,一切,都得从头开始。
姜音离在露台上伫立良久,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直到迟薇上来寻她。
“走吧,”迟薇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我妈回来了,我送你回去。”
姜音离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被这声音惊扰的蝶翼,良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下楼时,两人并未碰见迟梅。迟薇暗自松了口气,她曾从姥姥口中零星听过两人的过往。
在迟竹君忙碌的岁月里,迟梅几乎是被姜音离一手带大的。日复一日的陪伴,让那个小女孩对姜音离产生了近乎本能的依赖。随着年岁渐长,那份依赖悄然变质,竟在不知不觉间掺杂进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情愫。
迟家的女儿,向来活得恣意潇洒,如同神话里高悬天际的烈日,炽热、耀眼,带着灼人的温度。
敢爱敢恨,是她们的天性。
而这一切张扬的生命力背后,姜音离始终是那个沉默的支点,稳稳托住了她们的肆意人生。
光斑与暗影在姜音离的侧脸上快速流转,像一部无声的默片。她凝视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行色匆匆的路人,步履蹒跚的老人,还有那些不知愁滋味、满脸兴奋奔跑的孩童。这鲜活的人间百态,仿佛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与她无关。
这几万年来支撑她的是什么?她诞生的意义是什么?她在人间寻找爱人的意义又是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对自己所做的一切产生了疑问。
仅仅是因为一个“状况之外”的人类。
而被称之为“状况之外”的楚栎这会儿正拿逗猫棒逗无牙玩儿。
小猫儿跟姜音离待久了也生出来一些灵智,见死活够不着逗猫棒就开始蹭楚栎的腿,哄得人类合不拢嘴,在她准备抱它时却不着痕迹地躲过。
楚栎不信邪,伸手抓它,无牙又轻巧的躲过。就离她不远,还用柔软的尾巴拍拍她的手,好像在说这一次就能抓到了。
然而第三次楚栎仍旧没抓到,无牙似乎变成了逗猫棒,楚栎变成了被逗的那只猫。
姜音离推开门时看见地就是这样一幅场景:一人一猫,她追它逃,它插翅难飞,最后还是落入了人类手里。
楚栎发出类似沙雕文里大反派那种“桀桀桀”的笑声,并用那样的语气对无牙说:“嘿嘿嘿,我还不是抓到你了。你跑呀,你再跑呀?”
无牙无语,用绿色的眼睛向站在门口的主人投去求助的目光。可惜它主人是个恋爱脑,只沉浸在:“原来小兔子私下是这样”的氛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