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劫》小木凳子就是橙

32、第9章虚妄之城 荒

　　荒无人烟的旷野上，一辆破越野车划过地面。
　　轮胎碾过坚硬粗糙的地表，细碎的沙粒在轮下窸窸窣窣作响，那声音似某种多足虫在爬。车皮早已掉光，露出锈迹斑斑的车身铁骨。
　　这模样，扔进汽车报废厂都得算最次等的破烂玩意儿。
　　副驾驶车窗摇下半截，莫天赐把脑袋伸出去，三角巾下的眼睛睁得溜圆。
　　“好家伙……”她喃喃道。
　　车外是雾蒙蒙的一片灰。
　　那雾气不似寻常水汽，更像是铁粉混着灰尘悬浮在空中，阳光穿透时显出诡异的青灰色调。
　　空气里还有股子怪味。
　　铁锈味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腥气，闻久了舌根发涩。
　　妖风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吹来，卷着沙石打在车身上，噼啪作响。
　　四人脸上都蒙着三角巾，用的是从茶主那儿换来的布料裁的，灰扑扑的粗麻质地，短短半日，边角已磨得起毛了。
　　宋绒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三角巾在脑后打了个结，露出一双眼睛。她正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
　　没有植被，没有建筑，只有望不到头的荒原。
　　地面是暗红色的，似铁锈浸透了的土壤，偶尔能看见零星的碎片嵌在地里，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远处地平线模糊在灰雾里，天地间一片死寂，只有这辆破车的引擎声在旷野上孤独地响着。
　　“你能不能把脑袋收回来？”驾驶座上传来寡淡的声音。莫天奇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
　　他今天将长发扎成高马尾，几缕碎发自额角垂下，被三角巾压着。方向盘前的台子上，摆着那只巴掌大的黄铜罗盘。
　　指针纹丝不动，盘面上那些细密的符文，正以极缓慢的频率，一下下闪烁着青白色的微光。
　　莫天赐撅了撅嘴，还是缩回了车里。
　　她扯下三角巾，露出一张被闷得微微发红的脸:“这地方也太荒了……师兄，咱们还要开多久？”
　　“看车。”
　　“车怎么了？不是刚加过‘油’吗？”
　　莫天奇没接话，只是瞥了一眼仪表盘。那里没有转速表也没有油表，只有一个简陋的凹槽，里面嵌着三颗弹珠大小刻满符文的小金球。
　　此刻最左边那颗已经黯淡了大半，表面的符文光泽正在缓慢消退。
　　这辆破越野是从茶主那儿买来的。
　　那位头发半黑半白的坡脚茶摊老板，除了没什么人情味，似乎什么都弄得到。只要给得起报酬。
　　车用的不是石油，也不是外界任何一种已知能源，烧的就是这种小金球。三颗能跑大概一百公里。
　　茶主只管买卖，其余一概不问。收了六颗小金球，把车钥匙往柜台上一扔，转身就去搅她那锅永远冒着热气的黑河茶了。
　　莫天赐安分了没两分钟，又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
　　她先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是茶摊提供的，装在塑料瓶子里，带着股淡淡的土腥味。
　　一会，她想起了什么，转过头问：“诶，师兄，你不是说进这里的‘门’认人吗？咋我们都进来了？难不成咱们都是天选之子？”
　　“哦，”
　　莫天奇专注开车，神色平静，“拳头够硬的时候，也可以不认人。”
　　车上顿时一片安静。
　　莫天赐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憋出两字:“你牛。”
　　宋绒本来正杵着下巴看窗外，听到这话，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她旁边座位上，苏砚深低低笑了声。
　　那笑声很轻，裹在引擎的轰鸣里几乎听不见。
　　宋绒转头看他，他正望着窗外，侧脸线条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穿着从茶主那儿换来的黑色运动服，左胸位置有个褪了色的黑白猫头logo，隐约能看出是某个早就倒闭的运动品牌。
　　察觉到她的目光，苏砚深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时，他眼里的笑意还没完全褪去，那笑意很浅，只浮在表面，底下是些更复杂的东西。
　　宋绒先移开了视线。
　　“不对，”莫天赐还在纠结，“这里到底是哪儿啊？我们不是去找结晶山吗？跑这鬼地方来干嘛？”
　　宋绒重新看向窗外，耳朵却竖了起来。
　　车里安静了片刻。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回答时，苏砚深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温和，语速平缓，似大学教授在给学生讲课：“结晶山就在这里。”
　　“虚妄之城。”
　　莫天赐转过头来，一脸“你逗我”的表情。
　　“千年前，”苏砚深继续说，目光落在窗外荒芜的景色上，“华国第一代女帝，那位差点统一了东西方大陆的新纪圣帝，晚年并没有失踪。”
　　宋绒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史书记载，她老年痴迷长生，遣方士寻仙问药，最后不知所踪。”
　　苏砚深顿了顿，“实际上，她是以一种‘人间蒸发’的方式，悄然摆脱了世人的视线后，带着最核心的心腹，在亚特兰蒂斯沉没的海域之下，发现了世界的另一面。”
　　“就是这里。”他说，“你可以把它看作是后世传说中‘地府’的原型。”
　　莫天赐眨眨眼:“地府？”
　　“并非神话里的地府。”
　　苏砚深的声音低沉了些，“‘地府’的说法，不过是后人根据此地的见闻衍生出的想象。”
　　“虚妄之城没有时间流逝，或者说，这里的时间规则与外界完全不同。正因如此，无数年代以来，各个时代的人带入的珍宝、秘术，乃至一些在正常人间无法容身的‘非人’，都滞留在了此地。”
　　宋绒终于开口，声音透过三角巾有些闷:“长生？”
　　“某种意义上，是。”
　　苏砚深看向她，“这里的环境……你也看到了。普通人在这里待久了，会被同化。一旦被彻底同化，就再也不能离开。因为两边的世界互为黑白，时间不对等。在这里活一百年，外界可能只过了一瞬。如果你在这里被同化了再出去……”
　　他做了个手势，没说完。
　　莫天赐咽了口唾沫:“会怎样？”
　　“会直接化为枯骨。”
　　这次回答的是莫天奇，他声音平淡得似在说晚饭吃什么，“身体适应了这里的时间流速，回到正常世界，细胞会在瞬间经历成千上万倍的衰老。”
　　车厢里又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莫天赐才小声问:“那我们……？”
　　“一个月。”莫天奇说，“一个月内离开，身体还能自我调节。超过一个月，同化的风险就会指数级增长。”
　　“所以那些真想长生的，”苏砚深接话，“来了就不会走。而那些按捺不住寂寞、又想出去的……早就死在外面了。”
　　宋绒垂下睫毛。
　　她想起了宋松。
　　姑姑在这里多久了？两年？
　　按照这里的时间流速，她又经历了多少？
　　“结晶山……在虚妄之城哪里？”她问，声音很轻。
　　“在虚妄之城东边的尽头。”苏砚深看了她一眼，“要抵达那里，必须穿过整个虚妄之城……再者，那座山并非一直存在。它只会在特定的时间，于固定的地点显现，而那地点，就在东边尽头。”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莫天赐狐疑地看着他。
　　苏砚深笑了笑，笑容很淡，浮在表面:“苏家……有些古籍记载。”
　　“哦——”莫天赐拖长了音调，明显不信，却也没追问。
　　宋绒重新看向窗外。
　　荒原依旧无边无际。灰雾在远处翻滚，偶尔能看见一些奇怪的东西。
　　半截埋在土里的石柱，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符号；一堆堆类似金属废料的东西，在稀薄的光线下反射着暗淡的光；还有一次，她看见地面裂开一道缝隙，里面透出幽蓝色的微光，不过车子很快驶过，那光就消失在视野里。
　　……
　　车轱辘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整个车身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哎哟！”莫天赐的脑袋磕在车窗框上，捂着额头龇牙咧嘴，“师兄你开车能不能稳点！”
　　莫天奇没搭理她。
　　“唉……”
　　莫天赐也不觉得尴尬，转而又捂着肚子，拖长了声音哀嚎：“师兄，咱啥时候能吃饭啊？我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
　　“到补给点。”莫天奇言简意赅。
　　“补给点？”莫天赐歪过头，“像高速公路服务区那种？”
　　“是，也不是。”苏砚深接过话，“荒原上零散分布着一些补给点，有的是跨界贩子开的，有的是本地‘居民’经营的，卖什么的都有。”
　　莫天赐眼睛一亮：“那有更舒服的车不？这破车颠得我屁股都要裂成八瓣了。”
　　“看运气。”
　　话音刚落，车子突然又猛地颠了一下。
　　紧接着，引擎发出一阵刺耳的异响。
　　金属摩擦的声音，混着某种闷闷的爆鸣。车速骤然下降，车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晃。
　　“靠！”莫天赐抓住车门扶手。
　　莫天奇眉头都没皱一下，双手稳稳握住方向盘，脚踩刹车。
　　破越野在荒原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最后“嘎吱”一声停在了原地。
　　引擎彻底熄火了。
　　四下里顿时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卷着沙石打在车身上的声音，还有远处灰雾翻涌时发出的、类似潮汐的沉闷声响。
　　莫天奇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其他三人也跟着下来。
　　地面是夯实的红土混着粗砂，踩上去硌脚。风立刻扑面而来，裹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宋绒拉紧了三角巾。
　　莫天奇已经绕到车头，掀开了引擎盖，锈蚀的铁皮被掀开，露出里面一团复杂的机械结构。
　　宋绒凑过去看，愣了一下。
　　那里面没有发动机，没有气缸，没有她认知中的任何汽车部件。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由齿轮、管道和符文盘组成的装置。
　　一根粗铁管从装置侧面裂开了，正往外渗着暗红色的液体。那液体滴落在铁皮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淡淡的青烟。
　　“漏了。”莫天奇说。
　　“这什么油？”莫天赐捏着鼻子凑过来看，“怎么这个颜色？”
　　“不是油。”苏砚深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液体，“万能液。虚妄之城里很多机械造物都用这个作为能量媒介和冷却液。”
　　他伸出手指，在裂口附近抹了一下，指尖沾上一点暗红。那液体在皮肤上很快凝固，变成了一层类似铁锈的薄硬壳。
　　“能修吗？”宋绒问。
　　莫天奇没说话，从包里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简单的工具。
　　一把精致的银色小锤，几根粗细不一的金属丝，还有一小罐透明的胶状物。
　　他动作麻利，先把裂口周围的锈迹刮掉，用金属丝缠绕加固，最后涂上那层胶。
　　胶体接触到万能液，立刻发出“嘶嘶”的声音，迅速硬化，形成了一层牢固的密封层。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莫天奇直起身，把工具收好:“临时补一下，撑到补给点。上车。”
　　重新上路后，车厢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莫天赐扒着车窗看了半天，忽然指着远处:“那边……是不是有东西？”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在灰雾与荒原的交界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低矮的轮廓。
　　不像自然形成的山丘，更像是建筑。
　　“补给点。”莫天奇确认了方向，调整了行车路线。
　　随着距离拉近，轮廓逐渐清晰。
　　那是一片由各种材料拼凑而成的建筑群。
　　有锈蚀的铁皮屋，有用红土夯实的土房子，还有各色垃圾木板堆砌的危房…建筑群外围插着一圈骨桩，那些骨骼粗大得吓人，每根都有成年人的腰那么粗。
　　桩子上挂着各式各样的东西。
　　风干的兽类头颅、穿成一串串的彩色布条、甚至还有几盏幽幽发光的灯笼。
　　里面烧的不是寻常火焰，是一种蓝色的悬浮光球。
　　车子在建筑群入口处停下。
　　那里立着一块歪歪扭扭的铁皮牌子，上面用红色颜料写着几个大字:
　　旺财补给点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啥都有，啥都卖，有钱请进，没钱狗带。
　　莫天赐噗嗤一声笑出来:“这老板挺可爱啊。”
　　四人下车。脚刚落地，就听见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
　　紧接着，从最大的那间铁皮屋里，走出来一个人。
　　不，或许不能完全称为“人”。
　　那人经度纬度大约都有一米七，裹着一件油腻的皮围裙，裸露的手臂和脖颈处覆盖着粗糙厚实、类似鳄鱼皮的深褐色表皮，上面布满疙疙瘩瘩的凸起。
　　脸廓大体还保留着人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浑浊的琥珀色，瞳孔竖直狭窄，似冷血动物。
　　他手里拎着一把硕大的扳手，上面沾着暗红色的万能液。
　　“哟，新面孔。”他一开口，声音轰隆作响，简直像是从胸腔深处迸发出来的，震得人耳膜嗡嗡发懵，“车坏了？”
　　莫天奇点头：“漏液，临时补了。有工具吗？或者有现成的车卖？”
　　“工具有，车没有。”
　　那鳄鱼男把扳手往肩上一扛，竖瞳来回扫视着四人，“刚进来的？身上咋还有外界的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