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三章可我只要你 下 ...
-
下午两点,阳光斜斜地穿过别墅的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客厅里,莫天奇蹲在他的黑色防水背包前,正往里装最后几样东西。
几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几卷看不出材质的细绳,还有几个巴掌大小的木盒,盒盖上刻着复杂的纹路。
他动作很轻,每样东西放进去前都会停顿一下,似在确认什么。
背包已经鼓得几乎要裂开,他还在往里塞。
苏砚深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复杂的海图和潮汐表。
他的防水包是深蓝色的,体积比莫天奇的小一些,同样装得满满当当。
宋绒瞥见里面有几卷防水布包着的东西,形状规整,像是某种仪器,还有几个密封的透明袋,装着颜色各异的药物和注射器。
“需要帮忙吗?”宋绒问苏砚深。
苏砚深抬起头,对她笑了笑:“不用,快好了。”
他看了眼宋绒脚边那个小巧的黑色防水包,“你就带这么点?”
宋绒拉开包给他看:一套换洗的速干衣,一柄装在皮革刀鞘里的□□,一个小型急救包,几包能量棒,还有手电、防水打火机、哨子等零碎东西。东西不多,都是必需品。
“轻装简行。”她说,“在水下游动,东西越少越好。”
苏砚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随即转向了莫天赐。
莫天赐正坐在地板上,身边摊开两个巨大的防水背包。
真的是巨大,每个都有半人高。
她左边那个塞满了各种“宝贝”:一沓沓黄符纸,用红绳扎着的小铜铃,几个造型古怪的罗盘,还有几个布袋,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鼓鼓囊囊的。
右边那个更夸张:压缩饼干、牛肉干、巧克力、能量棒、甚至还有几包真空包装的卤蛋和鸡腿,塞得拉链都快崩开了。
“你...”宋绒看着那两个包,斟酌着用词,“确定要带这么多吃的?”
“当然!”莫天赐理直气壮,“谁知道结晶山里面有没有吃的?万一困在里面,这些就是救命粮!再说了,海底那么冷,不多吃点怎么保持体力?”
她说着,又往食品包里塞了两包麦片。
宋绒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看了眼那两个包的体积,又看了眼莫天赐瘦小的身板,实在想象不出她背着这两个包在水下游动的样子。
这怕不是,要直接沉底哦。
莫天奇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他装完自己的东西,直起身,看着师妹那两个巨无霸背包,眉头皱了皱,瞳孔里闪过明显的无奈。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走过去,蹲下来检查莫天赐的装备。
“武器带了吗?”他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带了带了!看!”
莫天赐献宝似的抽出一支双截棍,“你看,我嘿嘿哈哈...”
莫天奇满头黑线,身体不动声色,往后移了一下,躲过莫天赐的“棍风”,等她耍完宝,才继续翻看她的背包。
手指在那些零食上轻轻划过。有些他点点头,有些他抽出来放到一边:“这些充气的都不行,在海底下会爆炸,拿出来。”
“啊?”莫天赐哀嚎,“这些可都是我的心肝宝贝!”
“垃圾食品,少吃点。”莫天奇的语气不容反驳,“自己再检查一下,没必要的东西全部拿出来。”
莫天赐瘪瘪嘴,还是盘腿坐在地上,重新把零食又筛选一遍。
苏砚深和宋绒对视一眼,没说话。
四点左右,所有人收拾完毕。
所有背包被拎到车库,放进莫天奇那辆深绿色越野车的后备箱。
莫天赐那两个巨包几乎占了三分之一的空间,苏砚深和莫天奇的包并排放在一起,宋绒的小包被塞在角落,宛若个不起眼的小跟班。
关上后备箱,金属撞击声在车库里回荡。声音很沉,似某种仪式开始的钟声。
傍晚时分,四个人坐在别墅的露台上吃晚饭。
露台正对着海,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
风不大,带着海水咸湿的气息,吹在身上很舒服。
晚饭是莫天奇做的。
出乎意料,他厨艺很好。
桌上摆着一盘金黄色的咖喱鱼,一盘用香料烤的鸡肉,一盆蔬菜沙拉,还有一锅米饭。香料的味道很浓郁,不过分刺激,混着椰奶的醇香,让人食指大动。
莫天赐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吃了,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夸:“师兄你手艺越来越好了!这个咖喱比咋们镇上那家网红店好吃多了!”
莫天奇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吃着。他吃饭的样子很斯文,细嚼慢咽,几乎不发出声音。
苏砚深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是天气预报的页面:“明天晴天,风速小,适合出海。”
宋绒抬起头,看向海面。
夕阳正在迅速下沉,海天交界处燃起最后的火焰。远处有几艘渔船正在返航,船尾拖着长长的白色浪痕。
“潮汐在凌晨四点达到最高点。”莫天奇开口,“我们三点出发。”
“三点?”莫天赐刚塞进嘴里的鸡肉差点掉出来,“这么早!”
“你最好睡。”莫天奇看了她一眼,眼神严肃,“明天不是去玩。”
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莫天赐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知道了知道了...”
没人再说话。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海浪拍岸的永恒节拍。
饭后,天完全黑了。
别墅里亮起暖黄的灯光。
莫天奇和苏砚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低声讨论着什么。
宋绒听不清具体内容,只偶尔捕捉到几个词:“水流方向”、“能见度”、“安全时间窗口”...
都是和潜水相关的专业术语。
莫天赐回房间了,说要去补一下美容觉。
宋绒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觉得空气有点闷。她转身走上楼梯,没有回房间,而是继续往上,推开通往天台的小门。
天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圈矮矮的护栏。夜风比下面大,吹得她头发飞扬。
她走到护栏边,双手撑着冰凉的水泥台面,抬头看向天空。
这里的星空和国内很不一样。
也许是空气更干净,也许是因为远离城市光污染,夜空显得格外深邃,星星多得惊人,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银河像一条乳白色的轻纱,斜斜地横跨天际,清晰得几乎能看见其中的尘埃带。
宋绒仰着头,看了很久。
她想起小时候,夏天的晚上,姑姑会带她去附近的小公园乘凉。
那时候城市光污染还没那么严重,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不少星星。
姑姑会指着天空,告诉她哪个是北斗七星,哪个是牛郎织女——虽然她自己也不确定指得对不对。
“绒绒,你看,天上有那么多星星。”姑姑会这么说,声音温柔,“地上的人,就像星星一样,有的亮,有的暗,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我们也是。”
“那姑姑是什么星?”小小的宋绒问,靠在姑姑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肥皂香味。
“姑姑啊...”姑姑想了想,笑了,眼角弯起细细的纹路,“姑姑是月亮旁边的星星,一直陪着你。”
“那我呢?”
“你是最亮的那颗,在姑姑心里永远是最亮的。”
那时候的星星,好像没这么多,也没这么亮。可姑姑的声音,姑姑怀里的温度,姑姑手指划过夜空时那道温柔的弧线...都清晰地印在记忆里,似昨天才发生一样。
现在,姑姑在哪颗星星下面呢?
是在那片黑暗的结晶山里,仰望着永远没有星辰的天空吗?
宋绒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夜风灌满胸腔,带着海水特有的、微咸的凉意。
“就知道你在这儿。”
身后传来声音。
宋绒睁开眼,没回头。
脚步声走近,苏砚深走到她旁边,也靠在栏杆上。他递过来一罐啤酒,铝罐表面凝着细密的水珠,触手冰凉。
宋绒犹豫了一下,接过。
拉环“嗤”地一声轻响,泡沫涌出来一点。她喝了一口,啤酒很苦,带着气泡的刺激感,滑过喉咙时留下微微的灼烧感。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音乐声,应该是某个海边酒吧在营业,吉他声和鼓点混在一起,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
更近的地方,海浪永不停歇地拍打着沙滩,哗——哗——,像大地沉稳的呼吸。
“害怕吗?”苏砚深突然问。
宋绒转过头看他。
夜色里,他的侧脸轮廓被远处的灯光勾勒得很清晰,下巴的线条绷着,不似平时那样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手里也拿着一罐啤酒,没喝,只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罐身。
“怕。”她诚实地说,声音在风里有些飘,“怕也要去。”
苏砚深笑了,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你和你姑姑真像。”
宋绒心里一动:“你认识我姑姑?”
“远远见过几次。”
苏砚深拉开拉环,喝了口啤酒,“大学时,她来学校看你。在图书馆楼下,你抱着书跑过去,她笑着摸摸你的头。”
他顿了顿,像是回忆什么,“很温柔的人,说话总是带着笑。”
宋绒握紧了啤酒罐。铝罐被捏得微微变形,发出轻微的“咔”声。
“她对你很好。”苏砚深继续说,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海浪声吞没,“那时候我就想,有这样的家人,真幸福。”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宋绒从未听过的情绪。
像是羡慕,又像是别的什么,更深沉,更复杂。
“你呢?”宋绒问,转过脸看他,“你的家人...对你不好吗?”
苏砚深沉默了几秒。远处酒吧的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更慢,更缠绵。
“我家人也很好。”他最终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就是管得有点多。从小到大,什么路都给我铺好了,我只要顺着走就行。”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点自嘲,“有时候会觉得...喘不过气。”
他没再说下去,宋绒也没再问。
两人就这样并排站着,喝着啤酒,看着星空下的海。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纠缠在一起,又分开。啤酒罐渐渐空了,握在手里只剩下冰凉的重量。
过了很久,宋绒深吸一口气,突然开口:
“苏砚深。”
“嗯?”
“我不喜欢你。”她说得很直接,声音平静,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也不会爱上你。”
苏砚深的身体僵了一下。
“所以,你别对我太好。”
宋绒继续说,眼睛依然看着海,不敢看他,“你对我越好,我的愧疚感就越重。愧疚感越重,我就会...越讨厌你。”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松了口气。原来把话说开,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长久的沉默。
海浪声,风声,远处模糊的音乐声...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都被放大,又好像都消失了。
宋绒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敲打着胸腔。
随后,她听见苏砚深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笑,也不是被拒绝后难堪的笑,而是一种...低低的、闷闷的笑声,似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这是我自己愿意的。”他说,声音有点哑,“你不要有负担。”
他转过头来看她。夜色里,他的眼睛很暗,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宋绒看见他捏着啤酒罐的手指,指节用力到发白,铝罐被捏得彻底变形了。
“难道...”苏砚深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连我自己默默爱你...都不行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宋绒心里。不疼,却酸涩得厉害。
她抿了抿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要回报,不求回应,甚至连说出来的资格都不要,只求一个“默默爱你”的权利。
她还能说什么?难道真要逼他把心挖出来,血淋淋地捧到她面前,然后她说“我不要,你拿回去”?
感情的事,自己控制不了吧。
就像她控制不了自己对姑姑的思念,控制不了非要找到姑姑的执念。苏砚深大概也控制不了对她的感情。
“世间女子千千万。”宋绒最后只能这么说,声音干涩,“你何必呢?”
苏砚深转过头,再次看向海。
月光照在他侧脸上,给他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边。他的眼角在月光下泛着微红,像是...有水光?
宋绒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可我只想要你。”苏砚深轻声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那弧度太浅,浅得像错觉,“我谁都不要。”
说完,他举起啤酒罐,仰头把最后一点酒喝完。这个动作恰好遮住了他的眼睛。
易拉罐空了,他随手把它放在栏杆上。铝罐在水泥台面上滚了半圈,停下。
“早点休息。”苏砚深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明天要早起。”
他转身走下天台,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
宋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夜风更凉了,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低下头,看见栏杆上那个空啤酒罐,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她伸手拿起来。罐身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正在迅速消散。
远处,海浪永不停歇。
明天,就要去那个地方了。
她握紧了啤酒罐,铝质的边缘硌得手心发疼。
然后她松开手,空罐掉进旁边的垃圾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转身,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