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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4章梦境 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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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绒知道自己在做梦。
这种“知道”很模糊,似隔着一层水雾看世界。
能看见轮廓,能分辨颜色,可一切都失真了,变形了,带着一种水波般的晃动感。
理智告诉她这是梦,偏身体的感觉又那么真实。
海水冰冷的触感,水压挤着胸腔的闷痛,还有那种无边无际、粘稠如墨的黑暗。
她就在这片黑暗里。
不是在游泳,也不是在下沉,而是一种悬浮的状态。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重力方向,只有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耳朵里灌满了水流沉闷的呜咽声,似某种古老巨兽的低鸣。
然后,她看见了光。
一点针尖大小的光,在黑暗深处,微弱得随时会熄灭,却又顽强地亮着。
光本身没有颜色,或者说,是一种无法形容的、近乎虚无的白。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移动的。没有划水,没有蹬腿,身体就那样朝着光的方向“飘”了过去。
光点渐渐变大,从针尖变成米粒,再变成硬币,最后,变成...一座山的轮廓。
结晶山。
即使在梦里,宋绒也立即认出了它。和照骨镜中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棱角分明的山体,由某种半透明的、结晶状的物质构成,在微光中折射出冰冷锋利的光泽。山形陡峭嶙峋,没有植被,没有土壤,只有嶙峋的、巨型水晶簇一样的突起。
山脚下,光最亮的地方,有个人影。
人影背对着她,悬浮在水中。
银白色的长发像水母的触须,在粘稠的海水里缓缓飘动,每一根发丝都泛着冷冽的微光。人影很瘦,穿着单薄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服,衣服的布料很薄,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到近乎嶙峋的骨架。
姑姑!
宋绒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梦里居然也能感受到心跳。
她拼命想游过去,身体却不听使唤,宛若在糖浆里挣扎,每一个动作都迟缓得令人绝望。她伸手,蹬腿,终只搅动起一片缓慢旋转的水流。
好在,距离在一点点缩短,她能看到更多细节了。
姑姑的头发真的很长,一直垂到脚踝,在水里铺散开来,如一团有生命的银色水草。她赤着的脚,踩在海底的沙地上。
那沙地也是古怪的,不是普通的海沙,而是一种细碎的、泛着微光的晶体颗粒。她裸露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微光下能看到皮下叶脉一样蜿蜒的青色血管。
最让宋绒心惊的是,姑姑的姿势。
她仰着头,望着结晶山的顶端。那个仰角很奇特,脖子几乎弯成了直角,仿佛某种献祭的姿势。
宋绒终于“飘”到了她身后。
她缓缓绕到正面,想看清姑姑的脸。
然后,她看见了苏砚深的脸。
梦里的逻辑是破碎的,但那一刻宋绒没有觉得违和。
站在结晶山下的就是苏砚深,他穿着湿透的衣服,银白色的长发在水中飘散。
他的脸是苏砚深的脸,五官深邃立体,皮肤白得不正常,一点血色都没有。
眼睛是睁着的。
眼神空洞。
没有焦点,没有情绪,似两颗打磨光滑的黑曜石,映不出任何东西。
他看着山的顶端,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视线穿透了山体,看向更远、更虚无的地方。
最让宋绒窒息的是他的表情。
没有痛苦,没有悲伤,甚至没有茫然。
是一种...彻底的、绝对的平静。
像睡着了,但又醒着。像在这里,但又不在。似一尊被供奉在深海的神像,接受了千年的朝拜,早已忘记了什么是喜怒哀乐。
宋绒想喊他,可发不出声音。
海水堵住了喉咙,只有一串无声的气泡从嘴角逸出,慢悠悠地向上飘。
往上?
这念头让她一愣。方向感猛然醒转。
她这才惊觉,自己是倒立的,或者山是倒立的,或者这个空间根本没有“上”和“下”。
就在这时,那双空洞的眼睛突然动了。
眼珠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转动,最后定格在宋绒脸上。
视线接触的瞬间,宋绒浑身一颤。
随后,她看见,两道暗红色的液体,从苏砚深的眼角缓缓渗出。
不是泪。是血。
粘稠的、暗红的血,在海水里化开,似两缕诡异的烟。血沿着他瓷白的脸颊滑落,在下巴汇聚,滴落,在沙地上晕开一小片红晕。
苏砚深抬起手。
动作很慢,犹如生了锈的机械。苍白的手指张开,朝着宋绒的方向,做出一个“抓”的姿势。指尖微微颤抖。
他的嘴唇动了。
开合,很慢,很费力,仿佛在说一个很重要的词。宋绒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口型。
救我?
还是...快走?
宋绒凑近,想看清他在说什么。海水突然变得异常粘稠,把她困在原地。她挣扎,却动弹不得。
苏砚深的脸越来越近,那双空洞的眼睛越来越大,眼里的血泪越来越多,几乎要淹没整个视线——
“嗡嗡嗡...嗡嗡嗡...”
手机震动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梦境的薄膜。
宋绒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天花板。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点微弱的天光。她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裹着薄被,手心全是冷汗,心脏还在狂跳,咚咚咚地撞击着肋骨。
凌晨两点十五分。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亮着冷白的光,显示着闹钟的界面。
宋绒盯着那光看了好几秒,才慢慢回过神,伸手按掉闹钟。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
她躺在那儿,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晃动。
粘稠的海水,银发,苏砚深空洞的眼睛,血泪...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是因为昨晚天台上那场对话吗?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某种预兆?
她不知道。
窗外传来隐约的海浪声,哗——哗——,规律得像心跳。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宋绒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坐起来。床单被汗浸湿了一小片,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她赤脚踩在地板上,木质地板冰凉,让她彻底清醒了。
……
凌晨两点半,宋绒洗漱完毕,换上准备好的黑色速干长袖长裤,外面套了件薄薄的防风外套。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
推门下楼。
楼梯上已经有人了。
莫天奇先她一步下楼,正站在客厅中央。
他同样一身纯黑色紧身速干服,面料有种特殊的光泽,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不反光。长发依然扎成高马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束得紧紧的,一丝碎发都没有。手上拎着一条宽腰带,上面挂着几个小皮囊和工具套。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浅琥珀色的瞳孔在昏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颜色。
“早。”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早。”宋绒点头。
接着是莫天赐。
这家伙几乎是滚下楼梯的。
她闭着眼,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揉着眼睛,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身上是浅粉色的速干服,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显然没睡醒。
“困死了...”她嘟囔着,一头撞在莫天奇背上,树袋熊一样扒住他,“师兄...让我靠会儿...”
莫天奇没推开她,只是站直了身体让她靠着,表情没什么变化,手却不动声色地托了托莫天赐的背,让她靠得舒服一点。
最后是苏砚深。
他下楼时,宋绒正好抬头看向楼梯口。
四目相对。
梦境里那张苍白空洞的脸,和眼前这张带着温和倦意的脸重叠了一瞬。宋绒心里一悸,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苏砚深显然注意到了。
他脚步顿了顿,随后若无其事地走下来。他也换了套深蓝色的速干服,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头发有点乱,下巴的胡茬更明显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眼神却很清醒。
“都起了?”他问,声音平静。
“嗯。”宋绒应了一声,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苏砚深对她笑了笑,笑容淡得如同清晨的雾气,一碰就散:“那就出发吧。”
……
凌晨两点四十分,四人坐上车。
莫天奇开车,莫天赐抱着个小猪抱枕坐在副驾驶。准确说是半躺着,眼睛又闭上了。
宋绒和苏砚深坐后座。
车子驶出别墅区,开上空旷的街道。
夜晚的小镇安静得像座空城。路灯稀稀拉拉地亮着,在路面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橱窗里黑洞洞的,只有偶尔一两家24小时便利店的招牌还亮着,在夜色里孤独地闪烁。
没有行人,没有车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这一辆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
莫天奇开得很快。越野车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刷刷”声。
车窗开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还有凌晨特有的、清冽的寒意。
宋绒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又闪过梦里的画面。她忍不住转过头,看向旁边的苏砚深。
他正闭着眼,头靠着车窗,像是在休息。侧脸在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很安静,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很平稳,胸口微微起伏。
活着,有温度,会呼吸的苏砚深。
不是梦里那个苍白空洞、流着血泪的幻影。
宋绒松了口气,转回头。
她没看见,在她转回头的那一刻,苏砚深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看着她无意识地攥紧的手指,眼神深了深,又闭上了。
……
凌晨三点,车子抵达港口。
这是一个小型私人港口,停泊的大多是渔船和游艇。
凌晨时分,港口静悄悄的,只有几盏码头灯孤零零地亮着,在水面上投下长长晃动的光影。空气里的海腥味更浓了。
莫天奇停好车,四人下车。
夜风比镇上大,吹得人衣服猎猎作响。宋绒拢了拢外套,看向码头。
苏砚深昨天租的船就停在不远处。
一艘白色的小型科考船,大约十五米长,船身漆成白色,船舷上写着“海燕号”的英文字样。船上已经亮起了灯,驾驶舱的窗户透出温暖的黄光,甲板上也有人影在走动。
“到了。”苏砚深说着,率先朝码头走去。
刚踏上码头木板,船甲板上就传来脚步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穿着深蓝色的船员服,头上戴了顶渔夫帽,脸上带着笑。
“苏先生!准时啊!”他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
“戴维先生。”苏砚深迎上去,和他握手,“麻烦您这么早起来了。”
“不麻烦不麻烦!”戴维,也就是船主笑呵呵地说,“我老头子睡得少,这个点本来也该起了。”
他目光转向苏砚深身后的三人,眼神精明却不令人讨厌,“这几位就是你的朋友吧?”
苏砚深一一介绍:“宋绒,莫天赐,莫天奇。”
戴维热情地和每个人握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茧,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
“欢迎欢迎!上船吧,外面风大!”
四人跟着戴维登上“海燕号”。
船比从岸上看感觉更大些,甲板宽敞干净,摆放着一些潜水装备和科学仪器。
船舱里很整洁,驾驶台上一排仪表盘闪着各色指示灯,看起来很专业。
“船不大,该有的都有。”
戴维一边启动引擎一边说,声音盖过了引擎的低鸣,“氧气瓶、潜水服、水下通讯设备、GPS、声呐...哦,还有个小型的减压舱,希望用不上。”
他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我这船以前是正经的科考船,退休了才改成租船生意。放心,安全得很。”
船缓缓驶离码头,进入开阔海域。
凌晨的海面一片漆黑,只有船头灯切开黑暗,照出一片翻涌的白浪。天空还是深蓝色的,星星渐渐稀疏,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戴维是个话痨,或者说,是个很懂得活跃气氛的人。他一边掌舵,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话,说的都是有用的东西:
“你们要去的那片海域,我熟。水流比较复杂,有几个暗涌区,不过今天潮汐合适,应该问题不大。”
“下水之后,记住几个原则:第一,永远和你的潜伴在一起;第二,注意你的气压表,别等快没了才想起来;第三,如果有任何不舒服——头晕、耳鸣、胸闷——立即打手势上升,别硬撑。”
“水下通讯设备我已经调试好了,频道设好了,戴上就能用。记住,说话慢一点,清楚一点,水会扭曲声音。”
“还有,那片海域有时候会有一些...唔,奇怪的磁场干扰。GPS可能会失灵,指南针可能会乱转。别慌,看太阳——哦,你们下水时天还没亮,那就看我的船灯。我在船上会一直开着定位信标,你们设备上能接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