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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苦药渡 你说过…… ...

  •   陆玉卿闯入内室,急促地喘息着,满屋的人影晃得他眼花,可他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眼里只装得下床榻上那个昏睡不醒的人。

      陈榕静卧在那里,一只胳膊垂在床沿,手腕之上是雪白的中衣,可那腕间的肤色竟比衣料还要剔透苍白。

      她近来咳嗽不止,夜不能寐,躺下会更严重,时常咳得骨头都似要散架,此刻昏沉着反倒安静了,枕在高高的软枕上,双颊烧得炽红。

      陆玉卿站着发了会儿呆,耳畔的杂音才逐渐清晰起来,他转过头去问立在旁边的大夫,却见大夫面露难色,半吞半吐地。

      默了一瞬,陆玉卿意识到什么,他抬手示意,“大夫随陆某来。”

      将人引至书房,屋里的凉气扑面而来,一身热汗遇了冷,打得人浑身一颤。

      陆玉卿无暇顾及额间滚动的汗珠,只盯住那大夫,“内人她现下如何,大夫您直接告诉陆某吧,但说无妨。”

      那大夫眉头紧锁,看了看他的脸色,沉吟片刻道:“老夫为陆夫人把脉,她身子底子薄弱,畏寒怕冷,之前也极易风寒,这次初始就是寒气入体,伤了肺,到如今,药食不进,已现险象,恐怕……危在旦夕了。”

      话落,书房里静得骇人。

      额上那滴汗终于一路泻落至下颌,又坠在地上,微乎其微的一声,却仿佛烙在了陆玉卿心坎上。

      他惶恐间,竟分辨不出是否真的听到了那一刻水珠碎裂的声响。

      嗓子发颤,他声线不稳地问:“她从前也有过,为何这回如此凶险?”

      大夫叹了口气,身为医者,如实陈述病情是他必须要做的,他道:“陆夫人平日里思虑过重,风邪易犯肺,按理说悉心调养本不该至此,可如今病得这般重……”

      大夫瞟了眼陆玉卿,狠心接下去:“老夫瞧着,像是没了心劲儿。”

      ***
      陆玉卿端着药碗迈进主屋,知秋候在床边,低埋着头,已然撑到了极处。

      他朝侍立的丫鬟吩咐:“你们推知秋姑娘回去,顺带照看着她用饭。”

      “是。”银丝银粟应声,便要去推轮椅。

      “不要!”知秋不肯回去,她要守在这里。

      “你需得照顾好你自己,不然,等阿榕醒了,她要难过的。”陆玉卿说着,最后的语气竟然是轻松镇定的。

      知秋猛地回头,正对上他僵硬的笑。

      “阿榕她,醒来会怪我的,怪我没有劝你歇着。”

      他这模样落在眼里,知秋登时透骨酸心。

      醒来?

      这何其难。

      陆玉卿再次下令:“带知秋姑娘下去。”

      “你……”知秋哽咽着,最终却什么也没敢多说,眼下,没有谁能受得了丁点儿刺激。

      她不再坚持,放任银丝银粟推着自己出去。

      将屋里人都屏退干净,陆玉卿在床畔坐下,手里那碗药端了半天,腕间已略微泛酸。

      他侧头注视床上人,她眼睫严实闭着,一眼都不愿看他。

      上天为何总是这样,之前看不到她的时候,他难过,以为痛苦的在于再难相近,如今人就在眼前,却依然痛苦,苦得更甚。

      他潜心端详半晌,这张深深印在他脑海里的脸,这个午夜梦回总是教他黯然神伤的人。

      碗中药汁从滚烫变得温热,他舀了一勺,慢慢喂给那不愿睁眼的无情人。

      她当真如下人和大夫所言,已吞咽不进了,深褐色的药汁顺着嘴角淌到颈间,像一道蜿蜒的疤痕,刺痛了他的眼。

      他马上从衣襟里取出帕子替她擦净,倔犟到不放过任何一点,一点都不能留。

      将药碗连着染了药渍的帕子搁在一边,陆玉卿掀开被褥,双手扶着陈榕的腋下,将人抱起来。

      她因失了意识,身子被带起的瞬间,头颅便向后无力地耷拉。

      这一下,像在他胸腔凿开了一个大洞,他当即抽出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将那垂落的脸抬起来,深深按在自己心口。

      呼吸变得难以维系,陆玉卿就这样紧抱着缓了片刻,才腾出另一只手拽过被子,将她重新裹住。

      他怀里抱着滚烫的人,心却痛到几近窒息。

      揽住她的腰,将她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侧,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脖颈,吐息都是灼热的,柔软的碎发搔过他的皮肤,又热又痒,可这些此刻都已无足轻重。

      伸手端来药碗,望着在灯光照耀下,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那表情,可真难看。

      仰首自己含了一口药,然后俯身贴近怀里的人,他吻了上去,没有丝毫迟疑。

      唇瓣相接,并未如想象中那般柔软,她的唇被高烧燎得干裂起皮,他用舌尖去顶她的齿关,欲将药汁渡给她。

      这间隙里,他在心底苦笑,没想到,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竟是在这般情形下,没有一丝旖旎,只剩满嘴的辛涩。

      陈榕牙齿紧闭,打不开,即便是他拿嘴去喂,仍然不见她吞咽。

      折腾了半天,第一口药最终还是一半淌进了二人的衣领,余下一半被他自个儿咽了。

      这是陆玉卿这一辈子喝过的最苦的药。

      再次放下药碗,双手将人箍在怀中,原本是她的头靠在他肩上,此刻却变成了他将脸埋进她的脖颈。

      贴着那滚烫的皮肤,他第一次有机会离她这样近,二人黏附在一起,像极了彼此相拥。

      他将唇搭在她的耳垂上,用沉暗到近乎失声的嗓音,在她耳边絮絮不休。

      “阿榕。”

      才刚有资格叫这个称呼没多久,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阿榕,阿榕。”

      “阿榕,起来喝药了。”

      “你病得这么重,怎么能不喝药呢?”

      “喝了药才能好,几口就完了。”

      “再坚持坚持,好吗?”

      他突然想起来,在很久以前,她和知秋也喂过他药,在模糊的意识里,她扶抱着他,捏着他的脸。

      顿时,心如刀割。

      “我那会儿是骗你的,我如今还有心愿,还有好多心愿!”

      陆玉卿想起了月光下她坐在秋千上看向自己的目光,她那时明明是笑着的,对他笑得那么温柔。

      所以,他多像一个傻子,被那笑蛊惑,被她一时的温情诱哄。

      “你这么多年一直那样努力,为何如今要抛下一切?即使不管我,知秋也还在等你呀。”

      陆玉卿耿耿于怀,他怨她的抛弃,双手却抱得更加牢固,用劲到肩膀痉挛。

      “所以,那时候答应与我成亲,都是在骗我吗?”

      陆玉卿闭了眼,泪水夺眶而出,坠在陈榕的颈窝里。

      “我求你。”

      这一次,连牙齿都在打颤。

      “阿榕,我求求你,再坚持一下。”

      “坚持一下,就当是为了我。”

      猛吸一口气,陆玉卿情绪决了堤,“我还没带你去江南,嘉和还没等到他的祝愿成真,到时候他会笑死我的。”

      “你说过……让我别哭的。”

      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收拢不回,任谁看,都要笑话他的。

      平日里多么温雅端方的一个人,如今怎么这么狼狈。

      “阿榕,求你了。”

      “阿榕……”

      陆玉卿痛苦得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眼泪滂沱,不住发着抖。

      撑着撑着,渐渐地生出绝望,一忽儿,没了方向,迷茫无助。

      从前见不到人的时候,都未曾到此地步,在这一刻,他甚至希望自己从未回到她身边,生离至少还能确定,她就在这世间的某个角落存在着,即使愈行愈远,即使永远记不得他。

      如同颈上悬着铡刀等待行刑的死囚,时间变得缓慢而煎熬,陆玉卿沉默下去。

      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像是有人抽走了他的脊梁骨,他没有力气再直着腰,也没有力气再去追逐什么。

      临近放弃的前一刻,怀里紧抱的身子猛地抽搐了下。

      消失的力气沿着脊柱窜上来,僵硬的身体仿佛一瞬间被置入热水之中,陆玉卿哆嗦着一把抓起药碗,猛灌一口,再次凑到那唇上,他试着用力,耳朵里都全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眨眼间,唇瓣打开了。

      这一次,没有阻碍,药汁入了喉。

      陆玉卿咬着牙,他又流了泪。

      他一口接着一口,吻上又松开,就这样将一整碗药尽数喂了下去。

      然后掷了药碗,闭着眼重新抱住人,大汗淋漓。

      不知抱了多久,终于恢复了理智,陆玉卿轻手轻脚地将人放回枕上,盖好被子。

      他顺势躺在了被面上,合衣侧卧着,用目光专心致志地捕捉面前人,怎么看也看不够。

      ***
      陆玉卿告了假,日夜不离地陪在陈榕身边,所有琐事皆挨个儿过问,一到喂药的时辰,便清退下人,唇贴着唇,一口一口地渡给她。

      这般衣不解带地照料了几日,陈榕人虽没醒,高烧却退了些。

      烧退了,咳嗽就越来越明显,陆玉卿着急,但大夫却说是好转之兆,只要退了热,便算熬过了大头,咳嗽虽缠绵,却可以慢慢调治。

      陈榕在迷迷糊糊里一声声重重地咳,那声响听得整座院子里的人都心惊,可陆玉卿却眼都不眨,只握着她的手守在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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