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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惊梦碎 你如今可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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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长安盘桓数日,陆家尚有生意需料理,一行人便择了日子动身。
陆夫人此番来京,原打算住到年关再回苏州,她打定主意要替陆玉卿寻一门稳妥的亲事。依她对陆玉卿脾气秉性的揣度,觉着到年底都未必能成,却不曾想世事翻覆,他不但自己做了决定,竟还麻利地成了亲。
那日在听眠院门口瞧见了那一幕,先前替他悬着的心,那些不值与担忧,霎时便散了。
既如此,也不必再拖到年底,她随丈夫一道启程回去。
一个晴而不燥的天,陈榕与陆玉卿送陆家众人出府。
门前列了乌泱泱一片人,彼此叙话,因着喜事刚过,离愁还不算浓重。
陆玉卿一一辞过长辈,陆恒源立在了他跟前,和往日一样,拍了拍他肩头,笑道:“这一回,你倒是走到我前头去了。”
陆玉卿也笑:“大哥不也快了?”
陆恒源不知想到什么,笑意愈深:“我呀,只怕还早着,人家说了,只先定亲,成亲的事要过几年再议。”
陆玉卿见他面上并无郁色,便知他自有主张,遂接话道:“那我只等着便是。”
“成,到时候我成亲,你带着弟妹一起回来。”
“好。”
待到了陆婉晴与康书敏跟前,陆玉卿温声叮嘱,说若缺什么想要的,只管写信来,他买好了寄回去。
陆婉晴应得爽利,目光却不住在康书敏与他之间来回。
“二哥哥。”康书敏终于张嘴。
“嗯。”陆玉卿闻声看去。
康书敏偏眼望了望他身后那道清秀身影,掐掐手心,轻声道:“祝你幸福,岁岁欢喜……良缘永固。”
陆玉卿微顿,随即弯了弯唇:“多谢书敏。”
这边陆夫人拉着陈榕的手,瞧着她那双狭长的眼。
“卿儿身边有了体己人,我心里着实欣慰,他能同你成婚,不知有多高兴,那场婚事也是他一人尽心筹备,里里外外忙得脚不沾地。”
说到此处,陆夫人似又忆起陆玉卿当时模样,她言之切切。
“伯母拜托你了,一定要代伯母好好照顾他,多关心他,他忙起公务来废寝忘食的,什么也顾不上,家人们隔得远,瞧不见,也够不着。”
“你自己也要爱惜身子,下回再来,定要见你丰腴些,莫再这般清减。”
“卿儿他若混账欺负你,或是熬着不歇,你便写信到江南,我自会收拾他。”
陈榕听后便笑了,低低应了一声,陆夫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众人又道了几句别话,不多时,马蹄嘚嘚远行,门前喧声散尽,只余陆玉卿与陈榕遥遥望着。
陆家人走后,长安陆宅骤然空落了大半,陈榕不必再晨昏定省,没了琐务缠身,顿时变得更闲。
她也不出府,甚至不出院子,整日只待在听眠院里,不是读书,便是陪知秋练走路。
知秋的腿,之前大夫们下了断语,说此生再难站起。可经了这些时日的悉心调养,渐渐有了起色,大夫们又改了话,叫她多加练习,纵然不能像常人一般行走,但慢走几步也是有望的。
于是,知秋便每日拄着拐在院里练上一阵。
陈榕等她走完最后一小截,才小心地搀她坐下。
知秋问:“他今日还没回来?”
自从陈榕与陆玉卿成婚后,知秋便不再唤陆玉卿的名字了,从前她能自在地与陈榕一道喊他“玉卿”,如今却多用“他”来指代。
不知是不是还没接受这关系的转变,抑或心中尚存隔阂,总归她同陆玉卿之间,反而不如从前亲近了。
陈榕失笑:“他今日忙,方才差了人回来传话,叫咱们俩先吃。”
八月十四这日,隔了数年别离,三人终于重又聚到一处,替知秋庆生。
知秋提前说了,自己什么都不要,只想吃一碗长寿面。
陈榕随她的意,亲自做给她。
在灶间忙活着煮面的当口,陆玉卿与知秋便守在旁边,一个站一个坐,两道目光抓着她,叫陈榕有些手忙脚乱。
终于把面下了锅,她回头:“你们俩杵在这儿做什么?出去等着吧。”
那两人齐刷刷摇头,仍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生怕她叫热汤烫了手。
陈榕无奈,转回身,悄悄抬手揩了揩额角的汗,被他们这般瞧着,她自个儿倒先没了底气。
等了许久,总算煮好了,三人捧着陈榕做的面,各怀心事,为这得之不易的重逢。
***
万籁俱寂,银霜镀了满阶,夜深而凉,像一池静水。
陆玉卿睡不着,听到隔壁院里那细碎的响动。
他拿着薄氅去了隔壁,院门开着,果不其然,瞧见了秋千上那道沉寂的背影。
陈榕双腿虚虚垂落着,脚尖离地,秋千小幅度晃荡,她的裙摆和着风正飘飘然起舞。
陆玉卿静静望了会儿,眼前的景象亦虚亦实,那秋千上的人也好似随时会随光影变幻一般神不知鬼不觉地散去。
他靠近她,将手中物什披在她肩上,却未开口,只坐到旁边的石凳上,无声陪着。
空气里浮漫着清甜的桂花香气,被微微的凉风送入肺腑。
肩上添了暖意,那风便失了力道,只剩满院幽香,陈榕停了秋千,她知道是谁,便不急着回头,只握紧了氅衣襟口。
“玉卿。”
“嗯。”陆玉卿看向她。
陈榕转头,接住他的眼神,她描过他的眉眼,又看他挺直的脊梁,问道:“你如今,可还有什么愿望?”
陆玉卿听了却半晌没有应声,他以为她是因着今日知秋的生辰,才来问他,所以摇了摇头,“没有。”
陈榕视线重又落回他那双幽深好看的眼,温声道:“好。”
陆玉卿凝着她那飘渺的模样,他突然问:“阿榕,你如今,可觉得自在了些?”
那神情灼灼,不带半丝旁骛。
比起让你爱我,我更想要你自在。
一语落定,得了她一声轻笑。
“自在了。”
她双臂交叉,像是在抱紧那件氅衣,嘴角仍噙着淡笑。
“玉卿,谢谢你,帮我逃离。”
月光如水,照着同样的两个不眠人,湮没无音。
日子便这般过去,平静让人习惯,习惯又叫人愈发平静,一切都太过稳定坦然,完美得让人心头无端发慌。
可这世间,从没有人保证能拥有绝对的安宁,这假象蒙蔽了陆玉卿,让他错以为可以一直如此。
***
一晃眼,九月偷偷溜走,从八月到了十月末,簌簌秋风尽了,换来了砭骨北风。
天寒地冻,呵出的气结成白霜,道旁树木枯了,直戳戳地戳着灰冷的天,满城萧然,长安迎来再一个冬。
陆玉卿上朝都不再骑马,改乘马车,离府时天都还是黑的。
上次答应了陈榕,他每日出门都裹得十分厚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初来长安时生过的冻疮连痕迹都没留下,那种痛痒难忍的滋味仿佛也记不真切了。
其实早在西溪院的第二年,就已经好了。
可另一边,即便穿得比旁人多得多,即便屋里炭火不断,即便有着陆玉卿与知秋不厌其烦的千叮万嘱,陈榕终究拗不过天时。
她染了风寒,起初只是轻咳,陆玉卿发觉后即刻便请了大夫,问诊开药,颇费周折,他急得脸上都带了情绪,吓得下人们个个噤若寒蝉,唯恐出错。
只有陈榕始终冷静,只微笑着配合。
一碗接一碗浓稠的药汁灌下去,陈榕喝得胃里翻涌,却不见多少起色,咳嗽非但没有减轻,反倒渐渐加重,到后来竟见了血丝,高烧不退,人也没了精神。
陆玉卿请了许多大夫,听眠院里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方子换了一副又一副,陈榕的病症却依旧反反复复。
他在大理寺里头一回这般魂不守舍,只盼着早些办完公务便赶回府去。
是日清晨,天暗蒙蒙的,灯笼的光也穿不透。
陆玉卿推开门,已然觉不出冷热。
昨日陈榕的状态稳了些,烧退了,咳声也不似先前那般撕心裂肺。
他轻步走到正屋檐下,守在门口的银丝与银粟见他来了,连忙行礼问候:“大人。”
“夫人昨夜如何?”陆玉卿朝着紧闭的屋门问。
“昨夜好了些,临睡前喂了药,也没再起热,这会儿还睡着。”
陆玉卿觉着肩上绷着的力总算松了些,点点头:“那便好,你们仔细照看,但凡有异,即刻差人到大理寺寻我。”
“是,大人。”
银丝趁他不注意,暗戳戳一觑,正瞥见他眼下那两片青痕,一看就是熬多了。
他一向沉稳,面上多是温和,可屋里人这一病,便似抽去了他的精气神,连带那份从容也一并带走了。
陆玉卿稍觉安心,陈榕睡得轻,他没有进屋打扰,匆匆用了饭便上朝去了。
一日劳顿,陆玉卿总觉得眼皮在跳,强自按捺着心绪,他劝自己淡定。
可还不到往常下值的时辰,就听到了不好的消息,盯着前来传话的下人,他的心,如坠深渊。
她又起了高烧,且如今,药已经喂不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