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生死博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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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蔓与荒枝在身侧擦过，一行人不敢点火，只借着林间漏下的微弱月色疾步穿行。
俞然同亓老板在决定劫狱之前已经在京兆附近找好了暂时藏身去处，城西有一处废弃水闸，年久失修守卫松懈，用来做庇护所再好不过。
“这天底下竟然还有如此巧合之事，能让师父您偶然救下被追捕的俞然姑娘，这么说来那日骆夫人已经注意到少了俞然姑娘了么？果然还得是老狐狸心思缜密，不过师父，姑苏的铺子您这下是关门大吉了吗？话说您为什么会想着来京兆，毕竟过去那么多年啊……！”
亓老板给了云岁昭一个脑瓜崩。
水闸被封的干涸水道刚好是天然避难场，俞然点起了四下搜罗的破油灯，这么多人挤在一起一时间竟然有种说不出的安心，小芸看着吵闹众人，之前那股紧张的不安烟消云散，苦苦支持这么久，终于等到了云姐姐。
“怎么，你师父我就没资格到京兆游玩呢？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和这小子在一起？”亓老板抬眼恁一眼方进水道的莫无言，“贼眉鼠眼，在姑苏的时候我就觉着他不是好人明明认出你，硬是一声不吭，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云岁昭吃痛，下意识捂住额头，委屈缩了缩开口辩解。
“师父，你可别冤枉人，当初在姑苏情况多复杂，您还不是得夹着尾巴，啊呀！”
亓老板用力搓上云岁昭的头，摇得人晕头转向。
莫无言守在外围，连自己都没意识到扯出一个心情不错的笑。
油灯昏黄跳动，油芯滋滋轻响，潮湿石壁上几人的影子被揉得歪歪扭扭。
云岁昭被亓老板揉得脑袋晃来晃去，慌忙伸手扒开他的手掌，头发乱糟糟蓬起一团，连连往后退了两步。
“师父！别揉了！头发都乱了！您老问我，我还没来得及问您是什么情况呢！”
亓老板慢慢收回手，笑意淡下去，夜色从他身后灌进来，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方才那抹浅淡笑意已经敛得干干净净，只剩往常无二般遮掩的吊儿郎当。
“我不是都说了吗，姑苏呆得太闷，你家又出了那些事，现在云钦也不找我到云山书院叙旧，我一个人喝闷酒没意思，本想到京兆寻老友，没想到遇上这位俞然姑娘，这不有趣的事就来了么？”
俞然替桃宝盖上自己斗篷，挑了挑眉，不留痕迹看了一眼亓老板，既然本人也有意隐瞒，那她也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油灯的火苗被穿隙的夜风撩得忽明忽暗，几人在水道里各怀心事，一时难得沉默，就在这时，桃宝忽然轻咳出声，悠悠转醒。
一声轻咳打破沉默，小芸立刻紧张上前，俞然伸手，指尖轻轻贴上桃宝的额角，石壁渗出来的寒气浸得她指尖发凉，对比之下，少女肌肤依旧滚烫。
“小桃宝？”小芸压低嗓音，声音放得极柔，生怕声音稍大，便会传到水道之外的林子里。
桃宝长长的眼睫颤了颤，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眼底蒙着一层病后的水雾，视线涣散朦胧，一时间还分不清身在何处。鼻尖萦绕着泥土、霉潮还有灯油混杂在一起的古怪气味，入目是斑驳发黑的石壁，好在眼前的小芸姐姐正紧紧握着她发烫的手。
小姑娘喉间干涩得发疼，想要说话，只溢出几声细碎沙哑的气音，忍不住又咳了两声。
云岁昭也挤了过来，方才追着亓老板盘问的心思全然抛到脑后。
凑一张脸上前，桃宝对上云岁昭亮晶晶的眼睛
“小桃宝，还记得我么，我是云岁昭，没关系，你现在很安全。”
桃宝喘了几口粗气，涣散的神智慢慢回笼，她认出了云岁昭，干涩着嗓音慢慢开口。
“云……姐姐。”
云岁昭见她认出自己，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却不敢靠得太近，刻意放柔语调:“桃宝，虽然很不合时宜，可姐姐现在必须要问你点事情，你埋怨姐姐也好，还是什么也好，就当我是个乘人之危的小人好了。”
油灯的火苗被石缝钻进来的穿堂风扫过，猛地晃了一晃，将几人的影子在乌黑潮湿的石壁上拉扯得忽长忽短。
桃宝还陷在大病初愈的昏沉里，听见这话，长长的眼睫颤了颤，握着小芸的那只手，指尖下意识微微收紧。
她想到李知韫送自己离开时叮嘱的话。
“我……我答应了……李姐姐说过，我要用自己的力量保护大家……我也想帮上大家，所以……没关系。”
少女的声音沙哑微弱，大病消耗了她大部分气力，可语气里带着一份倔强的笃定。
小芸心头一酸，将桃宝的手攥得更紧，俯身靠近她耳边压着声音：“不用勉强自己，若是难受，随时可以停下。”
云岁昭闻言，心中愧疚更深。她本做好了被桃宝抗拒的准备，自嘲是乘人之危，却没料到这么小的姑娘竟有这样的决心，可是她呢，她还在为那些无法抓住的失败而懊悔停滞。
她稍稍放低身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多谢。小桃宝，你还记得你当初指认绸庄老伯时，你说你曾经见过和他长得很像的男孩还有一个年纪颇大的女人？你曾经是在什么地方见他们的，你还记得吗？”
昏黄的光落在桃宝苍白泛着潮红的脸上。听见这个问题，桃宝原本稍稍松弛下来的神情又紧绷起来。
小芸感受到她手掌骤然收紧，连忙轻声安抚：“不急，想不起来也无妨，不要逼自己。”
桃宝摇了摇头，呼吸微微急促。高热灼烧着头脑，许多记忆碎片混杂一处，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浮起一层迷茫。
“其实我也不知那是什么地方，感觉像是很大的山洞里，被选去哪里的孤儿同我一样，都是被迷晕后送到那地方的，我们自幼在那里长大，那里更像是巨大的另一处皇宫，每个人会在自己不同的位置值当，并且彼此之间不得交流，不得过问……当时的我只是一个不起眼奉茶婢女，是因为此前贴身照顾那一男一女的婢女妄图向外传消息被处决，我才临时顶替而上，他们在比我们日常生活的地方更上层，周围有一条很大的瀑布，山阙裂天，险峻无比，那对男女……虽彼此不能随意交流，可之间的动作，偶尔监视下的交谈……很像是母子。”
话音落下，水道之内陷入一片死寂。
云岁昭怔怔站在原地，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母子？！那这样萍伯决绝的举动便能说得清楚，可云岁昭依旧没有想清萍伯背后人对云家如此举动的关键节点。
“瀑布、山阙裂天……地下山洞改建的居所。”云岁昭低声重复一遍这些关键词，脑海飞速梳理，“那你可还记得，那个地方有什么独特标记，或者什么独特事物？”
桃宝的太阳穴突突地跳，高热带来的眩晕一阵阵往上涌。她费力地回想那一段压抑窒息随时会被当做药人折磨死去的记忆。
“对！每当天晴云清的时候！那里，云海的远处有一座很特别的山尖，那山尖不是寻常的圆顶，像是被巨斧自上而下劈开过一般，峰顶平整，孤孤地刺破云海，只要云雾散开，远远就能望见一点。”
云岁昭眉头紧紧锁起。
劈峰为记，禁令森严。这绝非一处普通私造的居所，更像是一处盘踞多年、拥有私刑与秘规的隐秘巢穴，既然敢在皇家眼皮子底下这么举动，云岁昭已经有了确切猜测，可现在还差能彻底翻盘的真相。
俞然见桃宝身子轻轻摇晃，呼吸短促虚浮，知道残酷回忆已经榨干了她仅剩的力气，当即上前一步，出声打断追问。
“今日只能到此了。”俞然的语气冷静坚决，“她高热未退，不能再继续回想这些。劈开山尖、棠花暗纹，已是极珍贵的线索。剩下的，等我们寻到真正安全的藏身地，再慢慢询问。”
云岁昭猛地回过神，看向桃宝昏昏沉沉模样，愧疚翻涌上来，真相就在眼前，可她不能继续逼迫这个饱经苦难的少女。
“抱歉，是我太心急了。”
俞然看着她的模样长长叹了一口气。
“云姑娘我知道你很急，就想我想救仇师姐一样……”
提到仇若鸿，云岁昭心底也不太好受，若是当初在离开前带上仇若鸿，她同章知府的事是不是也不会发生，两人是不是也不会如今被收押大牢。
“我……”
“我记得师姐说过，你要追查的东西能救很多人，你忘了么，当初师姐带你上山求助我解密的账本，正好，既然见面了，那我就先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您，我已经知道怎么解开谜语了，只是差了些道具。”
油灯火苗一阵跳动，昏黄的光映在云岁昭脸上，方才漫上来的自责之中，陡然掺进一丝光亮。
“正好了，”云岁昭压低声线，难掩心中激动，“我本也想告诉俞然姑娘您，您要找的东西，很可能就在明月山庄，只是我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模样。”
俞然拿出怀中包裹严实的账本，笑容深深。
“那可太巧了，我知道它大概的模样。”
“还记得当初我同你说这本账本真正的东西需要将所有文字按一定密语排列组合么。这一路我日不眠夜不休，终于让我发现了端倪，账本纸张特殊，如果是特殊的光照，便能将所需要的文字筛选拼接，我需要的东西，大概是这个模样。”
俞然将手指沾湿，在石壁画起。
“您听说过万华镜么，只窥一点，便能看见万千芳华，我们要找的，便是万华镜。”
最后一点水痕滑落，云岁昭瞪大了眼睛。
“万华镜的原理便是万千琉璃通过不同光照变幻光景，当然，让光透过万华镜照到文字上，便能筛选。”
云岁昭看着地上俞然画出形似圆筒开口的东西。
她可太熟悉，不，应该说曾经这样东西就在她手边。
曾经那枚通透耀眼的蓝色石头便是紧紧贴在这样的盒子里，因为抠不下来，所以云岁昭便连带着精美的盒子当蓝色石头做镇纸。
可根据她当初结合句旬公几人的猜测，能解密账本的秘器应该是被母亲带到云家藏起来的，可她分明是小时候在绸庄捡到的。
其中到底有什么变故？
云岁昭晃了晃脑袋，现在不是细想的时候。
“我知道这东西，若能拿到，你几日能解开账本秘密？”
俞然轻轻一笑。
“不出半日。”
石壁上那道水渍画出来的圆筒轮廓，正一点点慢慢洇开变淡，万华镜、明月山庄、云家旧物、绸庄偶遇，一堆矛盾的疑问盘旋在云岁昭的心底。
还没等她继续往下追问，守在水道入口阴影处的莫无言，身体微微侧转。
他方才大半心神都放在外面的林间，耳尖捕捉到了隔着草木传过来的细碎响动。
莫无言当即抬手，五指并拢，做了一个极其干脆的噤声手势。
他没有高声喊话，脚步轻缓地向后退了两步，退到距离众人几步远的位置，压低嗓音，声音压得极低，刚好够在场几人听见。
“附近有动静，有人来了。”
这句话落下，水道内原本还在流转的话音骤然截断。
云岁昭、俞然同时转头看向他的方向。亓老板脸上那一点残存的笑意彻底敛尽，往前小迈半步，目光望向洞口外沉沉的夜色。
小芸下意识攥紧桃宝冰凉的手腕，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半昏半醒的桃宝，似是感知到周遭气氛突变，难受地轻轻哼了一声。
俞然迅速灭掉灯光，万籁俱寂，众人神情紧绷，只听得风声攒动。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生死博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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