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公竟渡河 ...
-
巡捕队靠近时，干枯的河道已经空无一人，领头的勒住马，火光从洞口边缘扫进去，照亮了墙根处一团被踩乱的泥痕、石壁上尚未干透的水渍轮廓，以及一只倒扣的破陶碗，碗沿还残留着一圈湿润的痕迹。
他从马上下来，弯腰伸手探了一下石壁内侧——那层水痕是凉的，边缘已经干了，他直起身，朝洞口内张望了片刻，偏过头朝身后的人说了一句：“继续搜！”
马队后的轿子里，句旬公听过下属来报，掀开帘子借着火光扫过一眼，人肯定是没跑远的，抓到他们只是时间问题，而现在，只需要等着他们自露马脚，瓮中捉鳖。
有莫无言与亓两大高手，一行人逃走的很是顺利，俞然同亓打算带着众人先逃到此前二人偶然遇见的无人小村，村子在山中腹地，只有几户破败小屋，看样子是村中最后搬入城内的留址。
真相就在咫尺，云岁昭在分叉口停住。
“我要回到山庄，去拿回万华镜。”
“你疯了？！眼下敌人追这么紧，说不定就等着你自投罗网！”
俞然走在最前面，已经沿着岔道走出了几步，听见云岁昭那句话，登时炸起。
夜色里，云岁昭的眉眼沉静得近乎执拗，方才一路奔逃的喘息还未平复。
“俞然姑娘，这一路你同师父走的都是隐秘小道，所以并没有注意这些天坊间的消息吧，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云岁昭咽了咽口水，京兆这一路她一直有在打探消息，句旬公的动作，比她们想象还要更快，“三日之后，便是仇若鸿同章知庆的公堂会审，仇姑娘没有在牢中出事，必定有人示意，可你觉得那些仇家二十年前的仇人会放过这个机会吗？如今仇姑娘指认章知府，必定会在公堂掀起轩然大波，就算有人有心护着仇姑娘，那些人也不会放过他们俩，所以，三日之后公堂会审，能救他们的，只能是所有的真相！”
云岁昭的额角还沾着细碎的尘土，可眼神分毫未退。
“云家已经赔上所有，为了所有人的性命，我一丝一毫也不能放过！”
俞然脸上的怒意一点点僵住，方才一腔急火被云岁昭这番话浇得冷了大半，云岁昭说得对仇师姐身陷囹圄，以一己之力指认章知庆。
表面是开堂审案，实则早就是一场死局。二十年前旧案牵涉的势力盘根错节，公堂之上，师姐很可能非但翻不了案，反而落得个诬告的罪名，性命顷刻不保。
而她……她不就是为了找寻师姐而来，为了……曾经的望云峰。
俞然唇瓣发紧，声音压得很低：“我……依然不赞成你的孤注一掷，可是……”
她望着云岁昭坚定目光，“我也知道我没有办法改变你的决定，选择帮助你，我当初就该想到的，不管是师姐还是你，我都没有阻拦义务，既然你已做出选择，那我也该做出我的选择，我不是个喜欢磨磨唧唧的人，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再牵连到我们一行，从此各走两路，当然，答应你的事我绝不食言，这本账本，只要你拿到万华镜，我会用最快的速度解开。”
云岁昭一怔，抬眸看向俞然，不得不承认，俞然是她见过最清醒冷静的人，旁人看来她时不时疯疯癫癫，却比任何人都想得清楚，甚至隐隐有仇若鸿的影子，云岁昭忽然很庆幸，当初把账本交给俞然，是最正确的决定，就算她失败到一无所有，俞然也会带着重要的账本活下来，她足以有成为最后底牌的资格。
“当然，”云岁昭缓过神，声音压得很轻，眼底掠过一丝释然，“俞然姑娘，把账本交给你，也许是我做过最聪明的事，既然你有你的选择，那我也会拼尽全力，来报答你这份恩情。”
众人在岔路分道扬镳，小芸同桃宝需要暂时安全的地方，亓同俞然已经做好留下打算，反正他们寻到的地方离京兆也很近，能随时勘察京中动向。
树影错综的小道，又只剩下云岁昭同莫无言。
夜风穿林而过，摇得满树枝叶簌簌作响。
夜色在两人身后合拢，岔道口的人声已经被山势吞没，只剩脚步踩在干土上的细碎声响。
明明是如此焦着危难的时刻，可云岁昭却只感受到满心的斗志。
“莫无言，”她看着前头一向寡言的背影，“你后悔吗？明明你最讨厌争斗，可还是被我拖进了陷境的漩涡，你后悔吗？”
莫无言没有停步，脚下是旧官道熟悉的杂草。
“那大小姐您有给过我后悔机会么？”
时隔多日，莫无言口中熟悉的“大小姐”一出口，云岁昭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少年微微侧过半张脸，夜光之下，云岁昭能清晰看见他脸上一瞬即逝的浅笑。
“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毕竟，总爱赌气把自己气哭的大小姐身边总得有个泥腿在吧，不然她上哪闹脾气，仇没报，先把自己气死了。”
一句戏谑，绷得紧紧的气氛骤然松了一丝。一路逃亡，生死悬于一线，许久不曾听见这样带着旧日熟稔的调侃。
云岁昭脚步一顿，又好气又好笑，昂首挺胸跑到莫无言前头。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你家小姐我！哦，对了，让我想想，我怎么记得某人前不久被我戳破心仪十全十美的小姐我而生气来着，让我想想是哪个？”
久违的日常拌嘴，云岁昭计上心头，扭头却撞上莫无言无比认真的眼睛。
“是啊，因为我得不到大小姐芳心所以生气啊，某个难伺候的大小姐又没说同意，也没回答不同意，所以我可以心悦你吗？大小姐？”
云岁昭被打个措手不及，莫无言已经抬脚走到了她前头。
“诶，等等！”云岁昭慌忙追上，“你刚刚是认真的吗？真的还是假的？”
莫无言戏谑一笑，“大小姐一向聪明绝顶，您自己猜啊。”
“喂喂，心悦你家小姐的人可不少，不过你家小姐要求可高着呢，家宅良田可不能少于五百亩，财产地契也必须是我的，我说东你绝不可以往西，还有还有……”
云岁昭红着耳朵跳到一旁，“怎么说呢，倾慕我的人能从山庄口到山庄脚，你嘛，你还的多多努力呢！”
莫无言看着她的窘态，回夜色落在他眉眼，笑意浅浅漾开，他没有拆穿她口是心非的窘迫。
“那大小姐是承认我的位置了？”
“什么？！你哪只眼睛看见的！柳柏元同我青梅竹马那么多年都还不够位置呢！先说清楚，本小姐可不喜欢你们这些凡人。”
“那正好啊，我不是凡人。”
“哈？你刚刚小声说了什么？”
“我说，”莫无言轻咳两声掩饰方才悄悄话，“大小姐这样不就很好，像榆木一样快快乐乐活着。”
“好啊！竟然敢对你家大小姐我阴阳怪气！扣钱！我一定要扣你工钱！”
莫无言肩头微微颤动，低低笑出声可想到什么，目光流转间又是掩饰不住的落寞。
“大小姐扣这么多钱，我还怎么攒拿给心悦之人的老婆本，看样子只能当个不要脸的白面书生了。”
“谁说这个啦！”
……
夜风习习，云岁昭从未有哪一步走的如此坚定。
而对于句旬公来说，今夜仍有些什么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公堂会审在即，此前派去刺杀仇若鸿同章知庆的人全数被暗中处决，皇帝这次是下定了决心要同他彻底切割，他在暗处也不能动手太明显，对于章知庆从容的态度，还有那日当着皇帝面提审时他对自己套话的熟悉。
他对自己很熟悉？可章知庆在调任京兆前他们并没有见过一次，到底是哪里？还有云岁昭，她又会怎么反击？不对，小小蝼蚁，不值得他自乱阵脚。
句旬放下轿帘，声音带着一如既往威严：“传令到商州加派人手，守住明月山庄所有出口，摆驾入宫，同陛下前日的棋局还没结束。”
京兆地牢的最深处，章知庆哀嚎细细传来，今日李今也值当，他花钱买通了同期，代替他做今夜审讯监使，毕竟陛下难为在先，眼下万不能偏袒他们几分。
李今也抹着金疮药的手狠狠啪在章知庆后背，知府又是一阵哀嚎。
“疼疼疼！轻点轻点！我说李兄啊，虽然被停职降为冗官，可你这混得还可以啊，都能混进御史台做临时监守了。”
李今也撒上最后一点金疮药，“章兄你这话就不对了，感情你之前一直看扁我李某人呢？想当年我爹下令凡事要靠我自己，从大理寺小小记事一路爬到少卿位置，没点真功夫，我怎么敢揽大理寺少卿这摊子瓷器活。”
李今也把药瓶盖子拧紧，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把沾了药粉的手在衣摆上蹭了蹭。
“我说你这家伙也是真够硬骨头，”李今也晃荡着腿，手在木凳敲出二人暗号，“当初直接交代不就好了，还免一顿皮肉之苦。”
隔墙有耳，你最后交代的事，我已经托付给我妹了。
“咳咳！李少卿啊李少卿，”章知庆铁链无意哗啦响以此回应，“我可是走穷乡僻壤一步步走上来的，又无您这种家世撑腰，磨炼的骨气可不能丢。”
我知道了。
短暂交接之间，二人已心领神会。
“三日后便是公堂会审，希望您能好过点吧，至少作为曾经的友人我是这么期望。”
黑夜漫长，明日也总会有破晓，公无渡河，公竟渡河，一切的一切，都只有绝望向前。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公竟渡河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