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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唯此心同    ...


  •   休整的几日,云岁昭一直尝试着向外联系。

      如今山庄大乱,朝堂之中迫于压力陛下也绝不会对云家手软,向李今也章知庆求助不可能,柳柏元迫于柳家的利益也没办法出手,眼下她能够相信的的,只能是前不久接到李知韫密信前来搭救的小芸。

      救下两人的小村实在太过闭塞,说是为乱世桃源也不为过,村子每隔半个月才会外出到最近的城镇采买,而最近的一次,要在十日之后。

      云岁昭虽不知如今究竟身处何方,但望着四面环山,云岁昭根据熟悉的植物确信,两人距离商州应该并不太远。

      她习惯性往身后屋子看了看,救下两人的罗大娘恰巧从里屋提着背篓走出,云岁昭很快转过目光,试图接过罗大娘的背篓。

      “我来帮您。”

      “哎呦!”罗大娘赶忙制止云岁昭,“你这细皮嫩肉的闺女,这种粗活让大娘来就行,你这瘦的,大娘这是要去喂猪的,你怎么背得动。”

      可云岁昭已经把背篓背到了背上,在罗大娘的担忧惊呼中缓缓站起迈步。

      不过很显然,从来没有干过农活的云岁昭并不理解正确的发力方式,腰背还未统一用力,背篓已经带着着她摇摇晃晃往旁边倒去。

      “大闺女!”罗大娘慌忙上前也不敢瞎帮忙,怕一个不小心云岁昭会将云岁昭拉伤。

      可一个人影已经大跨步上前,不仅一手揽起了云岁昭,更是将背篓甩到了背上,虽然稍微有些吃力,不过接的倒是很稳。

      “哎呦,这衣服穿着,连带这旧衣服都看着抢眼了!小伙子真是俊俏!”罗大娘已经彻底折服在莫无言的气概之中。

      背篓一端压在还未愈合一点伤口之上,莫无言的动作顿了极短的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平稳。

      云岁昭被他单手揽住腰侧的时候还没来得及站稳,整个人还带着方才倾斜的惯性,整个人像是扑到莫无言的怀中。

      只是少年明显疏离,轻轻用胳膊抬了一把云岁昭,很快松开了手,同少女错身而过。

      “你的伤……”

      云岁昭的话没说完,少年已经快步向着猪圈走去。

      “还疼吗?”云岁昭终究是将最后半句小声咽下。

      现在的她对莫无言来说,不管是做什么,也许都是在骗他或是想要利用他什么。

      无法畅快解释的怨气一直堵在云岁昭心底,出不去,又咽不下,很是烦躁。

      莫无言干活很是利索,云岁昭蹑手蹑脚站在院子边沿,看着他弯腰把猪圈门口散落的几根柴火捡起来,整齐码到墙根底下,倒完猪粮后又拿着一旁铁铲很快给猪圈清理了一下。

      动作就像他的剑法那样一气呵成,流畅无比。

      做完一切,莫无言又顺手把井台边,把罗大娘搁在水盆里的旧衣裳捞起来拧干,搭上竹竿,每一道褶都拉平了才松手。

      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他低着头的轮廓,在阳光里被勾出一道清晰的边线。

      “大闺女可真有福,这小伙,嫁给他不亏。”罗大娘又开始打趣,莫无言如今伤势未愈,她自然是不可能让伤患继续干活。

      云岁昭又没来得及辩解,罗大娘已经甩下她,抢过了莫无言手里的活。

      莫无言被罗大娘抢过水盆的时候,手还保持着端盆姿势,大娘将他一掌推搡到了云岁昭身边,莫无言在云岁昭半步面前停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收窄到只剩一臂不到。

      “两口子哪有不吵架的,吵得快和好也快,这里用不到你俩,快出门走走去。”

      院子里日光融融,竹竿上晾晒的粗布衣裳被山风拂得轻轻晃荡。

      方才扛背篓时被重压扯动的肩伤正在皮肉之下隐隐作痛,缝合过的旧伤仿佛被重新撕开,钝痛顺着肩颈蔓延至四肢百骸。

      莫无言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没有反驳罗大娘那句“两口子”,也没有向后退开半步,反倒有一股委屈的味道。

      “大娘!您真的误会了!”云岁昭一个头两个大,想要澄清二人并非夫妻,“我们并不是……”

      罗大娘压根不听,摆了摆手,转身便往灶房走,边走边絮絮叨叨:“有什么好犟的,年轻人闹别扭都爱嘴硬。好好聊聊,灶上烧了些野菜汤,等下给你们舀两碗,有什么心结摊开说,别憋着。”

      脚步声渐远,院落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井台滴水叮咚,远处山林传来阵阵鸟鸣。

      天地辽阔的群山将这座小村隔绝于乱世之外,给了他们一处暂时安身的桃源,却隔不开横亘在两人之间那道由隐瞒筑起来的高墙。

      莫无言终于抬眼,漆黑眼眸沉沉落在云岁昭脸上,终于在这么些天的冷战后开了口,语气淡漠,带着挥之不去的冷意:“不必再辩解什么,你我本就阴差阳错才偶然同路而已,此间事了,你我各走各路。”

      院落里的余温还残留在晒衣的竹竿上,山风卷着草木的清苦气息漫过来,吹散了方才罗大娘打趣带来的那点烟火暖意。

      云岁昭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起,莫无言方才那句话,像一块冰凉的山石,重重砸在她心口。

      她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连一句辩解也无法吐出,毕竟最开始,的确就如莫无言所说,只是……为了达成自己目的单纯的利用。

      莫无言顿住一步,偷偷瞧见她骤然沉默、神色黯然的模样,漆黑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肩头被背篓重压撕裂的缝合伤口正在皮肉下灼烧,钝痛顺着肩颈蔓延全身,他强压下躯体的痛楚,心底的委屈与寒意在无声发酵。

      明明不是这样的……这一路的颠沛逃亡,共过刀光剑影,受过生死险境……最开始的初衷……早已在一次次化险为夷中模糊……

      云岁昭的手握紧又垂下。

      莫无言已经失望离开,风穿林叶的沙沙声响还在继续,井台的水滴依旧叮咚落下,灶房野菜汤淡淡的热气缓缓消散。

      啪嗒!

      眼泪顺着云岁昭的脸颊滑落衣襟,消失不见。

      “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为什么心会如此难受……身体之中像是有另一个灵魂,在为这无声的变化潸然落泪。

      “奇怪……”云岁昭伸出指尖,轻轻触上眼角一片冰凉,脑海明明是无法言喻的一股窝囊气,可是为什么自己会在哭?

      二人之间陷入了一股罗大娘看不懂的疏离沉默,明明同在一处,却像形同陌路。

      “他俩到底什么来头,看着同我们这些粗人倒是很不一样,就这么在你家白吃白喝啊?”

      田埂间,几个大娘正端着水壶歇脚,目光却是顺着落在罗家刚翻完土的那块田,罗大娘杵着锄头,猛灌几口。

      “少打听些有的没的,你家二虎今年娶媳妇钱够本了么?你是地也懒得翻啦,天天来我这大嘴巴。”

      “嘁!不说就不说,我还不稀罕!”

      几人零零碎碎闲语顺着风飘进云岁昭的耳朵,肩头挑子又一次脱手,水桶砸在泥地重重一声,晃荡的井水又洒出不少,云岁昭使劲搓了搓被麻绳勒到痛的手掌,不服输又将担子拿起。

      她如今身无分文,又实在不好意思对罗家人过多麻烦,只能硬着头皮帮些小忙。

      还在做着挑担深呼吸,熟悉的身影又错身接过她的担子,是莫无言,云岁昭抬头,这才发现他的那两担水早已施好。

      少年又是一句没说,沉默同她错身而过。

      两人有口不说这一幕真是急得罗大娘直跳脚奈何她也不好插手别人家事,只能干瞪眼着急。

      等云岁昭施完春豆,天色已经慢慢黑了下来,田埂间也快没了人烟,一团乌云在头顶慢慢移动,孕育着随时的暴雨。

      “姐姐你别收拾了,我们先把锄头和水桶提回去,你也赶快走,娘说就快下大雨了。”罗大娘的儿子拖着同村小姑娘一起,三人麻利收拾好农具。

      “二娃你不是说好看姐姐还有个好看的哥哥吗?他怎么不来帮姐姐?”

      小姑娘又是一个心灵暴击。

      “你不懂, ”半大的孩子拖了拖鼻涕,装作一副大人模样,“我娘和我爹闹不和就这样的。”

      “哦,”小姑娘似懂非懂,显然并不感兴趣,“那你到底看清那个哥哥那把用铁做的伞没有。”

      小屁孩甩了甩篮子,踢着脚下湿土支支吾吾。

      “那什么,我、我没敢……”他偷偷侧眼看了一眼云岁昭,“那伞在我娘,也就是姐姐屋里,那天我本想摸黑顺着窗户翻进去,但是……谁想到那哥哥就坐在那屋里守着啊,我只冒个头他就发现我了……”

      “二娃,”两人声音还是被云岁昭听见,她怔住一瞬,扯了扯小屁孩脑袋后用红绳扎着的的小揪,“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那个哥哥每天都在我那里?”

      眼见被发现,二娃也只好磕磕巴巴承认:“是啊,姐姐你不知道?本来他是睡我那屋的,但是我不高兴,我见我娘要揍我,他就说他去睡马概,爹娘拗不过他,那天晚上本来我想看看那把伞到底长什么模样,好去炫耀炫耀,可刚到我娘房间窗前,就看见他坐在你门前,垂着脑袋不知道怎么了。”

      说到这里,小孩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结果我被抓个现行,他让我乖乖回去睡觉,不要和别人说。”

      云岁昭指尖顿在二娃脑后那束红绳扎起的小揪上,整个人愣在原地。

      晚风卷着泥土潮湿的气息扑过来,远处山际已经传来闷闷的雷声。

      一滴雨点啪砸在云岁昭的手背。

      “哇!要下大暴雨了!快跑!”

      两个小孩尖叫着一溜烟朝着村子跑去,很快消失在田埂转弯处。

      旷野只剩下云岁昭一人,暮色沉沉笼罩四野,远山融进灰黑色的云雾之中,雨点开始稀稀落落砸落下来,打湿衣襟。

      她的目光还是呆呆的,思绪不知飘向哪里。

      原来是这样……是她一直都没能发觉。

      云岁昭记得,那是原来两人一起逃亡时,最开始她强烈的请求。

      她很害怕死,所以在凶险的逃亡时,一直休息很不安生,她害怕最开始她同莫无言从利用开始的脆弱连结会在某一刻断裂,所以每次休息时,总是会在两人手腕间榜上系带。

      她要莫无言一直守在身边,确保两人一直都是生死共命。

      现在想想,那脆弱不堪的布条子,只要莫无言想,他可以随时丢下她一人。

      可是……他并没有……

      雨点越来越密,打在云岁昭的面颊上,分不清究竟是雨水,还是一直未曾干透的泪痕。

      甚至在不知不觉,守护云岁昭变成了莫无言无法割舍的习惯。

      泡在湿土的鞋已经漫过袜子,很是不舒服,云岁昭一步一脚,走的越来越慢。

      她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个秘密的,尤记得那个格外不得安心的夜晚,她在恶梦的惊醒中发现背对着离她一步之远的少年。

      那个时候她早忘了那条象征的布条,可少年没有趁着她昏睡离开,只是安静守在那里,从未曾离开。

      雨点密密匝匝砸落,云岁昭浑身湿透,在暴雨之中格外狼狈。

      从那时起就已是如此……

      雷声再度滚过群山,天色彻底沉黑,云岁昭打湿的衣袖擦着脸上那不知是雨还是泪的水痕。

      雨幕之中,有人撑着纸伞一步一步向她走来,小小的纸伞像是小孩尺寸,只够一人站下。

      倾斜的角度还是那样标准,没让一滴雨水再淋上云岁昭的脸颊。

      纸伞被塞到了手中,少年撑着剑伞,决绝背影像极了初见的从前。

      罗大娘烧好饭菜给她丈夫先行送去,屋中剩下的,只有他儿子那把画着他墨宝的小伞。

      惊雷伴随着耀眼闪电划破天际,一道霹雳像是劈醒了云岁昭一直低沉的思绪。

      她将那把小伞收入怀中,快步跑上前,一把抓住了少年握着的剑伞。

      “等等!”

      云岁昭对上莫无言的眼睛,这大概是这些时日以来,她看少年最清晰的一次。

      莫无言的手在收紧,眉头微蹙,可云岁昭没有松开。

      “再在不松手,我连你的手一起砍下来。”

      记得刚开始遇见时,莫无言也说过同样的话,话虽如此,可那只紧握剑伞的手还是习惯性往少女头顶偏了偏。

      伞柄在两人手中互相角力。

      “莫无言,我是个既无耻,又贪生怕死之徒,我知道我卑鄙,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就算今天你真的要把我手砍下来,我也一定要把话说清楚!”

      惊雷的余响滚过群山,瓢泼大雨哗哗浇落在旷野。

      大雨淋湿的衣裳很是冰冷,可相握的伞柄处却是有掌心余温传递。

      “最初的利用是事实,可我从未想过像谁一样只将你当做随时可以舍弃的刀刃,莫无言,既然你都已经知道转世投胎,那我也没必要再隐瞒,我不知道你究竟回忆起多少曾经,只有一件事你得知道。”

      “我选择的宿命,并非像天一阁,像那些伤害你的人一般,我遇见你,我的处心积虑,都只是为了你……”

      “或许这些话对你来说只是我辩解的谎言,或许说开之后的从今往后你我真就形同陌路,但是莫无言,我的命运,就是为了拯救你……”

      话语落进哗哗雨幕,四下只剩下风雨咆哮。

      “这对你并不公平甚至凄惨的世间,我只为救你而来,这世上,有且仅有我一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唯此心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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