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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初晴雨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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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来的快去得也快,云岁昭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院子的。
罗大娘看着像是从湖底泡过一遍的两人,像只温暖的老母鸡般走来走去,一会儿端出姜汤,一会儿打来热水。
粗瓷大碗盛着的姜汤滚滚腾起白茫茫的热气,辛辣的姜香混着雨后泥土腥湿,漫满整座小屋。
“哎呦!看看这闺女,虽然是大娘我年轻时候的衣服,闺女穿起来多精神!”
隔着小屋,山间雷声已经彻底消散,厚重乌云缓缓向远峰退去,云层裂开狭长一道缺口,淡淡的金白日光倾泻而下,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院子里积水中映出破碎晃动的天光。
云岁昭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咕咚咕咚喝下暖和的姜汤。
滚烫辛辣的热流顺着喉咙淌落四肢,驱散骨头缝渗入的丝丝冷意,身上旧布衣裳料子粗软,带着皂角与阳光晒过的淡味,将旷野暴雨的冰冷隔绝在外。
另一间木门隔绝的里屋内,莫无言正将新伤药换上。
云岁昭不留痕迹瞟了一眼虚掩的房门,指尖在粗瓷碗沿摸索,笑意也一点点从脸上淡去。
少年人乌黑的发丝在狰狞刀伤间遮遮掩掩,水珠顺着发丝滴滴落下,连带着点点伤疤处化开的血色。
里屋只有药罐轻轻磕碰木桌的轻响,布料摩擦,还有水珠坠落在泥土地上细碎的滴答。
少年一如既往的沉默倒让云岁昭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这下换她不知该怎么好。
捏着那只碗,云岁昭在房门外不断来回走动,甚至没注意身后倚在门边看着她不明所以的少年。
脚底下踩过木板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手中粗瓷空碗被云岁昭反复捏握,瓷面的凉意透过掌心浸进来,她一门心思都在对莫无言反应的胡思乱想上,根本没注意身后已经停歇的声音。
莫无言简单绞干湿发,用发带随意拢在脑后,肩头裹着一圈雪白麻布,罗大娘丈夫的体格比他大了一圈,身上那件干净的宽大衣衫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
黄昏的天光斜斜切过屋舍,一半落在云岁昭的肩头,一半投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影子。
在云岁昭埋头苦思时,他一把抽走了少女握着的瓷碗。
手中骤然一空,云岁昭心神猛的一颤,脚步踉跄半步,险些失衡,她猛地回过头,抬眼便撞进莫无言沉沉的眼眸里。
“啊!”云岁昭下意识轻呼一声,“你……你……”
“吃完了东西记得洗碗。”莫无言的声音带着些许哑意,他非常自然的错过云岁昭,借着后厨锅底那一点尚有余温的清水将瓷碗淘洗干净。
云岁昭局促站在门后,躲猫猫似偏头看了又看。
她本以为,接下来会是一场对峙,或许是诘问,又或许是冷淡的驳斥。
可莫无言什么都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做着伺候她的差事。
黄昏的金红霞光从木格窗斜斜淌进来,落在他束起的发梢,也落在灶台浮动的水光之上。
云岁昭半躲在门框侧边,只露出半张脸颊,目光牢牢盯着他的背影。
“你躲什么?”莫无言忽然开口,“站那么远,难不成又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亏心事?”
这话瞬间让云岁昭脸颊发烫,她身子微微一僵,只好从门框后面慢慢走出来,不再躲藏。
“你……你的伤好些了吗?”少女局促绞着衣摆。
“嗯。”
莫无言语气淡淡,听不出到底是喜还是坏,云岁昭绞衣服更用力了,几乎快把那片衣角撕扯下来。
“哦,那……真好。”
扯来扯去半天,云岁昭也没将想说的话说出来,眼见着莫无言收拾好灶台打算离开,她终于是迈出了一步。
“莫无言!”云岁昭不安攥紧衣角,“十日之后,你想随我一起走吗?”
话音落下,小屋瞬间静了。
灶膛里残存的柴火偶尔噼啪一响,黄昏霞光穿过木格窗,在泥地上投下纵横交错的木格阴影,莫无言脚步顿住,宽大衣衫下的脊背绷得平直。
他没有转身,只是余光默默扫过少女。
云岁昭指尖死死攥着粗布衣裙的边角,指节都微微泛白,眼底是藏不住的忐忑。
“当然……我只是随口问问,你不愿意那就作罢,十日之后采买队伍出城,可以将我们带去最近的城镇,若是想走,等到城镇便可离去。”
莫无言静静听着,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
空气仿佛凝滞,连带着云岁昭的心高高悬起,方才鼓起的那点勇气,正在一点一点被漫长的沉默消磨殆尽。
“我已经无处可去……”莫无言终于开口,“这样一无所有可怜的我,难不成你想对当初的承诺食言?”
“?”
云岁昭紧张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疑问的呆滞裂缝,她预料的种种瞬间全都未曾到来。
反倒是被莫无言问得彻底呆住。
承诺?什么时候?哪个承诺?
见云岁昭呆愣原地迟迟不回答,莫无言终于转过身来。
黄昏的霞光斜斜落满他半边身子,被风雨撕扯开的旧伤,隔着层层布帛,依旧在皮肉下隐隐灼烧。
他眼底压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缓缓开口话语带着一丝近乎恶作剧般的浅浅戏谑。
“云岁昭,你完蛋了。”
“啊?”
云岁昭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一双眼睁得圆圆的,满脑都是疑问。
“当初你可是你口口声声说的……明月山庄会是我的家,你在的地方,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莫无言缓缓复述,嗓音裹着黄昏屋内淡淡的暖意,又藏着一点压抑许久的怅然。
“你竟然忘了,我这人最讨厌说一套忘一套的人,云岁昭,你完蛋了,就算变成厉鬼,我也会一直跟这你,直到你为你的承诺付出代价,你我之间,永远也不会一笔勾销。”
灶膛余火噼啪轻响,最后一丝星火在灰烬里明灭。
前路漫漫,将夜未明,可已是雨过初晴。
离开的那日天色尚蒙着一层灰蓝,浓重的晨雾缠绕连绵群山,山间寒气浸骨。
罗大娘心忧二人,包袱里装了不少吃食,昨夜才烘烤上的麦饼还在包袱里散发余温。
“山外世道凶险,你们在外千万当心。”罗大娘眼眶微微泛红,伸手抻平云岁昭身上皱巴巴的布衣,“若是日后走投无路,记得回来,大娘永远留你们一口热饭。”
云岁昭心口发酸,握住大娘干燥温暖的手:“大娘数次施以援手,这份恩情,我云岁昭定当相报。”
莫无言也微微垂首行礼。
他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身形清瘦,脊背却依旧挺直,那柄剑伞牢牢斜背于身后,胸前挎着罗大娘亲手缝制的包袱。
村口已经人声嘈杂。
村子参与采买的村民正整理着驴车上的扁担与箩筐,几头驴子打着响鼻,白雾之中人影绰绰,这便是他们离开深山唯一的依仗。
“该动身了。”莫无言低声提醒。
云岁昭握紧手中粗布包袱,最后回眸望了一眼这座小院,虽然时间很短,但这里却给了二人乱世里难得喘息安身的一隅。
二人不再停留,悄然汇入采买队伍的末尾。
蜿蜒山路向下延伸,茂密林木两侧林立,清晨的露水打湿裤脚,凉意顺着布料钻进皮肉,而身后的小村,正一点点被白茫茫的浓雾吞噬不见。
走出桃源,真正的现实这才铺展眼前。
前路有官府追捕,后有天一阁的暗算,还有……二人之间那一滩尚未解开的前尘过往。
山风穿过林叶,沙沙作响,裹挟着去往集镇方向的尘嚣,又一次,唯有二人,一步步踏入未知的命运洪流。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远处,同一道晨光正落在另一条路上,落在另一双正被露水打湿的鞋上。
从李家出逃的李知韫沿着官道已经不知赶了多久的路,沿途几个村镇寄信给兄长实在太过危险,走了大半月,好不容易两人才联络上。
李知韫拍拍灰扑扑的衣服,寻了处干净的歇脚地,这才展开兄长来信。
京中形势已是水深火热,柳吕两家受陛下之嘱已将明月山庄余下尽数收押京兆,主犯也是现任庄主的云岁昭仍在逃亡,山庄上下搜刮一空,却没能找到他们想找的人,应该是被云岁昭小姨云轻练临时转移到了别处。
至于章知府和仇若鸿……
李知韫看过另一张信纸。
信不长,只是匆匆几句,却是掀起李知韫心底惊涛骇浪。
“如今不受监视唯你一人,务必前往章知庆未调任京兆府时所在永安县府,唯有一事需你确认。”
“诸事小心,务必确保自己安全。”
信纸末尾,墨色未干而擦过的墨痕格外显眼。
李知韫的指尖停在那道墨痕上。
信尾是附上的是母亲后院一朵花枝,原来兄长已经知道了……
其实她也说不清当初到底是头脑一热还是什么,若说后悔吗,那当然是有的,可李知韫心底清楚,什么才是她真正想要坚持的。
将信纸收入怀中,李知韫重新踏上管道,望着身后延伸向李家方向的道路,李知韫没有回头,只是向着前方坚定。
只有这一次,她想要拼尽全力做自己能做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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