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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千钧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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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紧给我找!明月山庄就这么大块地,容月不可能这么短时间把人送走多远!!”闻贰忍着快吐血的气急怒吼,他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可他更不敢去细想。
明月山庄灯火正明,山庄的正厅里,云轻练面前那盏烛火已经燃到了底部。
“云姑娘,咱们奉的可是圣旨,你最好,啊——!”
来的人话还没说完,已经被云轻练一掌打飞出门。
“奉旨?别以为我不知道谁在背后作怪,滚回去告诉句旬公,让他亲自来。”
被打飞出去的那个人已经被人抬走了,空地上还剩几道被靴底碾过的泥痕,云轻练就这么松弛坐在大堂,愣是一个人也没敢上前。
紧闭庄门外灯火通明,华轿中的人慢悠悠敲着软坐把手,宽敞的马车里甚至还安置上一方檀木棋盘,暖玉打的棋子缓缓落定,下人连滚带爬前来。
“大、大人……明月山庄的人始终不从,那个姓云的疯婆娘打伤我们好几个人,还、还让传话说、说……让旬公亲自……”
“废物!”吕老二痛骂一声,“那么一大帮子人还拦不住一个女人,旬公岂是她可沾边的!”
下人瑟缩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一声。
“真是白养你们这群吃干饭的!”难得柳彧也忍不住发火。
“柳卿,不必心急,人就在那里,无论如何也是跑不了的。”
马车中的句旬公终于开口。
车内安静片刻,暖玉棋子咯嚓轻响,书童应声上前,熟练的摆放好车凳。
帘子被勾杖一左一右拉起,瘦削人影自马车现身,尽管已是花甲,又失去右臂,可句旬公依然精神矍铄,马靴踩入泥地,一左一右两个书童为他披上披风,句旬接过拐杖慢踱上前,四下无一人出声,皆是恭敬。
“容姑娘说人已经带到,她会亲自向您复命。”书童轻声来报。
句旬脚步顿了顿。
“哦?她已经将人带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容姑娘她……”书童正欲开口,林中已有一人戴着幕篱匆匆赶来。
“姑娘来了。”
“容月”的脚步愈发加快,柳彧觉察似乎有些不太对,可句旬没有挪动一步,依旧背对着,似乎已经等待很久。
她在几步之距停住,躬身半跪。
“云家的小姐在哪里,你不是说把人带来了?”柳彧将马交给侍卫,开口质问。
幕篱的纱帘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垂在身侧的手腕。
“当然,柳大人,云小姐就在这里。”‘容月’开口,柳彧觉着这声音格外耳熟。
在他回忆过来之前,面前的“容月”已经掀下幕篱,拔出了藏在幕篱的小刀。
“云岁昭!”柳彧大声喊道,“你要做什么!”
穿着容月衣服的云岁昭从后勒住句旬,尖刃已经抵上他的脖子。
“都别过来!”少女握着尖刀的手一丝一毫也没有颤抖,仿佛已经下定杀心。
“世侄女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柳彧已经被吓出冷汗,声音几乎变调,云岁昭手里的刃尖就贴在句旬公的颈侧,只要她手腕再往前推半分,那道刃尖就会刺进去。
“云岁昭!你面前的可是两朝元老,你今夜若是敢动手,云家只会更快覆灭!”
吕二威逼上前,可这招显然对云岁昭没用。
“我的要求只有一个,”云岁昭的声音在这种紧张时刻格外清晰,“我要你们立刻退出山庄,再也不得冒犯!”
“明月山庄违背我大周律法窝藏异族奸细,活罪难免,死罪难逃!你身为庄主,云家的掌家,眼下更是以身犯险威胁朝廷命官!难逃其咎!”吕二声嘶力竭,手已经握上腰间长刀。
“我云家从未有过窝藏之事!纵使要罚,那也得是由皇上审判,由百姓说了算!”
云岁昭手中的刃尖依然贴着句旬公的颈侧,直到过了很久,正被威胁的人忽然开了口。
“云家世代忠坚,就连后辈也是一个比一个果敢,你和你母亲真像,没想到自姑苏一别后,你倒是愈发像样了。”
云岁昭手底的利刃顿了顿,借着火光,她的目光落在句旬公肩头那截空荡的袖管上,终于是想起这位传闻中的句旬公。
姑苏断臂的人实在罕见,那日她的确有过匆匆一瞥,但那时她可不是这幅样貌,而且也未曾与谁交流,凭那么短的时间,句旬是怎么发现的?
“你在想我是怎么发现的?”句旬像是能看透人心般,“亓老板忽然多了那么大个伙计,我常年久居姑苏,岂有不知的道理。”
换句话来说,我身居高位又久居姑苏,你怎么觉得这大周一举一动,会在我的眼线之外?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已经被看穿无所遁形,云岁昭后背爬上冷汗,原来……她们一直就像提线木偶,被人玩弄鼓掌,以作笑话。
“你母亲有没有教导过你,面对敌人时,万不可掉以轻心。”
云岁昭的刀尖颤动一瞬,也就是那个瞬间,只是短短的一个思考,身后杀意已至。
闻贰裹挟着几乎狂躁的剑刃,一刻喘息也不愿放过。
云岁昭立刻意识到情况分外糟糕,容静很可能已经遭遇不测,并没能拖住闻贰。
她收紧指节,立刻做出最有利的判断,刀尖划过句旬脖子,却只是带出一毫血痕,如今的她还不可杀掉句旬,也不知对方手的手到底探查到什么地步,一切只在千钧一发之际。
“快闪!”
在闻贰调转攻势刹那,林中马儿忽然受惊,有人自马腹翻身,一个燕子点水冲至二人身前,刀光剑影只在弹指,谁也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最近的灯火随着剑光被凌厉斩灭,忽明忽灭光线之中,莫无言扛下一刀,顺势夺过闻贰的兵器,给了他结结实实一脚。
闻贰身体似乎出了什么问题,竟能给他五五开手的机会。
但眼下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莫无言没等云岁昭说什么,麻利将她扛到了背上,闻贰砍中的刀口深可见骨,可心中压抑的没来由滔天愤怒却将那股痛硬生生止住。
云岁昭想过莫无言会追上来,可没想过是这么快。
只是她至少现在还不能逃。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已经找到了那个东西!”云岁昭赌出最后一张底牌,他们既然这么急着至云家,至自己于死地,那一定同章知庆说的那件事有千丝万缕关系,“我马上就能解开账本,若你们执意要毁了云家,那我只好……”
莫无言带着她开始奔逃。
云岁昭平尽全力大喊:“大不了玉石俱焚!我会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
夜风带着云岁昭的声音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柳彧也是当年立誓之人,云岁昭的话真让他开始害怕,他的目光落向句旬,后者依旧保持着儒雅,可左手却敲了敲拐杖。
那是不耐烦的表现,柳彧立刻识趣低下头,沉默不语。
“没用的东西,自己回去领罚吧。”
句旬走过闻贰,衣摆扬起冷冽的风扫过闻贰脸庞,长时间因恐惧而产生的臣服让他哽住。
“……是……”
“大人……”柳彧上前,却没有开口提起云家的事。
“毕竟是陛下圣旨,云家再怎么狂妄,也不可能抗旨,特别是对云轻练那个疯女人,走吧,依照陛下的意思。”
竹林里,云岁昭死命挣扎,任凭她如何喊叫,莫无言依旧沉默不语无动于衷。
直到跑出明月山庄很远,晨光自天边亮起,莫无言在不知名村子边缘停住,弯腰撑着膝盖,肩头那道伤口还在渗血,沿着衣料边缘往下淌。
云岁昭从肩头翻下,捂住肚子干呕,一路颠的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蹲在山路树旁,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两侧肋骨还在一抽一抽地收紧。
“你——!”责备的话还没说出,她的目光先落在了莫无言肩头那道可怕渗血的伤口上,衣料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血还在慢慢流着。
“莫无言!你是疯了还是傻了!”云岁昭声音还有些嘶哑,语调带着她担心而特有的颤抖。
莫无言靠着路边的树干半站着,脚步已经站不太稳了,他偏过头看着她,没有接话。
云岁昭往前走了几步拉住他的衣领,声音拔高了一些:“我不是为了让你送命才对你下药!闻贰那一刀就差一点砍断你的肩膀。你追上来做什么?你不要命了?”她的声音在晨光里发着抖,“我没有替别人收尸的喜好!”
莫无言靠在树干上,晨光落在他肩头那道渗血的伤口上,声音缓慢。
“你跑的倒是好,那你有想过我吗?”
云岁昭的表情顿住了。
“你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次都自作聪明!”莫无言的声音拔高,“你每一次都自己先走,每一次都觉得你能把所有人安排好,每一次都觉得你一个人就够了!你把我留在那个寺庙里的时候——你想过我怎么办吗?”
他低垂下头看着她,眼底有东西在翻涌,“在你的眼里,我到底算是什么!你随意捡起又随意丢弃,你觉得我算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
云岁昭站在晨光里沉默了很久,微风吹起她凌乱的碎发,这还是头一次她如此清晰感受到莫无言的情绪。
攥住少年衣领的手僵硬在原地,然后慢慢松开。
“我并没有……”短短几日积攒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云岁昭也觉得很累,她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到什么地步,可是她再也不愿意有谁去死,胸口揣着的容静头发似乎在微微发烫。
“我没有……”眼泪如同溃堤,云岁昭哽咽着,用袖子不断擦掉涌出来的眼泪,“我没有……我不知道,我觉得你会死,我只是不想你死……”
她的眼泪永远能让莫无言先一步放弃。
“不要哭……”莫无言抬头温柔擦掉那些眼泪,“你不希望我死,那你也应该知道,我也不希望你死。”
“我没有办法想象,如果你死了,我该怎么怎么办?云岁昭,你告诉我,我该拿你怎么办?”
云岁昭的眼泪还挂在睫毛,她看着莫无言少年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浅一些,像一汪舀起的清泉,边缘正在缓慢地变软。
虽然很不合时宜,可云岁昭确信自己感受到了一股……深情?
但是为什么?
后来的云岁昭从未有一刻如此后悔自己现在敏锐的感知与过于敏感的聪慧。
她在气氛中已经隐隐约约意识到什么,鼓动的思绪让她不要开口,可条件反射已经让她先行一步。
“莫无言……你难道……你……有没有一点心悦我?”
莫无言听见那句话,整个人浑身一僵,像是心头那根跃动不止的弦终于被拨到了它该响的位置。
他整个人苦笑起来,身子躬了下去,云岁昭还以为是他支撑不住,正想上前,莫无言抬手制止了她。
“云岁昭啊云岁昭,你总是这么聪明,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真正被耍得团团转的,原来一直都是我……就连每次你的决绝赴死,每一次都让我痛苦心碎。”
每次?那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是每次?在遇见莫无言的时日里,她应该没有那么不怕死才对。
莫无言没有直起身,声音从低垂的脖颈间透出来,:“你问我有没有一点心悦你——”他的声音停了一下,“云岁昭,我等你等了十八次,你耍了我十八次。”
轰!
云岁昭的大脑登时宕机,一时天旋地转,脑中只剩一个念头。
莫无言什么都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