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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一莲双生(二)    ...


  •   当年的那个问题,容月并没有回答,容家也没有等到她回答。

      容月要代替容静去到黄府,头一次,容静没有感到庆幸,她很生气,气容月这幅懦弱的样子,也是第一次,对容月的低头而羞耻。

      "我说过,我根本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凭什么替我拿主意,容月你还真是善良过头,你真的心甘情愿为了我这样的人背上你一辈子?你真的和爹一样傻,觉得那样赔罪他会放过我们家?"

      “容月,你还不清醒吗?你真的觉得,一切都只是巧合吗?就那么巧那个黄公子惹到我,就那么巧,是容家……”

      容月站在门槛边,祠堂火光微弱,她的背影在暗处显得比平时更薄一些。

      她听着容静的话,没有打断,等她说完了才开口:“我没有觉得他会放过我们家,我只是觉得,如果一定要有人去,那个人不应该是我妹妹,我是姐姐,容家的新衰,注定会落在我的头上,所以哪怕是一点希望,我也回去争取,因为是长姐,所以我什么都可以忍耐。”

      可一直到容家被毁那天,命运也还是没有放过任何一个人。

      容月带着容静一路流亡,本想投靠边远姨父,却被一把蒙汗药卖入了烟柳巷。

      关于那个时候,容静已经忘记了太多,她总是想要逃跑,一次又一次被抓回去,沾着盐水的鞭子抽在身上很痛。

      容月总是一次又一次为她求情,用她瘦弱的肩膀妄图护住最后的亲人。

      傻的可怜……

      “云岁昭在哪里?这一路都有我们的眼线,你不可能半路放她走的。”

      肩膀方才还是被箭矢刺中,疼痛不断拉扯着容月,不,是一直伪装着容月的容静。

      往日种种回忆也无法压制□□的痛苦,容静慢慢挺直了身子,面对着天一阁一行。

      肩头那处箭伤正在持续地渗血,沿着容静的手臂往下淌,在袖口边缘汇成一线暗色的湿痕,落入湿润泥地。

      容静一双明眸注视着闻贰,没有恐惧,更没有往日伪装娇俏的讨好,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她,那双眼睛,一直都如此锐利。

      “你觉得我会让你知道吗?天一阁的人什么时候都成废物了,一个小姑娘竟然让这么多人耍的团团转,闻贰,连你也是啊。”

      “哈!哈哈!”闻贰拳头握的咯吱作响,显然已经忍耐到极限,整个人几乎有些癫狂。

      “你当然不用回答,只需要等着我慢慢撬开你的嘴巴就行,怎么,别人当久了,你还真当你是那个善良的容月!”

      短暂对峙间,闻贰已经冲了过来,容静浑身绷得很紧,紧紧盯着那道速度极快的影子,她的机会只有一次,绝不可以出错!

      为了这一天,她已经忍耐够久,花萼楼的鞭子,锦歌坊让人痛不欲生的试炼,甚至是心甘情愿的以身炼药,都为了这一刻而等待!

      闻贰的身法很特别,一旦出手,便有如猎鹰,绝不会让猎物有可乘之机。

      风声带着呼啸向容静砍去,她根本没有可躲之处,当然,她也根本懒得躲。

      在所有人的错愕之中,容静直直迎了上去,闻贰的厉掌带着狠辣直直袭向容静小腹一侧,掌风带着的内力似乎是将内骨也震得错裂,五指成爪陷入容静的皮肉,暗红血液顺着灰扑扑衣裳渗出一团化不开的艳色。

      容静紧紧咬住牙冠,纤长美丽的豆蔻指甲堪堪擦破闻贰脖颈皮肉。

      下一瞬,骨头清脆一响,那只漂亮的手应声折断。

      “啊!”
      容静的脸瞬间惨白,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混着她伤口渗出的血,沿着下颌滴落。

      “怎么,带着你这破指甲就想反抗我?”

      闻贰抓住那只断手,将容静高高扯起。

      “看样子得先把你两只手都给废了。”

      可还未等动手,闻贰忽然将容静扔了出去,捂住嘴后退一步。

      “哈哈哈哈!”

      容静浑身狼狈,却是大笑出声,借着好的那只手拼命从地上支撑起来。

      “怎么?连你老朋友的滋味都忘记了?奇怪,你每次到锦歌坊,我都下的这药,我还以为你早就适应了,这才比寻常多那么一点,堂堂天一阁阁主大人,怎么就受不了了呢?”

      闻贰捂住嘴的那只手背上,青筋正在缓慢地浮起来,像一条蛰伏他皮肉地下正沿着经脉逐寸爬行的毒蛇。

      “容月——!”闻贰很快封住自己穴位不让翻涌的毒素继续前行,“好!很好,你这贱人竟敢这么对我,我一定斩断你的四肢,将你扔进盐水泡着!”

      “我可不叫那个名字!”容静吐出一口断裂肋骨挤压间涌上的鲜血,“闻贰,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瞧不起女人,你知道吗,我每次最讨厌的,就是你看向我,看向其他锦歌坊女子时,那股只是玩物的轻蔑,每每看到你的眼神,我便恶心到想吐。”

      她慢慢强忍着剧痛抬起唇角,露出一如既往高傲的微笑:“因为你的轻蔑,所以你从未发现我在香里下的毒,每每看着你出入锦歌坊,我都想着这天,想着你死在最瞧不起的女人手里这天……”

      “我恨不得扒了你的皮,将你的血肉喂狗!”

      容静抬起手,细细闻过指尖毒药:“你知道吗,在我的眼里,你永远是那个雨里,像垃圾一样践踏我姐姐尸体的恶人,我让自己服下这么多毒药,甚至不惜成为天一阁试药的药人,每多一次,我便在心底默默啃食你的血肉一次。”

      闻贰弓着背站在原地,那张因为暴怒的脸正扭曲着。

      当年容月的死并不仅仅因为瑕月那么简单,那个为她赎身的年轻校尉没有服从天一阁的招安,而天一阁向来是不达目的不成,既然不服从招安,那便只能死,容月无意从客人口中听到了风声,她冒险查出了真相,她想要将瑕月从危险拯救,更想为她的郎君伸渊,从那一刻起,花柳巷便再也容不下容月。

      她的死是必然,可比起被天一阁折磨,她更愿意死的利落,随着她的郎君一同离去,所以唯一的一次卑鄙,她用在了利用莫无言。

      那个雨天,瑕月失去了他的姐姐,失去了他的朋友,而容静,她失去了这世上唯一的亲人,那个同她血脉相连,唯一会牵挂她的人。

      为了确保容月彻底死亡不会走漏风声,在瑕月同莫无言决裂后,闻贰再度在那具冰凉的尸体上补刀,而这一切,容静全看在眼里。

      就算同容月决裂不再相见,可她也从不曾希望她会死去。

      这世道从来不公,容月善良的一塌糊涂,却总离幸福一步之遥,而她色厉内荏,却依旧苟活。

      从那天起,容静再也不是容静,她随着同卵的姐姐一同死在了那个雨天,如同她们一胞出生时那样,她主动投靠了天一阁,做他们在烟柳巷笼络的内应,她抛弃了容静这个名字,戴上了容月的假面,容月的性格很合适做面子,而容静的狠辣又能牢牢掌握风尘巷中的鱼龙混杂,她既是容月,也是容静。

      时至今日,她也从未同姐姐分开。

      “给我留她一口气,打断她的四肢带回去!”

      毒药在体内的压制让闻贰一时没法动武,他已经气到目眦欲裂,不再阻止手下,轻轻一个动作,四下已经行动上前。

      容静擦了擦唇角的血,低垂的眼睛始终高傲看着面前众人,她知道自己已经活不太久,而今夜,终于是她能结束的时刻。

      闻贰的动作在她眼中无限放慢,就连风动都那么清晰,那只降下指令的手气到颤抖的落下。

      剑雨避着她的要害飞来,容静咧出这悲惨此生最灿烂的笑,忽然向着身后被做过手脚是腐朽木桥冲去。

      一阵猛烈山风吹过她的眼泪,摇摇晃晃飞向天边,层层乌云之中,一点月光刺破黑夜,落入她的眼睛。

      绳索断裂之间,容静脚下一空,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下坠是这样的快,快到风刮得如此疼痛,快到她本能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月色朦胧之中,她仿佛又回到了最开始的花萼楼。

      为了回家,她挨过一顿又一顿鞭子,容月总是紧抱着她,为她抗下一切。

      “你当初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去到黄公子府上!如果你更早一点,我就不会被卖到这里!”

      那是她同容月决裂前的最后一句,背上鞭伤还痛着,容月的耳光狠狠落下。

      “静儿,明明都是同一个娘,为什么你这么自私!”可很快,容月又软了下来,她还是想保护胞妹,保护唯一的亲人,只要她们两人还在容家便还在,她还是必须要承担重任的家主,“抱歉……我不应该带着你投奔叔父。”

      容静愣愣看着容月,尽管身处淤泥,可她仍是一朵宁折不屈的倔强白莲,她才是,那个真正做到祖训的容家人。

      往日那些对胞姐的不满,对她一次又一次忍让的揣测,那些……嫉妒,都在容月的态度面前化作无奈。

      容静承认,自己心眼不大,总是嫉妒,总是不愿意承担,总是将责任甩给她人,总是恶毒,可她也佩服容月的气度。

      明明是一胞,为何她偏偏是个烂人。

      花萼楼的老鸨见她俩实在水火不容,又总是打不服,私下答应了锦歌坊的掌柜,打算在两人把事闹大那天卖走一人,反正她们一胞姊妹,容貌相似,留一个也不算差,还能更好培养,到头来怎么说也是自己赚了。

      于是在两人又一次逃跑后仍下了签桶。

      “你们俩在一起实在让我店倒霉,这样吧,谁福气好抽到短签,谁便去锦歌坊,到时候可是好吃好喝供着,这笔买卖可太划算了。”

      容静率先甩开绳子冲了上去,也不管抽到的是什么,趁着黑夜折断了那支签。

      “是我!我再也受不了天天被打了,我要去过好日子!”她趴在老鸨脚边,打肿的眼里全是狂热。

      在她身后,容月默默垂头流泪,终是死心。

      容静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去看那绝望的眼泪。

      老鸨如意算盘敲的直响,她本就打算送走容静这个麻烦源头,这下更是如愿,锦歌坊的调教手段不知比自己高到哪里,有的容静吃苦头。

      每次给姐妹二人的客人,容静非打即骂,甚至咬伤了好几个,这贱骨头又硬,怎么打都不招,更麻烦是容月总是护着她这个姐妹,老实的也带不老实了!幸好这容静是个呆头,非抢着上,不然那容月绝对会挺身,她才懒得在这姐妹之间周旋。

      其实容静打伤客人跑出厢房的那一夜早就从其他人口中听说了这事,进锦歌坊的人就没有不老实的,她很害怕,又恨老鸨要将自己送走,她又想推什么出去替她挡着,可惩罚的鞭子落下,她摸到容月消瘦到骨头突出的后背,容静忽然累了。

      她永远也不可能逃脱她的命,很可能容月也会死,容月死了,那这地狱便只有她一人,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死了也不会有人记得她,更不会有人想方设法想要带着她逃。

      在这世上,她便像狗盆中的肉块,绝望的消失。

      容家的覆灭是她的责任,而她,迟早得面对这份罪恶,迟早……得为曾经赎罪……

      离开的那日,花萼楼的墙头正盛开着一株桃花,天气格外晴朗,只是不见容月,或许是已经对自己彻底死心。

      容静从墙头望向容月在的那扇窗,映着春桃,她真心的,哪怕一次也好,希望容月能够幸福。

      她给锦歌楼掌柜立誓,不出两年,她会成为这里绝顶的头牌,为掌柜带去数不尽的财富与人脉,只是……她只有一个条件,她要时刻知道容月的消息,她要花萼楼哪怕是一点,也要善待容月,她愿意永远在这里,只是希望不要阻拦容月离开的希望。

      只是……连那一点微小的希望,为什么也没能让她如愿以偿,如果是报应,为何要报应在容月身上……

      容月死了她也死了,只是她仍旧不断地在找寻着那双善良的总落在她身上的眼睛,就像她救下玉弦的时候,就像……她看见云岁昭保护莫无言的时候。

      她的灵魂,都因相似的眼睛而颤动。

      只是这次,她是真的要死了,她生前作恶多端,死后定会在十八地狱受难,她再也无法同容月相见,可哪怕是走马灯也好,她也还想再见那双眼睛一面。

      渡过漫长的河,回到还在娘亲肚子中时,那个她紧紧怀抱着她,不曾松开的时刻。

      泪眼朦胧中,月光挥洒间,容静好像真的看见了那个身影,一身藕粉衣裙,笑容恬静,向她张开双手。

      “姐……姐……?”

      “我们走吧……”

      就像一起到这世上的来路。

      容静张开了双臂,泪流满面可她笑得很幸福。

      “嗯……”

      我们一起走……

      耳边风声已远,她环抱着什么,冰冷的心在死前却是如此温暖,比任何时刻还要跳的猛烈。

      曾经她以为容月是天边不落月,而自己永远只能是镜花水月,所以她讨厌着容静这个名字。

      可在马车将自己用那根旧旧红色长命绳捆好的断发交给云岁昭时,容静却无比想要在最后一刻留下些什么。

      “我不是容月,”她轻轻开口,“我叫容静,不是镜花水月的镜,是静女其姝的静……”

      她一直都是容静,是同容月不可分割的容静。

      “一切结束后,将这缕断发带到江南的静夜寺,只要报上容静的名字,方丈便会知晓。”

      那是她出生的地方,在那个地方,还有一束头发等待了她许久,一卵而生,同心合意,用不分离,枝枝连理,并蒂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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