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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一莲双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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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岁昭的眼睛,同那个人很像……
第一次远远看见云岁昭时,容月便只有这一个念头,也难不怪瑕月无法对她下手。
其实她很讨厌那样相似的眼睛,就像讨厌容月这个名字一般。
容月容月,这个名字永远是天上之月,而她,永远只能是镜花水月。
时间太长,她都快忘了,她从来不是容月,她是……容静。
容月容静,只要姐姐在,她们二人永远是不可分割的一母双胞。
容家有双姝倾城,加之是江南那种地方的书香门第,很早便有媒人踏破门槛。
姐姐容月贤良温润,还未及笄,便有三家公子看上了她,容父自是舍不得女儿如此早早许人,凡是上门媒婆,都被他一一赶了回去。
容静是家里的小霸王,身为幼女,上得祖父祖母疼爱,下有姐姐顶家,容静称得上高傲跋扈,谁都不放眼里。
她的性子,让她得罪不少人,容月总在这种时候替妹妹擦屁股,每每容父要惩罚容静时,也是容月当在面前,替妹妹求情。
也许就是从那时起,容静便很讨厌容月,她将她的维护视作虚伪,将她的温润善良看做矫情。
同样是容家的人,为何容月总是被赋予更多的期望,总是……压她一头。
容静做的坏事越多,她越喜欢容月在自己面前俯首道歉的模样。
仿佛只有这样,她不断叫嚣的内心才能得到满足。
而一切的转折,也许都在那一天。
江南有位黄姓公子,据说是宫中来的贵人,横行霸世,欺男霸女,却无一人敢治。
那公子瞧上容月,却是分辨不清两姐妹,欲图轻薄容月,却是遇上了容静。
容月也许会顾及身份而忍耐,可容静是谁。
细细想来,也许那便是容家覆灭的开始。
容静抄着凳子将那登徒子的手砸个粉碎,木头裂开的声响和那黄公子的惨叫几乎同时炸开,周围的人都愣住了,谁都没想到她会真的动手。
他的手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垂着,骨头碎裂的声响像一截被折断的旧枝,在空气中回荡了片刻才被人声盖过。
黄公子惨叫连连,容月见妹妹犯下大错,立刻上前跪地道歉。
容静看着姐姐又一次弯腰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爆发。
“你在做什么!明明做错的是他!你为什么要低头!快给我起来!丢死人了!”
“啪!”
清脆的巴掌落在容静脸上,容月头一回没有纵容妹妹,发了火。
“静儿,你犯了大错!”她拉着容静,想要跪下同黄公子道歉,容静用力挣脱开了容月,捂着被大红的脸愤怒上头。
“容月!你真就这么自甘下贱吗?甚至要向这样卑鄙的人下跪,乞求原谅!”
容静捂着被打的那半边脸,站在原地,耳朵还在嗡嗡作响。
她盯着容月,头一回如此认真辨认一个她已经认识了一辈子的人,她一胞的姊妹。
她扭头跑出了人群,向着城门,容月没有追上来,身后只有黄公子的骂声和容月一迭一迭的道歉声,自人群传出去很远,容月跪在那里,像一株暴雨中的秋莲,每一次弯折都在同一个位置留下新的裂痕,直到枯莲被拦腰折断。
容静跑出了很远,一直跑到城外的河边,蹲在岸边大喘着气,河面上倒映着月亮,碎成一片一片的亮,在风里晃动,月亮还是完整的,但水面上永远只有碎片。
她看着那张同容月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狠狠搅碎了那潭河水。
为什么会是这张脸,为什么会同容月如此相似……
容静捡起河滩边的一片碎石,高高举起,却在离脸还有一指的距离颤抖着停下。
等她回到家时,容父已经等了许久,小女儿这次是真惹上不得了的事,从前种种也一并爆发,容父拿着戒棍让容静跪在容家祠堂前。
一棒又一棒,砸在她的后背,直到鲜血淋漓。
跪了一天的容月拖着虚弱身子,冲到祠堂,还是不顾一切挡在了妹妹身前。
她紧紧抱着容静,不顾旁人劝阻,还有父亲的怒吼,只是一遍又一遍重复着。
“爹!妹妹纵使有错,可也是那黄公子无礼在先!”
容月的身形很消瘦,容静甚至能感受到她强有力的心跳贴着自己后背。
“爹!别打了!别打了!”
容父指着容月,实在气急。
“你看看你,惯出来的好妹妹!”
“明天好好收拾一下,别让人看出二小姐的不适,把她给我送到黄公子府上,为此赔罪。”容父扔掉戒棍,下人搀扶着他。
“爹?!”容月不可置信。
容静擦了擦鼻血,恶狠狠瞪着容父,“你明天敢送我去,我晚上就敢提着那黄公子的人头回来!”
容父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来看着容静,隔着祠堂里摇曳的烛火,他的目光仿佛苍老了十几岁,像是一截快要燃尽的烛火。
他没有再举起戒棍,只是垂下了身,近乎哀求:“你明天若不去,容家就真的完了。”
容家,一直都很脆弱,靠着隐忍退让得来的和睦,不过是高悬的木塔,只需轻轻一推,便可顷刻瓦解。
她同容月,总是有一人会为了短暂的安宁而牺牲。
所以容静总是那么不甘心,同样是牺牲,为何容月就可以那么有价值,为什么只有她可以代表着容家的颜面而牺牲,而自己,却只能成为真正的弃子,诞生于容家,却要在荣华富贵的幻象里轻飘飘的消失。
容静跪在祠堂的蒲团上,后背的伤口还在渗血,透过衣料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抬起头看向祠堂。
宁为兰摧玉折,不作萧敷艾荣……
两句训教,却没有一刻比现在还要讽刺。
烛火噼啪,将祠堂梁柱上镌刻的家训映得忽明忽暗,父亲早已转身离去,廊下只剩姐妹二人的身影静静立着,容月抱着容静一身素色襦裙,方才跪地道歉时沾了满地尘土,眉眼间尽是化不开的愁苦。
祠堂静得只剩两人呼吸声。
容静垂着头,齿间咬出腥甜:“别假惺惺了,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本该送去黄府,平息这场祸事?”
“静儿,我从未如此想过……”容月声音轻得像落雪,眼底泛着红,“我答应过母亲的,身为长姐,我一定会保护你……你只需要,永远做容家最受宠的二小姐就好……”
容静闻言猛地抬眼,后背伤口被动作扯得剧痛,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淌,混着未干的血痕。
她偏头避开容月轻柔伸来、想要抚去她冷汗的手,眼底翻涌着多年积压的酸涩与不甘。
“保护我?”她低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自嘲,“我最讨厌你的保护,容月,你的善良,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我分不清……”
马车在夜色中猛地颠了一下,赶了一天一夜,明月山庄一角在夜色之中隐隐约约。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雨停后的气息从缝隙里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被雨水泡透之后特有的潮味。
容月的睫毛动了一下,那道颠簸把她从某段已经走过很多次的旧路上拉了回来,她的目光从车帘的缝隙处移开。
“人带到了。”
车帘外声音响起,火光在缝隙中闪了闪。
“容姑娘先行一步去禀报大人,特别嘱咐了我们将云姑娘带……”
牵马的小童还没递出缰绳,后半句话已经混着血咽气。
天一阁的人出手极快,马车中只听得呜咽一声,随后是血液飞溅在车橼的嘀嗒。
“大人吩咐过了,让我们好生招待着云小姐。”马车外,闻贰阴测测声音响起。
他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划过石板,带着一种缓慢的、几乎享受的节奏。
“是云小姐自己下车,还是小的们来呢?”
马车未动,连一丝风声也没有。
闻贰眼皮一跳,心忧云岁昭刷什么花招,刚靠近车帘一步,一只脚飞踢而出,在闻贰腰腹踹个结实。
“还不快动手!大人吩咐了,今夜不能让她活着!”
云岁昭那一脚踹在闻贰腰腹上的力道比他预想中更沉一些,他往后退了半步,靴跟在湿泥地上踩出一道短促的拖痕,身形顿了一下。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云岁昭疯了一般向着密林深处狂奔,四面八方都是追逐的脚步,纵有明枪暗箭,可她身法灵巧,加上身形瘦弱,愣是一点也没伤到她。
脚下的落叶被踩得碎裂作响,湿泥从她鞋底溅起,沾在裙摆边缘,又被树枝挂落。
闻贰在身后不紧不慢,游刃有余。
云岁昭还真是昏头了,连自己家的路都不认识,这前头只有一处早被做过手脚摇摇欲坠的木桥,认谁都不会想着往这处跑。
他像是一头猎鹰,静静看着猎物在手低捶死挣扎。
又飞过一枚暗器,云岁昭侧身踏上粗壮树干,堪堪躲过。
闻贰瞪大了眼睛,脚下忽然加快了步子,不远处便是木桥,云岁昭猛得刹住,身后人马上快要夺她性命,闻贰一掌拦住。
夜光同火光一起照上桥边清瘦的背影,闻贰忽然暴怒,拍断了手边腕粗树桩。
“容、月!”
灰飞烟灭的尘土间,容月那张惨白的脸笑得格外妖艳。
从一开始,马车上的便不是云岁昭,早在半路,她便让云岁昭换上了自己衣服,二人身形相似,夜里匆匆一看是看不出什么破绽的。
“闻贰,败在你厌恶的女人手上怎么样?是不是恶心透了?”
闻贰额角青筋暴起。
“哈哈,放心,我会让你,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