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困境（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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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神药的苦味在狭小房间弥漫，还没等服下，云岁昭已经被熏醒了过来。
烛台的最后一点火光燃尽，四下一片漆黑，唯有墙顶那扇半尺见方的透气小窗尚能望见一线冷白月色铺落，映得空气里浮动的灰尘纤毫毕现。
云岁昭试着撑起身躯，四肢却软得提不起半分力气，指尖刚搭上床沿便重重滑下。
心口似乎还残留着方才噩梦里被利刃贯穿的钝痛，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发颤。
她记不清自己昏沉了多久，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必须马上走，马上回到明月山庄。
混沌的意识里只余下火海崩塌、利刃穿胸的可怖幻象，她害怕，害怕梦中的幻境会变为现实，害怕明月山庄会不复存在。
她一定要回去，她得陪着明月山庄走到最后，她要回到她的家。
只是……云岁昭在黑暗中摸索着。
四周墙壁密不透风，只有头顶一小片月色，陌生阴冷的潮气混着浓烈药味包裹着她，周遭安静得诡异，半点熟悉的声响都听不见。
这里是什么地方？
掌心抚过冰凉粗糙的墙面，没有山庄卧房温润的木饰，也没有廊外铜铃的轻响，鼻尖萦绕的只有苦涩药气与一点潮湿霉味，全然是一处她从未踏足过的陌生小屋。
借着头顶一点光线，云岁昭慢慢摸索到了似乎是门把的凹槽前。
用力拉了拉，果然，一丝动静也没有。
云岁昭锤了两下门。
“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她，厚重木门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连夜风掠过的轻响都被尽数挡在外头。
门板缝隙的光线闪了闪，云岁昭压下心头那股不适又锤了锤门。
“有人吗？给我开门！快给我开门！”
依旧无人回答，云岁昭连忙把耳朵紧紧贴在木面上，屏息分辨外头的动静。
细碎风声中，她听见了嫩草被踩得吱呀作响轻声。
云岁昭重重撞上了木门，直觉告诉她，外边只可能是那个人。
“莫无言！你给我开门！”
她一遍又一遍用肩头冲撞厚实木板，体虚带来的乏力不断翻涌，心口虚幻的刺痛一阵紧过一阵，梦里漫天火光与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反复在眼前盘旋。
“莫无言！”
“快给我开门！这里是哪里！我要回去！我要回明月山庄，是不是小姨！是不是他们让你带走我的！”
撞门的力道耗光了她本就微弱的气力，肩头撞得发麻发酸，她顺着门板软软滑坐在地。
那股眩晕又再次涌上。
“莫无言……”
她撑不住歪靠在木门上，额角渗出一层虚汗，眼前月色都晃成模糊一片，指尖无力地扣住地面青砖。
门外终于有了动静，传来布料轻擦木板的细微动静，紧跟着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一层厚布裹住油灯，仅漏出一缕微弱暖光，莫无言的身形随之踏入屋内，反手轻掩上门，隔绝了门外稀薄的夜风。
床头矮几上那碗未入口的安神药静静搁在暗处，浓稠黑汁在月色下泛着暗沉的光，云岁昭的情况看上去还是没有好转。
暖黄微弱的灯光落在云岁昭惨白失色的脸上，莫无言轻轻将她放了回去，他的脑袋还是很乱，一片混沌之中，只有一个念头清晰，他得将云岁昭尽快送走。
无数杂乱破碎的思绪在他脑海冲撞拉扯，莫无言轻轻抬手，触上云岁昭温润的脸庞。
少女皱了皱眉，他又很快收回自己的手。
方才那和尚的话还历历在目，让他的脑袋更加混乱，莫无言不敢在此处过多停留一刻，跌跌撞撞冲出了门。
木门“吱呀”一声重重合上，隔绝了屋内仅存的一点暖光。
重重的声响落在身后，莫无言脑袋磕上门板，一手死死抵着发胀的太阳穴，脑中翻涌的混沌思绪稍稍平复，方才老僧同他说的那番话，一字一句清晰浮现在耳畔。
“原来如此……”
夜风卷着殿内漏出来的檀香漫过廊下，混着阶前青苔的潮气，檐角悬着的铁马被风擦过，发出一声细弱的丁零。
老僧垂眼捻动佛珠，菩提子相撞的声响清而缓，他低低笑出了声。
“小施主可曾听过一则故事，传闻佛陀弟子阿难在出家前，在道上遇见一少女，从此爱慕难舍。
于是他对佛祖说：我喜欢上了一女子。
佛祖问阿难：你有多喜欢这女子？
阿难说：我愿化身石桥，受那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淋，只求她从桥上经过。
佛陀说："某日等那女子从桥上走过，那也便只是走过罢了，此刻你已经化身成了石桥，注定只能与风雨厮守，你可明白？"
阿难沉默着，佛祖于是感叹到，你究竟有多喜欢那从桥上走过的女子，令你舍身弃道，仍旧只为了那场遇见，而甘受情劫造化之苦。"
话音落时，檐角的铁马又轻晃了一下，丁零声裹着檀香飘远。
“小施主，您就像这故事之中，只是……到底是石桥，风雨，日晒，又或者，只是等待着见到那女子，她鞋底的一粒尘土，施主……是您动心了啊……”
莫无言抵着太阳穴的手猛地一僵心声缠在风里，那些混沌了许久的前世残片忽然有了归处。
“……那是……什么意思？”
老僧衣袍在夜色间翻飞。
“您总看不清自己，是因为总是无法直面自己的内心，您说您有太多不属于自己的执念，可正是千百年牵扯的执念，那个始终等待在您身边的人，您才会一次又一次，让自己的心迷茫，心有迷茫，人才会生情，既有情愫，才会圆满……在您未察觉之间，您已经发生很多变化了啊……应该说，您越来越像是‘凡人’了，有了自己的愁思，有了喜怒哀乐，更像是一个普通人。”
脑海中话音落时，莫无言从漫无边际的前世残念里抽回身，抵着太阳穴的手缓缓放下，混沌了多日的脑海像被夜雨涤荡过，只剩一片清明。
老僧离开的悄无声息，莫无言回过神来，依旧守在那道门前，没有进门也没有离开。
天空落下细密小雨，莫无言抵着门板，手一直放在心跳处，掌心下的心跳沉稳有力，撞开了他脑中一只疑惑的迷雾。
雨珠顺着他发间的红绸往下滑，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木门之内，云岁昭悠悠转醒。
她费力地掀开眼睫，狭小的屋里昏暗得很，裹布油灯的光弱得快要灭了，头顶半尺见方的小窗漏进冷白的月色，混着雨丝打在窗沿的细响，落得满室寂静。
她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好好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薄被，肩头撞门的酸胀还在，却比瘫在地上时暖了不少，不用想也知道是莫无言来过。
肯定是庄子吩咐了什么，莫无言才选择避免同她见面，越是如此，她才更应该回去。
云岁昭烦躁咬了咬指甲，思考该怎么出去。
就在这时，头顶的小窗传来“嗒”的一声轻响，像石子砸在木窗沿上。
云岁昭猛地抬眼，还没等她看清，一个揉成一团的纸条顺着窗缝落了下来，正正好砸在她的脸上。
心下疑惑，云岁昭展开被雨丝浸得微潮的纸夜，她借着小窗漏进来的月光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小字：
“你想出去吗？”
云岁昭的呼吸骤然停了半拍。
她攥着纸条抬头望向那扇狭小的高窗，窗户外只有黑沉沉的夜色和细密的雨丝，看不见半个人影，她张了张嘴，想问是谁，又怕引来旁人，只能死死攥着纸页，心口跳得飞快。
还没等她回过神，窗缝里又落下两个纸团，“啪”地砸在她手边的床沿上。
云岁昭慌忙捡起来展开，第二行字紧跟着撞进眼里：
想出去，用麻药，别浪费时间。
她指尖一颤，展开的纸团里裹着一小包灰白色药粉，淡淡的辛味混着雨潮气还有一丝晕乎乎的感觉漫出来，是麻药。
她攥紧纸包，指节微微泛白，心底又慌又乱。她不知道窗外是谁，也摸不清对方的目的，可“回明月山庄”的念头像烧在胸口的火，压得她顾不上权衡利弊。
莫无言不肯听她的，铁了心要送她南下，那只能自己挣出一条路，如今已是迫在眉睫，就算是陷阱，也必须闯一把。
云岁昭咬了咬唇，将药粉牢牢扣在掌心，扶着冰冷的墙沿勉强撑起身，重新挪到木门边，双手重重锤上门板。
“莫无言！我知道是你！你快放我出去，难道你要我就那样看着我的家毁于一旦，看着我失去一切再也回不去吗！”
门板震颤的声响混着窗外绵密雨声传出去，门后的莫无言指尖死死攥紧伞骨，红绸发带被雨水打湿贴在腕间，他后背仍旧抵着冰冷木面，半步不肯退让。
“你现在连一句话也不愿意同我说了吗……”小屋之内，云岁昭锤门的手渐渐滑落，肩头轻轻颤抖，眼泪大颗砸在青砖上，细碎压抑的啜泣声自门内闷闷响起，掺着心口阵阵抽痛的闷哼，听得人心头发紧。
“莫无言……那是我的家啊……没有山庄，我又该回哪里，没有山庄，我就没有家了……这世上，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雨声簌簌，屋内断断续续的哭吟无孔不入钻进莫无言耳中。
失去明月山庄，云岁昭便失去了家，孤身一人，就像他一样……
莫无言沉默了，他心底已有动摇，难道真的要让云岁昭变得和他一样凄惨？
半晌，他指尖松开紧攥的伞柄，指节扣住门环，力道轻缓拉开木门。
木门缝隙一点点拓宽，裹布油灯微弱暖光顺势涌入。
就在门完全敞开、莫无言抬步欲跨入屋内的刹那，云岁昭骤然抬眼，藏在掌心的麻药粉尽数朝着他面门扬出，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口鼻避开药雾。
灰白色药粉混着潮湿雨气四散弥漫，辛辣眩晕的气味瞬间笼罩二人。
莫无言反应很快，可还是不免吸入大半，脑袋骤然天旋地转，四肢力气飞速流失。
他瞳孔猛地收缩，眼底翻涌震惊，“云岁昭！你！”
麻药药效极快，莫无言踉跄着扶住门框摇摇欲坠，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你做了什么……”
莫无言吞住气息不让药物在四肢经脉流走，整个人青筋暴起，眼底充血。
“抱歉，”云岁昭接住他摇晃的身体，“抱歉莫无言，可是我真的得走……我得回去，就算是杯水车薪，我也要找到我的家人……”
她将莫无言缓缓放在了地上，不敢多看他半分愧疚，趁着他受制失神，侧身从窄窄门缝猛地冲出去，一头扎进漫天冷雨之中。
莫无言视线一点点模糊。
那我呢……
他在心底问着，云岁昭，那我算是什么……
我说过的，无论如何，你都不可以抛弃我……
雨水顷刻打湿云岁昭的发丝衣衫，寒凉浸透皮肉，她踉跄奔出几步，想着辨认这是在哪里，一只绳索很快勾住了她的腰身，还未等她反应，有人自身后扯住了她的衣领。
雨幕里，容月拉着云岁昭站在寺庙墙头，在少女惊慌失措的神情里，慢慢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想不到你还真用了那药，等你好久了，云庄主，章知庆说你能帮我，那现在，我要跟着你去哪里？”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困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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