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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困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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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很深,莫无言将大夫从被窝捉出来时,老头还没来得及穿另一只鞋子布鞋挂在脚尖,走两步便滑一下。
大夫一手死死攥着颠簸不停的药箱,另一只手挣着莫无言扣在他胳膊上的力道,只是撞上莫无言亮出的剑伞,满肚子怨气压在嗓子里,只敢小声絮叨。
莫无言周身寒气浸人,指尖力道半点没松,脚步丝毫不缓,穿过几条僻静无人的暗巷,避开沿街巡夜的兵卒,将他带到了云岁昭床前,时间实在有限,他没时间再去山庄寻医,只得在京中随便抓了位。
大夫反复检查过云岁昭脉象,屋内烛火微弱,云岁昭安静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如纸,额间覆着一层细密冷汗,即便昏睡不醒,眉头依旧紧紧蹙着。
他又再探了探脉象,半晌才收回手,背过身偷偷去瞧守在一旁莫无言的脸色,心底七上八下。
“她到底出了什么事。”莫无言声音冷冰冰响起,语调沉得压人,没有半分起伏。
大夫看了看他,又瞟到他腰间剑伞,喉结滚动两下,最终深吸一口气颤抖开口。
“回、回这位大人,小的反反复复瞧这位姑娘她……她似乎并没有什么大碍,五脏六腑平顺,周身没有内伤外伤,脉息只是虚了些……不该这般高热盗汗、昏睡惊悸……”
大夫越说声音越小,因为少年人已经向床边走了过来,步步紧逼,压迫十足。
“无病?既然无病,那为何会昏迷不醒!连夜梦魇缠身?”莫无言甚至没注意到自己语调高昂几分,陈词激烈,几欲在暴怒边缘,那些记忆似乎已经深深影响到他,让他有时没法分清到底是记忆还是他所存在的这份现实。
老大夫被他逼得往后踉跄半步,后背撞上木桌,药箱哗啦震响,慌忙抬手作揖,额角急出一层冷汗。
“大人息怒,息怒,不、不,这姑娘还有些心跳浮乱,应该是受惊后引出幼时旧疾,我、我这就给她开些安神方子!”
他快步折返床边,翻弄着药箱:“皮肉伤好治,心头恐惧最难消,我这里合欢皮、酸枣仁能临时安神,对姑娘再好不过。”
大夫手忙脚乱将几味安神药材罗列其上,从怀中摸出有些秃毛还带着积墨的毛笔,沾了沾口水,慌张写完又再三核对两遍,双手恭恭敬敬捧着药方递到莫无言面前,头埋得极低,不敢抬眼对上他满身刺骨的冷意。
莫无言垂眸扫了眼薄薄一张纸,大夫察觉周遭气压骤降,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颤巍巍抬头:“大、大人,药方已经开好,按时煎服便能稳住心神……”
话音未落,莫无言缓步上前一步将药方塞入袖中,低沉冷硬的嗓音贴着大夫耳畔响起,不带半分玩笑:“今夜你所见一切,出了这扇门,半个字都不准向外吐露。”
大夫浑身一颤,腿肚子直打哆嗦,慌忙连连点头:“懂的懂的!小人绝不多嘴半句!”
“知晓最好。”莫无言指尖轻搭腰间伞柄,眼底翻涌着狠戾,语气没有半分缓和,“不管是你说漏嘴,还是家中妻儿走漏风声,你们一家老小,尽数活不过明日破晓。”
大夫浑身一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药箱翻倒,草药散落满地,连连磕头:“小人谨记!小人必定守口如瓶,绝不敢泄露分毫,求大人开恩!放过我一家老小!我娘子身子弱,我儿还小……”
莫无言嫌他聒噪,微微偏头,也不待他收拾妥当,当即拎起人又原路返回,直到大夫连滚带爬回到自家小铺,哐当关门再无半点动静,他这才转身快步折回。
寺庙灶堂分了两处地方,莫无言借着灶底一点余火细细按方抓药下锅,守在灶边慢煨,药香缓缓漫开,萦绕整间小院。待到药汁熬得浓稠温热,他取来白瓷药碗盛好,端回卧房轻轻放在云岁昭床头矮几上。
指尖轻轻拂过她汗湿的额发,莫无言忽然收手跪在了床前,双手止不住颤抖。
云岁昭歇斯底里的求救像是唤醒了他内心深处的什么,他忽然发现,曾经一直压制心底不愿想起的那些从不曾属于他这一世的回忆早已慢慢翻涌,一点点侵蚀着他妄图逃避保持理智的大脑。
脑袋撕裂般胀痛,像是被生生拆分十八份,无数个陌生、不属于此刻的“自己”在脑海里争相喧嚣,争抢着掌控他的躯体与思绪。
他快在这窒息之中迷失,曾经那个清晰鲜活的、只属这一世的莫无言,正在一点点被无数往世生蚕食,快要彻底消散殆尽。
他淹没在深湖,只求拼命能抓住自己的曾经。
一股刺骨的恐慌顺着脊椎爬满四肢百骸,他死死攥紧掌心,指节泛白,心底翻涌着无边畏惧。
他很害怕……
害怕等云岁昭醒来时,守在床边陪着她的,早已不再是她熟悉的这个莫无言,取而代之的,是那些隔着漫长岁月、根本算不上“他”的魂魄。
莫无言缓缓垂下头,殷红的发带顺着脑袋滑落,尾缀的小小铃铛磕到床沿,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什么约定好的信号,床榻上的云岁昭轻轻咳了一声。
很短促却是让混乱中的莫无言猛然清醒,在他的记忆深处,那个熟悉的少女伸出了手,将他从摇摇欲坠的深渊口拉住。
“只要铃铛一响,我就能知道你在哪里……”
余音似乎还在屋内轻轻荡开,莫无言猛地抬头,原本涣散混沌的眼瞳慢慢凝起光亮。
松开握到渗血的手掌,莫无言细心擦了擦云岁昭额头冷汗,看着她依旧深陷昏睡,莫无言不敢多留屋内扰她休息,转身缓步走出卧房。
房门轻轻合上,他倚在廊下立柱边,夜风将他头脑吹的清醒不少,房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份食盒,不远处的枯树下正站着一个身影。
莫无言握紧了剑伞,那人轻轻抖了抖衣袍,似乎因久站骨头有些僵硬,他抄着一串佛珠缓缓上前,面对少年人的敌意,始终保持着和煦微笑。
莫无言认出这是寺中的老师傅,眼前之人并没有杀气,可莫无言还是没有放松警惕。
老师傅缓步踏碎廊下散落的烛火微光,捻佛珠的指尖节奏平缓,脸上笑意温厚,不见半分窥探或是胁迫。
他在离莫无言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刻意留出安全距离,不越上前半步。
“施主不必紧张。”老僧声音低缓温润,像山涧浸过寒泉的青石,“我承恩寺一向以宽厚仁和为世,二位定是有难才不得已逃难至此,本寺虽小,来者即是有缘,我特别嘱咐了手下弟子,后厨还剩一些清粥,送来给二位垫补。”
莫无言握剑伞的指骨绷得发白,伞骨冷硬的金属棱角嵌进掌心,方才脑海里被万千过往撕扯的钝痛还残留在太阳穴,神智尚且带着几分恍惚,眼底藏着恍然与戒备。
“不必劳烦大师费心,我二人只是暂时歇脚很快便会离开,不会牵扯各位。”他语气没有半分缓和,逐客之意显而易见。
老僧却并未就此转身离去,抬眼望向莫无言泛着青白的眉眼,依旧话如清风。
“许多年前,也曾有一个像你这般的孩子,缠着杂乱尘缘,迷茫至此……”
他清亮温和的眼中,慢慢浮现许多年前,那时他跟随师父修行多年,是寺中少见悟性极佳,师父时常夸他,师兄弟也待他恭敬,他自视清高,觉得佛法在他手中已达至臻,总以为世间万般执念,只需几句经文便能轻易点化。
直到某夜,寺中来了位浑身浴血的年轻姑娘,拎着还冒热血的刀,安静跪坐在佛前。
那时还年轻的老僧自是被吓一大跳,只是只是佛前香火氤氲,遮不住她一身伤痕,破碎衣料下新旧刀伤层层叠叠,唯有一双眼亮得惊人,不见半分求饶怯懦,只剩一身不肯弯折的傲骨。
他强压心头惊惶上前问话,女子始终缄口不言,任凭血水顺着衣摆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褐湿痕,只垂眸望着殿上佛像,指尖死死攥紧刀柄,像是握着唯一能护住自己的依仗。
“秃驴,”那少女忽然开口,“世人都说虔诚许愿便能得到佛祖回应,那罪人的心愿佛祖也能回应吗?”
年少的老僧一时语塞,先前熟记于心的经文禅理尽数堵在喉头,可临到了时候,却半句都说不出口。
佛典里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眼前女子一身浴血,眼底却是如幼兽般明亮,何为罪,何为善,想到根源他一时竟也吐不出字来。
年少老僧定了定神,慌忙敛衽合十,试图引经据典寻一句禅语作答,口中缓缓诵道:“佛言众生平等,罪孽由心而生,若心中向善,万般杀业皆有化解之机……”
经文尚未说完,便被少女打断,她垂落在身侧的刀柄攥得咯吱作响,染血指尖泛出青白,往事顺着干裂唇齿一字一句倾泻而出,没有半分遮掩。
“我生在乱世荒年,千里土地颗粒无收,城外路边遍地饿殍。于我爹娘眼中,我只不过是家中存着的备用口粮,一头等着被宰杀分食的羔羊,自落地起,连个正经名字都不配拥有。”
她顿了顿,眼底翻涌着多年挥之不去的血色记忆。
“生我的母亲懦弱了一辈子,日日被父亲打骂折辱,半点不敢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家里更小的弟妹,一个个被牵走,换成饱腹的干粮。我年岁稍长,侥幸留了下来,还要替爹娘看管其余待宰的弟妹。每次少一个亲人,我心底竟会生出一点卑劣的窃喜——还好,今日被分食的不是我。可我清楚,我早晚逃不开两脚羊的命运。”
“可等到灶下沸水翻滚的时候,那一辈子畏缩沉默的母亲,忽然疯了一般抄起灶边镰刀,劈翻烧滚的汤锅,拼尽性命撞开家门,嘶吼着让我快跑。”
说到此处,少女肩头剧烈发颤,眼眶泛红,却落不下一滴泪。
“我踩着一地骨肉血水拼命逃窜,发誓会救她,却再没回头。濒死之际,是一头失了幼崽的母狼将我救下,我又有了母亲,在乱世之中化作猛兽。可那群以捕猎野兽取乐的驽人,却当着我的面猎杀了母狼,剥皮取乐骂着我母亲是连肉都老去的畜生。”
滔天恨意自此生根,她拾起母亲留下的那柄镰刀,孤身寻上那群人,手起刀落,将所有残害母狼、残害她血亲之辈尽数斩杀,让他们埋骨荒野,既是替狼母报仇,也是替当年无力相救、惨死锅中的亲生母亲讨回公道。
“后来有个位高权重的男人看见了我,他欣赏我作为猛兽,承袭母亲的狠辣,想收我做养女,还许诺赠予我体面姓氏名号,我感念他一时收留,却不肯接下他赐的名字,我的性命是母亲换来的,我的名分,也该归于母亲……”
她寄身那人门下,替他做尽阴私脏活,可日久才看穿,对方口中的深明大义,不过是驱使她双手染血的借口。
她不愿再做伤人利刃,拒不接令,换来的是无尽要她折服的酷刑。
“我这一生都在不停奔跑,拼尽全力,只求一份不被摆布、不任人宰割的自由,可跑了这么多年回头一看,却是愈发偏离道路,双手沾满鲜血,成了旁人嘴里十恶不赦的罪人。”
她抬眼望向殿中佛像,眼底满是茫然无措。
, “世人都说人死之后方能面见神佛,忏悔罪孽求得宽恕,可我等不到死后,我只想神佛现在就告诉我,我能被宽恕吗?我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拿到我心心念念的自由?像我这样双手染血之人,还有拥有自由的资格吗?”
一席话道尽半生苦楚,年少老僧攥着佛珠,先前背得滚瓜烂熟的佛法经文尽数堵在喉间,再也说不出半句空泛道理。
他见过太多香客乞求平安富贵,庙前香火不断,想来却尽数是同眼前少女一般迷惘之辈。
沉默许久,他才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迟疑:“那你心中所求自由,究竟是何种模样?”
少女闻言一怔,垂眸思索良久,指尖反复摩挲冰冷刀柄,最后茫然摇头,才发现自己早已忘却自己心中所期盼的自由,本该是什么样子。
老僧望着她一身孤冷破碎的模样,心底生出一念,缓缓开口:“既然过往之名尽数裹挟苦难,不如重新开始,我佛家弟子入门之时,为断却尘缘,会用法号替代名字,那不如就从姓名开始,从新找到你想要的自由。
借着堂前供奉晨露,年轻老僧在地上比划起来。
“你说你这一生来自母亲,姬为古之贵女,亦是母亲血脉传承之象征,承载你两位母亲给予你的性命与恩情。”
他抬眼望向殿外晚秋枫林,霜叶飘零,万物萧瑟,续道:“名唤斩秋,秋时万物凋零,满是苦难萧瑟,你亲手斩断过往所有深秋般的伤痛、仇怨与枷锁;斩去萧瑟深秋,熬过寒冬,便能等来春暖花开,真正属于你的自由新生。”
少女静静立在香火之中,反复默念“姬斩秋”三字,漠然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老僧捻着佛珠,将这段尘封旧事缓缓收束,目光落回身前面色青白、心绪纷乱的莫无言身上,轻叹出声。
“当年的我读遍万卷经文,却答不出她一句关于宽恕与自由的疑问,困在禅理与人情之间左右为难,日夜心神撕扯,我一生都在为他人所求解惑,看见你,仿佛又看见了从前那位少女,你同她,都带着相似的宿命。”
“世人因迷惘而恐惧,而你的恐惧,我或许能同当年那般为你解惑一二。”
“年轻人,如今扰乱你迷惘的恐惧,又到底是什么呢?”
莫无言指尖死死攥紧腰间剑伞,太阳穴残留着撕裂般的钝痛,脑海里那些陌生纷乱的虚影仍在暗处蛰伏,他抬眼看向老僧,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惶惑与执拗,仿佛宿命一般,低声开口:“我因一人而得救,却因自我而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