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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困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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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岁昭的梦中,整个明月山庄都在一片火海,这梦真实的可怕,她仿佛真的被那滔天火海灼伤。
滚烫的热浪裹着浓烟直冲面门,燎得云岁昭眼眶刺痛,她拼尽全力往山庄大门狂奔,裙摆被飞溅的火星勾出数道焦痕。
整座明月山庄早已沦为炼狱,雕梁画栋尽数被赤红烈焰吞噬,房梁轰然坍塌的声响不绝于耳,可她什么也顾不上,眼中只剩前方那道唯一能逃生的山门。
只要冲出去,就能逃离这场灭顶之灾。
距离大门越来越近,她已经能看清门外涌入的夜风,可一道窈窕身影稳稳立在通路正中,彻底截断她所有去路。
烈火卷着狂风掀起那人宽大华贵的衣摆,金线绣纹在火光里折射出诡异刺眼的光,云岁昭脚步猛地顿住,心脏骤然缩紧,连呼吸都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那人缓缓转过身。
一张和她分毫不差的脸映入眼底,眉眼轮廓、鼻梁唇线,甚至眼底那点淡淡的鸦青,全都一模一样。
站在面前的,竟然是她,不,应该说,那是个陌生的,同她一模一样的人。
一样的容貌,一样的身形,唯独那双眼睛,盛满冰冷漠然,像一潭不见底的寒水,静静注视着惊慌失措的她。
云岁昭浑身血液近乎冻结,下意识往后踉跄退了两步,喉间溢出破碎的颤音,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对面的“云岁昭”没有开口,只是微微抬了抬指尖,身后翻腾的火海骤然暴涨数尺,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云……”
云岁昭望见她轻轻张合的嘴唇,面前的“云岁昭”咧出几近癫狂的微笑,语气哀怨,如同炼狱恶鬼。
“你就要死了……”
你就要死了啊,云岁昭。
“云岁昭”飘飘然猛冲上前,几乎同她面贴着面。
“猜猜看你是怎么死的。”
无边的恐惧攥紧四肢,云岁昭想要转身逃窜,双腿却像被烈火熔铸的铁链死死锁住,动弹不得。
忽然,心脏剧烈疼痛起来,她转动着僵硬的脖颈,胸前插着一把利刃,鲜血正从她的胸口涌出。
云岁昭认得那把伞柄模样的剑柄,那是莫无言的伞中剑。
有人从背后抱着她,剑柄从自己身体穿过,又刺入了那人的身体。
熟悉的红色发带垂落自己胸前,尾缀的那只小小铃铛早已被人碾碎,再也发不出声响。
“啊……”
飘远的“云岁昭”再次带着身后滔天大火冲了过来。
“不要过来——!”
云岁昭失声尖叫,剧烈心痛中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而起。
大口大口的粗重喘息充斥房间,浑身冷汗浸透单薄寝衣,手臂、脖颈还残留着梦里灼烧的刺痛,仿佛方才那片火海、那个与她容貌相同的人,都真实发生过。
窗外夜色浓稠,檐角铜铃被山风轻轻吹动,叮铃轻响衬得屋内格外死寂。
她茫然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温热肌肤,心头的惊惧却半点未消。
云岁昭紧紧抓住胸口衣襟,梦中那种近乎绝望的痛苦没有消失,胸口一阵一阵钝痛反复撕扯着云岁昭,她蜷缩着瘫倒床榻,冷汗顺着下颌、脖颈不断滑落,里衣湿冷地贴在皮肉上。
窗外夜色沉得化不开,山间夜风穿过廊下铜铃,零碎轻响飘进屋内,可耳边依旧回荡着房梁坍塌的轰鸣,还有另一个自己那句阴冷的低语——你就要死了。
云岁昭颤巍巍抬手按住胸口,指腹用力按压,试图压下那阵挥之不去的刺痛。
“我不要死……”呼吸之间,眼泪忍不住从眼角滑落,那种对死亡的恐惧在痛苦之中又将她包裹,四周漆黑一片,寂静到只能听见自己痛苦低吼。
她不要死,她不要一个人这么孤独的死。
云岁昭慢慢向四周摸索着爬去,似乎摸到了床沿,噗通一声她砸到了地上。
撞击震得胸口痛感骤然加剧,云岁昭闷哼一声,蜷缩在地,手臂死死环住心口,额角抵着冰冷地面,细碎压抑的呜咽不断溢出。
这声响穿透木门,清晰传到院落。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不加掩饰的慌乱,下一刻房门被人一把推开,烛火跟着涌进屋内,照亮门口那人一身深色长衫。
莫无言手中还提着几包小食,显然方才从什么地方回来,听见屋内异响便不顾一切冲了过来。
他一眼看见蜷缩在地、浑身湿透、泪流满面的云岁昭,心头猛地一紧,快步大步冲至她身侧,当即蹲下身伸手将人轻轻揽住。
“云岁昭?!云岁昭!”
他的声音绷得发紧,指尖触到她湿冷的后脖颈时,眉头瞬间拧成一团,连忙抬手轻拍她颤抖的后背,云岁昭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立刻抬起颤抖的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掌按在自己紧紧揪着衣襟的手背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他皮肉里。
“好痛!我好痛啊!”
泪水模糊视线,破碎的痛呼从喉咙里挤出来,字字都带着钻心的难受。
莫无言感受到她浑身剧烈的颤抖,掌心贴着她胸口,能清晰摸到她急促紊乱的心跳,心疼与慌乱缠上心头。
他不敢用力拉扯,只半跪在地上,俯身将她轻轻圈进怀里,用外衣裹住她冰冷湿透的身子。
“不应该啊,你家的大夫应该是把余毒全都拔除了,他说没什么大碍的。”
云岁昭埋在他肩头,眼泪浸透他的衣料,脑海里不断回放那道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影,还有贯穿两人躯体的伞柄长剑。
“我……”她还想说些什么,眼前却又是一黑,彻底晕死在了莫无言怀中。
烛火摇曳,映着云岁昭苍白失色的脸,莫无言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晃动加重她心口疼痛,缓缓将人放回铺着软锦的床榻,扯过厚实被褥层层裹住她发冷的身躯。
莫无言指尖触到她手腕,脉搏虚浮紊乱,跳得又急又弱。
昏暗烛火将云岁昭毫无血色的侧脸映得惨白,方才她痛哭嘶吼、心口剧痛的模样一遍遍在眼前翻涌,还有飞檐上容月那句阴恻恻的警告,跟着不受控制钻入耳膜。
云轻练的话似乎还在耳边,他赶到的时候山庄灯火彻夜长明,全庄护卫披甲执刃,肃杀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云轻练似乎知道他要来,下人尽数遣退,偌大厅堂只剩他们二人,她目光沉沉落向自己,没有半分客套。
“柳家那些孙子一定会叫幕后那人现身,小昭身为庄主早是众矢之的,山庄已不是安身之地。云家已经为她在岭南备好藏身之处,芳儿已提前前往对接,而这一路,她需要一个能护她周全之人。”
她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在莫无言身上,复杂难言。
“大哥曾给章知庆秘密送去急信,本打算另寻可靠之人护送,兜兜转转寻来的却是你这般年轻后生。纵使大哥心底并不情愿将小昭托付于你,可眼下局势危急,放眼周遭,唯有你身手、心性皆能担下这份重任。”
话音落下,云轻练看向他,语气多了几分急切的逼迫。
“我只有一个要求: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能让小昭折返云家。必要之时,哪怕豁出你自己的性命,也要护她去往岭南。若是心生怯意,你现在便可转身离去,山庄绝不阻拦。”
莫无言没有回答,只是熟练接过了马车缰绳,他早同云岁昭生死如故,这不过是他的平常,就算云家今日不嘱托,他也会拼命救下云岁昭。
只是……为什么章知庆会找上容月,这两人什么时候联手,又打得什么主意,不过这些都不是他眼下该想的。
回过神,莫无言松开替云岁昭把脉的那只手,将几包小食放到了矮桌。
云岁昭脉像虽然虚弱可好歹已经稳住,只是这状态实在可疑,莫无言并不医,还是决定先将叶家兄妹请来诊断,如今京兆四方出口都严防死守,想要将云岁昭送至岭南,还得从长计议。
莫无言起身,轻轻合上房门,脚步放得极轻,转身走出了院落,打算先去探查城外关卡布防,再设法联系叶家兄妹。
房门重新合上,屋内只剩摇曳不定的烛火。
待到莫无言彻底走远,黑暗中的容月才得以现身。
迈着窈窕步子,容月远远打量了一下这间寺庙曾经关弟子禁闭的半地下屋子。
“莫无言可真有本事,满城搜捕之下,竟能把人藏得这般滴水不漏,寻遍各处都嗅不到半分踪迹,倒是小看了他藏人的手段。”
笑意浅浅敛去,她却另有打算。
虽然她是同章知庆联手,可她从来算不上什么安分守己、一心助人的角色。
“嗯……该怎么才让这场闹剧变得更有趣些呢?”
容月已经有了注意,夜风不住吹着她苍白冰凉的皮肤,她慢慢隐去身形,再次融进浓重的黑暗,悄无声息离去,只留烛火轻轻晃动,映着昏睡之中仍被火海幻象纠缠的云岁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