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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风雨飘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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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兆发生巨变的同时,俞然带着云岁昭托付给她的账册也在慢慢靠近。
沐清风同沐凌泉本打算将她药晕强行带回安全的地方不再掺和此事,可本该下给俞然的药却被师妹反手以多两倍的剂量送到了自己嘴里,等醒来时二人已经在扬州某个不知名字的村落晕了两天。
俞然本打算一路追着仇若鸿的踪迹,就像以前沐清风与沐凌泉那样找到她。
可半路身后却多出不少尾巴,兴许是那日火烧望云峰的人终于反应过来,俞然有些后悔没让两个师兄姐继续跟着。
她的精神状态早已经撑到极限,这一路更是时常在幻觉与清醒边缘。
“要继续走吗?”身边披着破旧斗篷男人问道。
“不用了,我们时间不多,得尽快去到京兆才是。”
俞然闭了闭眼试图让自己不那么头晕。
“继续赶路吧,亓老板。”
亓老板点了点头,拎小鸡似的拽起了俞然。
他的手边依旧挂着那把刻着壹字的锈剑,自云岁昭离开姑苏那日,他便彻底关上了那间只为等着她而存在的花鸟铺。
为了完成曾经与姬斩秋的约定,自云岁昭出世后,他已经守了云家十八年载。
而如今,终于也是到了他最后一个约定的时刻,花鸟铺的地下密道,有一方他为自己所打的棺材,在交给云钦的遗书里,将由云岁昭替他办理所有后事。
那个傻徒弟,在身边时总夸下海口说着要给他尽孝,可他早就该死了,在二十年前,陪着姬斩秋闯入仇家火海那日。
“亓老板,您总说要去找人,可陪着我这么久,我还不知道您到底要去找谁。”
亓低头看了看俞然,当初自扬州某条小道救下她时,总觉着她跟谁很像,直到看见她腰间挂的那枚刻着小小“柒”字曾经属于组织沐三省的木牌。
从前他最瞧不起那些信奉鬼神之说的痴人,可如今命运的推注又何尝不是一种对他轻蔑的戏弄。
“我要去杀一人……为了一个约定,去杀一个二十年前就该死的人……”
“那可真是太巧了,”俞然支着手边亓为她做的那竹杖,“我要去救一人免入歧途。”
暗中巨大的推手似乎正有意将所有人聚集在一起。
云岁昭垂着眼,依旧没从云澜的昏迷中会过神来,只要闭上眼睛,她的双手便满是鲜血。
恍惚中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云岁昭……”
“云岁昭!”
她听见了呼唤她的声音。
呆滞的目光慢慢回神,温暖灯光中,云岁昭首先看见了是莫无言焦急的脸。
“你有没有受伤?”
少年拉着她,手中温暖一点点驱散那股冰凉。
“我……我不知道……”云岁昭一点点哽咽,麻木的脸轻轻颤抖着,眼睛蓄上眼泪,“莫无言……我杀人了……”
“我杀人了?……我杀人了!我杀了大伯父!”
云岁昭挣开了莫无言 双手捂住耳朵,一遍又一遍重复着。
“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云岁昭!”
莫无言双手裹住她的双手。
“你听我说,你没有杀谁,你的大叔伯只是受伤了,他还没有死。”
云岁昭终于有一点缓过神来。
“你看……”莫无言轻轻将她脑袋掰到大夫那边,几人抬着云澜,大夫正追着给云澜喂下一片人参续命,山路陡峭,颠簸之间,云澜轻磕了几声呕出一股黑血。
“叔……”云岁昭整个泄力下来,扑到莫无言怀中,终于像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那般痛哭起来,“哇啊——”
云岁昭紧紧搂着他的腰温热的泪水浸透莫无言肩头衣料,压抑许久的恐惧与自责尽数化作哭声倾泻而出。
莫无言悬停半空的手也落到她的发丝。
他的目光落在云岁昭的头顶,胸口有什么慢慢流动着,连带着那颗跳动的心,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充斥而上。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莫无言轻轻拍了拍云岁昭的肩头,却没能将那句话说出口。
云澜说的很对,云岁昭的确是十分合格的掌家。
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还能带着一众人重新返回山庄,的确能让人叫上一声庄主。
一路颠簸跋涉,一行人总算回到明月山庄,村子中的病人让叶家两兄妹中途接走,宫中必定有人已经知道了云家在绸庄的事,桃宝跟在自己身边还是太过危险,云岁昭让小芸带着桃宝藏到叶家兄妹小铺里。
马车在明月山庄门前停稳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一群人形色匆匆抬着云澜步入里屋 他的脸色还是灰白毫无血色,云岁昭站在院子口没有跟过去。
她看着几个人合力把云澜抬进偏院的方向,大夫跟在旁边低声嘱咐着什么,门在她面前合拢。
云岁昭等了一会儿,摇了摇还不太清醒的头,向正厅走去,需要她担忧的事太多了,如今可不是能松懈的时候。
芳儿带来消息,叶家兄妹那边让人传了话,村中病人已经接走安置好了,小芸带着桃宝帮了二人很大的忙,虽然章知府如今无法庇佑,可李今也还是明里暗里动用自己人脉保护着几人。
莫无言没有跟着她回到山庄,章知庆出事,瑕月依旧没有回到京兆,如今事情彻底复杂起来,为了云岁昭,也为了他,他得留在京兆时刻警惕。
“芳儿,让人盯紧庄外各处路口,但凡有陌生官差、黑衣探子靠近,立刻来报我。”云岁昭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纷乱,转身走向云家地库,“我现在得挨个问询顺子同萍伯二人,云家出那么大事,朝廷不会留给我们太多时间。”
暮色沉落,院落里只剩晚风卷着枯叶打转,偏院紧闭的木门隔绝了大夫熬药、施针的细碎声响,云岁昭站在地库石阶前,指尖紧攥着衣角。
芳儿紧随身后,低声回话:“小姐,庄外四路暗哨全部布置妥当,但凡有官差车马靠近,会第一时间传信。”
“萍伯与小顺子安置在哪?”云岁昭抬步走下地库,石阶潮湿冰凉,冷气漫上脚踝。
“分开关在西侧两间石室,都捆缚牢靠,专人看守。”芳儿紧跟着云岁昭,始终离她一步之距。
地库深处烛火昏黄,摇曳的光将人影扯得扭曲。
云岁昭走到关押萍伯的石室门外,隔着木栏望去,萍伯发髻凌乱,额头干涸的血迹还在,眼底遍布赤红血丝,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多岁。
“大小姐终究还是先来寻我。”
云岁昭扶住木栏,眼底只剩锐利冰凉。
“萍伯,就算是现在,我也还是不明白,云家待你不薄,当年你只身一人混迹流民差点饿死,是云家收留了你,不问出路给你安稳半生,这二十年你却是居心叵测,妄图害我云家满门!
“父亲突然离世是你!山村血芙蓉也是你的手笔!只怕二十年前仇家满门覆灭,你便造成这一悲剧罪魁祸首!我可有说错?”
“云家到底哪里负了你,为何你如此狠心!接连残害仇家那么多人还不够!到底要多少人死去……你才肯罢休。”
木栏之内,萍伯靠着冰冷石壁缓缓抬眼,额角干涸的血痕衬得他面色灰败,短短半日,身上那层温和管家的皮囊尽数碎裂,眼底只剩沉沉疲惫,还有一种云岁昭摸不透的悲哀。
沉默许久,萍伯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干涩沙哑,裹着数十年无处诉说的压抑。
沾着血迹的胡须动了动,可他依旧没有开口。
云岁昭恼怒锤上木栏,忽然想起什么,又冷静下来。
“哦,我倒是险些忘了,方才小芸带着的姑娘说,曾经见过一个眉眼和你一模一样的年轻男子,你既然不肯开口说为什么害我云家,那只要找到这个同你相似的年轻人,你是不是就能开口了呢?”
萍伯攥住身下干草,眼神闪动一瞬,很快恢复平静,不过云岁昭还是敏锐觉察。
“你找不到他的,不,应该说你根本不可能找到他。”萍伯终于开了口,可话到一半他又没了后文。
“为什么?”
萍伯没有再继续回答。
找不到答案云岁昭没有再继续执着,萍伯闭口不肯再多吐露半分,眼底已然存了赴死之意,云岁昭见状不再同他耗着,转身移步隔壁关押小顺子的石室。
芳儿紧随在后,轻声禀明:“叶家兄妹送来解毒药丸,小顺子只是误食,这大半个时辰神志清醒了不少,只是浑身无力,捆在地面动弹不得。”
石室光线更暗,烛火只剩一小截,微弱光晕落在蜷缩在地的少年身上。
小顺子四肢被粗绳缚住,身前摆着一只盛清水的粗瓷碗,见有声音走近,他艰难抬起头,看清来人是云岁昭,他眼底赤红褪去大半,挣扎着想起身,云岁昭示意了一下,芳儿上前给小顺子松绑开。
顺子不清楚眼小到底什么情况,一个劲从地上起身,嘴吧呜哇呜哇焦急叫着 见众人困惑,目光飞快扫到地上那碗清水。
猛扑上前往地面沾水,指尖蘸着水渍,在青石板上一笔一划慢慢比划。
云岁昭同芳儿打着火光慢慢靠近。
只见顺子歪歪扭扭写了个“萍”又在旁边画了些顺着火焰逃跑的小人,指了指萍又猛得摇着头。
芳儿完全搞不明白,云岁昭沉思片刻,猛然抬头。
“这个,”她指了指那群小人,“这是不是仇家 。”
顺子激动点着头。
云岁昭顺着他的反应一点点猜出来,”你的意思,是萍伯并非同二十年前仇家覆灭有关?”
她心头猛地一震,先前所有猜想瞬间推翻,当即蹲下身,压低声音追问:“既然萍伯与此事无关,那你又和当年旧案牵扯什么?萍伯平安符的突厥纹还有你做的木头老虎上的突厥纹样,你怎会?”
小顺子听见问话,喉间发出嗬嗬的破碎声响,艰难仰起脸,借着摇曳烛光张开嘴,他猛捉住云岁昭一点衣袖,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前将两人拉到了火光下。
迷茫中云岁昭定睛一望,心口骤然一紧——原来小顺子并非天生哑巴!
他口腔之中,舌根大半被切去,只剩残缺一截留着丑陋疤痕,故而只能发出模糊气音,根本说不出完整话语。
“这是谁干的!”
震惊还未散尽,地库石阶上方急促脚步声轰然传来,守庄仆役连滚带爬冲下地,面色惨白到极致:“庄主!庄门外来了官差,带队的是柳家,还有吕家二公子,大批衙役已经把整座院子围死了!”
云岁昭立刻起身,心头紧绷起来。
没想到连柳家人也来了,如此阵仗,来的只怕是柳柏元他爹,如今官至侍御史的柳世伯,至于吕家人,云岁昭更希望来的不是此前春日宴的那几人。
可希望终究还是落空。
云岁昭快步走出地库,刚踏上前院,便见一众官差持械分列两侧,吕二先一步上前,摇着折扇,满面虚伪笑意,眼神里藏着刻薄算计,柳伯父立于正中神色为难。
“云庄主,别来无恙啊,想不到曾经那个忠义清廉的云家,如今竟然私藏突厥余孽、勾结逆党,今日我便奉旨搜查明月山庄,所有涉案人等一律带回衙门候审!”
他话锋一转,字字诛心,刻意拔高音量:“当日春日宴便是趾高气扬,如今真相大白,想必同章知庆这等灭门犯一流勾结,不知迫害多少百姓,如今老天有眼!终是等到露出马脚,今日休想推脱!来人,拿下云岁昭,即刻封庄彻查!”
数名衙役当即上前,就要伸手锁拿。
危机关头云岁昭终于明白大伯云澜那日拼死阻拦、不让她当场斩杀萍伯的用意。
倘若萍伯当场身死,死无对证,吕二这类人便能肆意栽赃,云家窝藏突厥奸细的罪名再无辩驳余地;可萍伯尚活,只要撬开他的真实动机,理清前因,云家便尚存一线翻盘生机。
她正要上前开口对峙,条理分明拆穿吕二凭空捏造的指控,吕二却根本不给她半分辩解机会,挥手示意衙役强行上前扣人,刀刃寒光直逼身前。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素色身影从院墙阴影里疾掠而出,袖中软鞭凌空甩出,啪啪两声,将上前的衙役尽数抽退数步,力道沉稳,无人再敢贸然上前。
“谁!”吕二吃痛后退。
来人婷婷立于云岁昭身前,脊背挺直,护犊子般将她牢牢挡在身后,声音清亮掷地有声:“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动我的外甥女半分!谁也不能欺负云家人,更不许胡乱扣下窝藏突厥奸细的污名!这世上没人配对云家说这种话!”
众人皆是怔怔望着那道倩影,柳世伯最先反应过来,年轻时云岁昭的小姨云轻练是何等惊世狂傲,纵横江湖,只要见过她一眼的人,便再也无法让人忘记。
“轻练小妹?!你是云家云轻练?!”
云岁望着那道背影,心头狂狼翻涌。
那的确是她的小姨,只是就连云岁昭也很少见过她,听父亲说早年小姨受过大打击,常年清醒疯癫交替,一直隐居无人知她踪迹,今日竟就在这明月山庄之中!
吕二被一鞭逼退,又惊又怒,指着云轻练呵斥:“你是何人?胆敢阻拦朝廷办案,同属同谋,一并拿下!”
云轻练冷笑一声,抬手拢了拢散乱鬓发,周身气场凛冽,分毫不让:“吕家人?仅凭你一面之词便要抄拿云家?我说了今日有我在,谁也别想随便带走岁昭,搜查山庄更是痴心妄想!”
“就算是皇帝来了,今日也是如此!”
云轻练狠狠一挥鞭,她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积压多年悲愤,那便是她常年神志错乱的根由,她不会再让相似惨剧再出现。
“说谁窝藏奸细都可以,只有云家不行,只有她云岁昭不行!”
“云家的这块地,是我云家祖祖辈辈效忠大周!是我大哥戎马半身,是云泽和云冉那两孩子压上亡魂守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