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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覆辙(二) 7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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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屋漏偏逢连夜雨,如今山洪方过,村子又死了人,一时人心惶惶。
云岁昭喝完萍伯给她准备的稀粥来到空地时,祠堂口已经聚了不少人,正低声议论着。
萍伯怕有人趁乱闹起来,很快将尸体转移了地方,见云岁昭来,很快理出一条道,对着云岁昭耳语。
“庄主,尸体已经用草席盖上了,我让人守在沟边,没让旁人靠近,可还是有消息传开。"他顿了一下,"有人说是绸庄的风水出了问题,有人说那伙计是遭了报应,还有人说——"他的声音又低了一截,"说云家……"
萍伯没有说完,云岁昭已经清楚了,好在,眼下情况已是最好的,还能有可控余地。
云岁昭扫过祠堂门口那些或怀疑或惊恐的脸,目光没有停留,上前几步站在了祠堂台阶的最高处。
昨日众人都见识过这位年轻庄主的处事为人,见好歹有能拿事的人来了,议论慢慢平息。
天光照在她的脸上,云岁昭攥了攥衣摆,沉着声音开口。
“这两日发生太多事,我知道昨夜大家都没睡好,水冲了绸庄,火又烧了木棚,眼下还有人因意外遇害,换作谁,心里都会慌。”
她偏头看了一眼管家,萍伯正在人群边缘站着,她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昨夜该补贴到各位的损失我同萍伯昨夜已为各位列了出来,今日就可让诸位拿到手,放心,我云家办事,该得的,一分也不会少,京兆府的人今日便会到,眼下刚是立春,山庄里正好空着,在绸庄完善之前,还劳烦诸位移步山庄,当然这是对于愿意继续留在我云家绸庄的人,有其他想法的伙计,也大可到了京兆后自行离去。”
“那赵五昨夜死的事呢?还有昨夜大火,如果有人杀了人还要放火,那肯定是我们之中的,那我们的性命安危怎么办!”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嚷嚷,其他人纷纷附和,场面眼见又要吵闹起来,云岁昭反应极快。
“方才萍伯已经检查过尸体,昨夜起火的时候,大家一下都慌了神,赵五吸了太多浓烟,枯井那边天色又暗他烟呛了之后应该是想找个有水的地方,却是不小心跌进了干沟里,摔到了头。”
如今的她已练就撒谎起来脸不红,心不跳,更何况拉上萍伯这么个“有经验”的老人,虽还是有困惑,可好歹总算能安定下来。
萍伯见众人稍微安心些,在人群中拿出了作夜他同云岁昭整理的账册,背上包袱是昨夜云岁昭给他补贴诸位的钱财。
见有钱拿了,这下人群也不闹了,虽然绸庄没了,可好歹还结了工钱,就算是慢慢找其他活计也不算晚。
对于他们这些老百姓,有工钱能养家糊口才是一等一的大事。
萍伯从人群中央走出,借着昨夜祠堂的矮桌,手里捧着账册和钱袋,一个一个地将银钱递到伸过来的手中,每递完一笔,便在账册画一个圈。
云岁昭站在台阶上没有走,等着人群差不多领完钱,清了清喉咙。
“眼下明月庄来人还有些时候,小女对诸位还有个不情之请,敢问愿意留在绸庄的,还有哪些人,对于小女来说,大伯也是我的亲人,眼下大伯不见,我自是心忧。”
说着,云岁昭开始哽咽,毕竟还是个岁数不大的小姑娘,又受了云家恩情,人群里有人已经自发组织起来。
在棚子边上的中年汉子站了出来,声音不高,但咬字很清楚:“大老爷待绸庄不薄,绸庄出了事,我不能就这么走!”他把手里的钱袋放到脚边,像是确认了不会带走。
接着是那个站在他旁边的年轻伙计和一个矮点的伙计,年轻伙计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我也留下。”然后稀稀落落的,又有几个人站了出来。
云岁昭没有立刻回应,她站在台阶上,用衣襟掩面,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痕。
然后开口:“多谢诸位,小女谢过诸位,诸位义士的大恩大德,小女没齿难忘。”
萍伯这会儿已经理完了账,看着眼前的六人,云岁昭让萍伯安排上,他对绸庄这片比较熟悉,搜寻大伯的事理应由他带队。
可萍伯还是心忧上云岁昭,毕竟在这里还有他这个老资历能镇镇场子,他一走若是再出什么麻烦事,他害怕云岁昭安危。
“放心吧萍伯,”云岁昭眼神示意了一下守在一旁的莫无言,“他会护着我的。”
但萍伯也知道莫无言的来路,这种危险的人,待在小姐身边才是最不安全的。
奈何拗不过云岁昭,只得作罢,不过临走时又是千叮咛万嘱咐,还将随身挂着的保命符给了云岁昭。
小锦囊不知熏过什么香,挂在脖子前颇有些神清气爽。
“杀人的肯定就在他们之间,可眼下明月山庄马上会有来人转移,对于赵五的死,你想怎么做?”
莫无言跟在云岁昭身边,向着放置尸体后屋走去。
“所以……绝不能让那人回到山庄,这几个时辰,一定要将人找出来。”
云岁昭没了在众人面前的柔和,表情很是严肃。
后屋的门虚掩着,门板被水泡过之后有些膨胀,推开的时候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
云岁昭侧身进去,莫无言跟在她身后,门在他们身后重新合拢,光线暗了下来,只剩下从窗缝漏进来的几道窄窄的亮。
萍伯已经用草席把人盖好了,云岁昭蹲在草席旁边,伸手抓住席边,掀开了第一道角。
赵五的脸朝上,嘴角带着一道干涸的血痕,头发黏在额角,像被人死命拽过又松开,他的衣领敞开着,领口边缘有一道撕裂的痕迹。
她往下看了一段,赵五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蜷着,指甲缝里嵌着干泥和碎草屑,和井边那片被翻动过的土层颜色一致。
莫无言仔细看过被砸到翻卷的伤口,又抓起了赵五的手,碎屑里,还混着点点红色血迹。
“砸他的人力气不小,很可能是个练家子,而且,”莫无言抬起了那只手,“那人很可能也有什么地方受到了抓伤。”
这下好办了,只要是有抓伤的,很可能便是凶手。
云岁昭忽然愣住,“这是什么?”
她从赵五的腰带间取出一块碎片,那像是什么布匹烧毁的一角。
忽然,昨夜在火场找到的另外两块碎片在她脑中一闪。
云岁昭把那块碎片捏在指间,对着窗缝漏进来的光翻了个面。
尽管布片已被撕扯的模糊不清,可花纹却还能依稀辨认,同昨夜她从火场里扒出来的那两片碎布,花纹走向的手法一模一样。
“奇怪,”云岁昭将布往光处照了照,“这似乎不是中原的花纹样式。”
云岁昭把那块碎片举到窗缝漏进来的光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花纹的走线确实和中原常见的样式不太一样——线条更粗,转折处带着一种不太规则的弧度,像是被什么工具压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她正要把碎片收起来,莫无言从她旁边伸手轻轻接了过去。
他把那块碎片对着光也看了一遍,然后翻转过来看了看边缘的缝线走向,放下手,表情格外凝重:“这东西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这是突厥那边的纹样,我以前同瑕月走南闯北时见过,这是北边草原上用的织法,中原不多见。”
云岁昭的目光从他手上的碎片移到他的脸上:“你确定?”
莫无言把碎片递回她手里:“见过,祁连山一带的货集,有同突厥往来商人,卖的就是这种布匹,这种布匹比中原更粗糙也更厚,对保暖来说最好不过。”
他顿了一下,“这种织法要用一种特制的木梭才能织出来,中原的织机做不了,绸庄里不应该有这种东西。”
云岁昭站在窗边,把那块碎片握在手里,脸色很是不好,如果真是这样,那云家可就麻烦了,窝藏外族,甚至还死了人,不论怎样,云家都会陷入舆论风波。
她抬起手把那块碎片收进袖口里,和另外两片放在一起,“我出去一下,你再找找尸体有没有其他线索。”
她说着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比方才快了一些。
迈出门时脑袋忽然一晕,脚在门槛绊了一跤,云岁昭站定身形,鼻子却有一股暖流涌出。
她抬手捂了一下,指腹碰到一道温热的湿痕,低头却看见指尖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液体。
怎么回事?
云岁昭心颤了颤,只当是这几日没有休息好神经太紧绷有些上火。
她很快用手背擦了一下,把袖口抬起来按了按鼻下,动作利索地偏过头避开身后那道目光,像是怕被人看见。
“怎么了?”莫无言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没事,方才蹲太久起着急了有点晕。”她说着已经迈开步子往院子那边走了。
她步伐走的很快,出门撞上一道飞快冲过来的影子。
见撞到了人,影子连忙往后推了两步,云岁昭这才看清是昨夜睡在祠堂的小姑娘。
母亲见女儿冲撞了贵人,一个箭步上前赶忙拉着她向云岁昭道歉。
云岁昭连忙扶起母子二人,摸了摸小姑娘头顶,说着没关系。
小姑娘额头很烫,可精神却意外的好,云岁昭这才注意上,昨天晚上她咳嗽得喘不过气,靠在墙边被她母亲半搂着,整张脸缩在衣领里,嘴唇都是发白的,可今天怎么一下精神这么好起来。
就连她的母亲也是,虽然脸还是惨白的,嘴唇的底色也浅得不太正常,但她整个人精力却是格外饱满——眼皮没有发沉,目光也没有涣散,反而亮得有些……不太对劲。
怕被人察觉,云岁昭的目光落到了躲在母亲身后正把玩着玩具的小姑娘身上。
那是个木头雕的老虎,约莫半个巴掌大。
老虎的关节处有榫卯结构,可以拆开又拼回去——像鲁班锁那样,四肢和尾巴都能取下再装回,做工很是精致。
木老虎被盘得微微发亮,像是玩了有些时日了,小女孩正把老虎的右前腿拆下来,又试着装回去,装了几次没对准,皱了一下眉,又低头继续试。
也许是她多心了。
云岁昭微微一笑,可下一瞬目光却在那只木头老虎身上停住。
老虎的背上刻着一道纹路,线条粗而弯,转折处带着一种不太规则的弧度,云岁昭愣在原地。
小姑娘见她看了自己许久,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还以为云岁昭是对老虎的机关感兴趣。
她拿着木老虎从母亲腿后出来,一点点靠近云岁昭。
“庄、庄主……姐姐,你喜欢我的木老虎吗?”
云岁昭蹲下身来,和她平视,目光落在那只老虎背上的刻纹上,那道纹路,和赵五衣带里翻出的那块碎片上的花纹,线条的弧度和间距几乎一样。她的目光从老虎背上移到小女孩脸上,尽量让自己声音放轻:“好姑娘,这个老虎,是谁给你的?”
小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老虎,又抬头看了看她,像是在想该怎么答。
她母亲从身后追上来,将小姑娘扶着,声音带些还未恢复的沙哑笑意,:“是咱们绸庄小顺子给做的,小顺子是个哑巴,平常最喜欢和小孩玩,他手又巧,给她做了不找木头玩具。”
妇人话音稍顿,神色添了几分复杂,语速放缓,一点点道出内情,:“小姐初来乍到,怕是不清楚庄里的事。赵五这人本性懒惰,仗着自己是染布领班,平日里总欺压底下伙计。小顺子无依无靠,最是受他苛待。”
“每月发月钱,赵五总要强行扣下小顺子大半银钱,嘴上说着替他存着讨媳妇,实则全自己挥霍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藏着几分无奈,“我们旁人不敢出头阻拦,赵五身强力壮,动起手来下手没轻没重。庄里不少人私下都说,赵五此番出事,反倒不用再受他压榨了。”
一字一句落进耳中,云岁昭心口重重一沉,指尖下意识攥紧袖口藏着的布碎片,指节泛凉。
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稳住声线追问:“大娘,你可知这小顺子生得什么模样?”
“说来也巧,小姐方才正好错过了。”妇人抬手指向萍伯一行人离去的方向,“方才主动留下帮忙寻人那六人里,瘦高个身旁沉默不语、始终没开口的少年,便是小顺子。”
云岁昭心头直突突,一瞬间仿佛有什么重重砸了一下云岁昭的头,如果是小顺子下的手,那萍伯他们……
“庄主!”
她正心绪纷乱,村口忽然传来急促奔跑的脚步声,几名方才被派去接应山庄人马的下人狂奔而来,脸色惨白,气喘吁吁。
带头人脸色惨白,神情慌张。
“不、不好了!昨夜风大动了山上几桩大树,树干横堵在山道正中,山庄前来接应的人马,根本没法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