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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覆辙(三)   80. ...

  •   80.
      领头下人话音落地,云岁昭只觉浑身血液一凉,接连几桩祸事压在一起,压得她胸口直发闷。

      “都别别乱了阵脚!”身为庄主,她必须时刻冷静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山洪方过,山间石土松动是必然,再多带上些还能帮忙的强壮力,你们在绸庄帮工这么些年,每年山洪有什么情况该做些什么你们应该更为清楚,两方一并出力很快就能清干净山路!”

      危机当前,云岁昭几乎是命令式的语气,几个伙计被她突然的气势一震,倒也回过神来。

      “我们这就叫上人!”领头很快反应,可再扭头看向云岁昭神色却格外惊恐,语气又再结巴起来,“庄主?”

      “姐、姐姐?!”一旁小姑娘和她母亲也是变脸色,赶忙捂住女儿的眼睛。

      云岁昭胸口那股郁闷越来越强烈,一步步变为疼痛,其实她也不太明白到底是哪里在痛,只是脑袋愈发的不清晰,又一股温热从她鼻子流出,云岁昭闻到了浓烈血腥。

      “不要担心,按我说的做……”

      她的目光慢慢涣散,喉咙直犯恶心,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叫莫无言……”

      云岁昭再也支撑不住双腿发软倒了下去。

      还在后屋的莫无言忽然心口一痛,赵五的尸体已经没什么能再查的,莫无言站起身决定去枯井旁看看,可心中一直有什么在叫嚣着,迈向枯井的步伐一拐,他决定先去找云岁昭。

      距离那个熟悉背影只有一步之遥,莫无言听见云岁昭说着自己名字,下一秒,她身形晃了晃,直直向后倒去。

      “云岁昭!”

      众人只看见一道比隼燕还快的影子。

      莫无言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接住云岁昭的,少女痛苦的闭着眼睛,整个衣襟都是血,她的下半张脸也都是血。

      他跪在地上,把云岁昭的上半身轻轻托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她的头垂在他肩侧,脖颈的重量全部落在了他的小臂上,呼吸又浅又急。

      云岁昭一直在咳血,莫无言搂着她,另一只手搭上她的脉搏,他的手紧张直冒汗,摸了几次也没把准脉搏。

      “我……”云岁昭声音比飞虫还小,贴着莫无言的耳朵,“不想死……我不想死……”

      “莫……你……想……法……”

      莫无言,你想想办法……

      细碎微弱的气音刮过耳畔,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莫无言心口,痛得他四肢百骸都发僵。

      他的脑子很乱,回忆间不断闪过云岁昭走过地狱的身影,那时的她也很痛苦,灵魂不断在黑暗之中不断被恶鬼吞噬,他拼尽全力分出的灵魂只能紧紧抱着她。

      那个时候,云岁昭真的差点死了一次 ,湮灭天地之间。

      像是……现在这样……

      “我会救你的,”莫无言语气颤抖,指节死死攥紧她染血的衣料,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惊惧“我会救你的……”

      身侧的伙计、母女几人早已吓得呆立原地,小姑娘攥着母亲的衣袖藏在母亲臂弯,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不敢出声惊扰二人。

      领头伙计手足无措搓着手,左右张望,一边是吐血昏迷的庄主,一边是亟待清理、关乎绸庄生计的山路,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莫无言抬眼,冷冽的目光扫过去,威压扑面而来,震得几人齐齐一颤。

      “还不按庄主方才吩咐,即刻清理塌方山路!沿路仔细查看山石断面是否有危险,确保不会再发生意外!”

      “还有,庄主的事谁都不要告诉,让山庄中会医术的尽快过来,哪怕只有他一个人也好。”

      众人不敢多言,慌忙分头奔走,小院瞬间空旷下来,只剩相拥在地的两人。

      莫无言快速出手封住云岁昭几穴命门,她的脉像虚浮紊乱,心肺俱损,看起来像是由什么毒引发,又像是什么隐疾,可莫无言不明白,明明他跟的很紧,可为什么云岁昭会中毒。

      暂时控制住毒素蔓延,莫无言将人转移到了祠堂之内。

      云岁昭的呼吸还是很困难,莫无言环抱起她,顺着命门一点点在云岁昭体内帮助她运气,她从未习过武,所以对毒药的抵抗性很弱,仅仅一点的毒药,也会让她生不如死。

      可他们这些江湖人不一样,让功力在体内运转,能让毒性的发作更延缓一些,若是武功绝顶,甚至可以用这样的方式活完一生。

      几个妇人给两人让出疗伤空间,几床锦布垂下,昏暗的祠堂中只听得见彼此呼吸。

      莫无言低头看着云岁昭的脸,昨夜那张手帕他并没有用,此刻正沾着清水一点点擦干净云岁昭脸上的血迹。

      嘴角的血痕已经被他擦干净了,只剩下一点干涸的痕迹贴在皮肤表面。

      祠堂亮光昏昏沉沉,仅有的一点微光透过垂落的锦布缝隙落在她脸上,衬得那张脸惨白得近乎透明。

      莫无言持续催动内力渡入她经脉,源源不断的真气顺着指尖渡进她体内,阻拦四下游走的阴毒。

      怀中人呼吸细碎微弱,混沌间似是感知到他身上安稳的气息,冰凉的手指费力抬起,轻轻攥住他的衣袖,唇瓣无意识翕动,吐出几缕破碎模糊的呓语。

      “伯……危险……”

      就算是濒死的地步,云岁昭依旧强撑着不让自己彻底晕死。

      莫无言胸中有什么汹涌酸涩难当,他腾出一只手,轻轻覆在她攥着自己衣料的手背上,牢牢裹住。

      “不必担心,万事有我。”

      云岁昭呼吸慢慢有了规律。

      而绸庄的另一头,萍伯决定两两一队分开寻找,他将小顺子带在了身边。

      “我记得山林往上有几个经年塌方后的洞子,我们俩去那边找找,趁天黑之前把这片地找完。”

      萍伯在面前乱石间踩过,一块块胡乱搬过脚下硌脚碎石。

      身后的小顺子没有动,他从地上捡过一块碎石。

      “那边洞口近我们去那边。”萍伯顺手指了指,这才发觉身后小顺子没动。

      “顺子?小顺子,”萍伯走到他身边,“是不累了?”

      “那咱俩先休息一下。”

      说着,萍伯转了个身。

      就在这一瞬间,小顺子高高举起手中石块。

      “啪!”

      棚地中,有人撞翻了碗。

      “你走路不长眼啊!”

      被撞的人举着被烫红的手臂。

      “你骂谁呢!我给你道歉了!”

      “道歉?你那也叫道歉?老子就没见过这么道歉的!”

      “哐当!”

      整锅热汤被人掀翻。

      “娘!”正想给云岁昭端些吃食的小姑娘吓得泪眼汪汪,母亲抱着着她缩头躲在一边。

      二人眼见就快拳脚相加,有人比他们更快动手。

      是听见动静的莫无言,他干脆利落将二人打晕绑了起来。

      “庄主正在休息,谁若是在闹,下场和他们二人一样。”

      莫无言有如神降,许多还在躁动的人迫于他的威压只能缩起尾巴。

      村子终于又重新安定下来,莫无言却感到格外的不安,他看向被捆在角落的两人,疑心于一点芝麻小事有这么能让人大打出手吗?

      被打翻的整锅热汤还冒着余温,可这下大家都没了吃饭心情。

      莫无言跨过那滩汤水向着祠堂走去,可空气中一抹淡淡清香还是窜入他的鼻子。

      “你们拿什么东西煮的这粥?”

      莫无言看向母女二人。

      “回大人,是、是一些后山野菜和碎米,是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什么,也许是我多疑了。”

      莫无言确实没在热汤里发现什么,那股清香一瞬而过,就像从不曾存在,不过是暴雨后泥土里的一点青草气息。

      山路终于通了一条小岔,领头伙计带着山庄医师火急火燎赶了回来,泥路马上便能清空,等到搜山的人马回来,大家终于能够离开这令人不安的地方。

      芳儿跟着医师紧随其后,自庄里她便一路担心,可最让人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待医师仔细把过脉后,芳儿看着他的表情稍微松了一口气。

      “大夫,小姐怎么样了?”

      “幸好,”医师摸出银针施在几个穴位,“小姐体内有股内力一直游走,护住她的心脉,想来,是这位……公子的手笔。”

      二人看向莫无言,他站在佛堂阴影里,抱着剑伞不动声色。

      “不过小姐这毒很是奇怪,”医师顿了顿,“这毒对小姐来说有跟没有没什么区别,只是因为小姐太过疲惫没有休息妥当引发了陈年旧疾。”

      医师给云岁昭施好针。

      “说起来,自落水那年后,小姐已经许久没生过如此重病了。”

      云岁昭小时候常生病,她母亲每次都会找这位大夫,年轻时大夫是宫中御医,后来隐退江湖,倒成了云家御用。

      芳儿站在榻边,目光从云岁昭惨白的脸上移到医师脸上:“那我家小姐什么时候能醒?”

      “今夜,或者明早。”医师语气缓缓,却格外让人心安。

      芳儿彻底放下心来,莫无言依旧皱着眉头,可心底却是悄悄泄力。

      “大夫,”他上前一步,“能否借一步说话,关于村子,我还有些事想让您看看。”

      “这边也刚好来人手照顾大小姐。”末了,他又补一句。

      芳儿看向莫无言,他依旧站在阴影里,剑伞靠在侧,没有走过来,但也没有离开。

      芳儿朝他微微福了一礼应允,他没有回应,只带着大夫匆匆离去。

      而萍伯一行上山的小路旁,点点血迹落在泥地,很快又被人匆忙抹去。

      深山最僻静的溪洞深处,一道人影一瘸一拐挪进洞内,黑暗里响起两声压抑的剧咳,火折子擦燃,微弱昏黄的火光颤巍巍亮起,堪堪照亮洞中一隅。

      身着深绿锦袍的云澜蜷缩在湿冷的半截草席上,腿上伤口撕裂,血迹浸透布料,额头紧紧缠着渗血的粗布绷带,半边身子无力倚在岩壁,整个人狼狈不堪,不复往日半分体面。

      连日颠沛与重伤耗干了他精气神,不过短短几日,便像骤然苍老十数岁,头发凌乱黏在脸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滞涩。

      他捂着胸口重重咳了两声,抬手拿起脚边豁口破碗,舀起石缝渗出的凉水,小口吞咽,指尖都止不住发颤。

      救他脱身之人踉跄着一头栽倒在地,脑袋昏沉发胀,缓了许久才勉强撑起身子。

      “是你?是你救了我,你怎么……”

      那人无暇答话,抹掉额头血迹,指尖沾着泥水,在湿软地面一笔一画,艰难刻出一个歪斜的“走”字。

      “走。”

      他在泥地上用手指写出一个别扭的字。

      见云澜还是迷惑,那人敲了两下脑袋,又写了一个“云”字。

      他虽然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可还是不太认得全中原的字,只能听懂别人说出来的。

      “云?”云澜还是很迷惑。

      “云……”云澜低声重复,脑中猛地一震,瞬间通透,瞳孔骤然收缩。

      “是绸庄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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