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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覆辙(一) 7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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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莫无言愣神之际,云岁昭抬了抬手。
灯笼的光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铺开一小圈暖色的亮,把他垂在身侧的手和她的鞋尖都框进了同一片光圈里。
她不由分说把灯笼塞进莫无言手中,不等他反应,一双手径直伸向他衣襟,执意要扯开他外衣查看伤势。
后背被横梁砸出的伤口刺痛难忍,莫无言瞬间慌了神,抬手攥住她手腕,耳尖红透,窘迫得无处躲藏:“你做什么?!”
云岁昭轻轻挣开他的手,不肯退让分毫。
衣襟扯开。
微弱灯光下,少年天生白皙的皮肤却是纵横交错着伤疤,一点血连带着衣服沾在肩头,是方才替她挡下的那根火梁木。
云岁昭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灯笼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疤勾出一道一道浅白色的纹路——有些已经褪成了近乎皮肤的颜色,有些还泛着暗色的痕迹,像一幅被反复修改过很多次的旧画。
云岁昭愣在半途,似乎是被震惊到。
莫无言将衣袖从她手中抽走,拉了拉自己衣服,将灯笼轻轻放到了云岁昭手中。
“你吓到了?对不起。”
“你痛为什么不说呢?”
二人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灯笼的光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铺开一小圈暖色的亮,把他垂在身侧的手和她的鞋尖都框进了同一片光圈里。
莫无言忽然有些不知该说什么,他不明白,现在这种心情应该叫什么。
云岁昭拽住了他的手。
“跟我来。”
她拉着莫无言往前走。
莫无言没有挣开,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指节上还沾着灰烬和干涸的泥浆,有几处被火星燎过泛着浅红。
她走得很快,方向明确,穿过桑树旁的窄路,绕过那排被烧毁一半的棚子,沿着一条被野草半掩着的小径往下走。
"我们去哪?"莫无言问。
云岁昭没有回答。
小径两侧的草叶沾着寒露,擦过她衣摆时留下一道一道暗色的湿痕。
走了一小段之后路势开始往下,地面从泥土变成了碎石和卵石,踩上去的声响和方才不一样了。
她在一处拐弯的地方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方向,然后继续往下走。
莫无言跟着她,在云岁昭抓住他的手累的快松开时轻轻反握住了她。
小径尽头是一条溪流,水面不宽,大约两三步的距离,水声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从上游沿着碎石往下淌,在几块凸起的石头之间绕了一下又继续往前。
溪边的土岸上覆着一层细密的青苔,边缘处有几块被水冲得发亮的石头,表面已经被水流磨得光滑了。
“你来这边,”云岁昭在溪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蹲下来,把灯笼放在旁边,伸手探了一下溪水,又把手收回来甩了甩水珠,然后偏过头看着他:"坐这里。"
莫无言乖乖坐到了云岁昭指的地方,他的膝盖几乎挨到了溪水边缘。
夜光从树影间漏下来,在水面上铺了一层流动的碎银,他的影子被水波揉碎了又合拢。
“这里没有人,萍伯发现不了,可以安心给你疗伤了。”
云岁昭忽然扔下鞋子挽起裤脚跳入水中,靠近岸边的溪水没过脚踝,冰凉刺骨,让人一下清醒过来。
“小时候我同父亲来过一次,那时候溪水比现在深一些,”云岁昭将手帕沾湿。
“村子的小孩总喜欢在这条河乘凉戏水,那时我对水还没那么害怕,在你坐的那块石头旁边,我捡过一枚扁平的青蓝石头,很漂亮,被我当镇纸用了好几年。”
云岁昭一直絮絮叨叨着那些往事,莫无言听的很认真,哪怕那只是她人生中最为无聊的小事。
“后来……后来那块石头不见了,它跟我一样,在我落水的那天,它也跟着我消失不见了。”
其实云岁昭也不太记得了,她那天为什么要带着石头去到山庄池塘,她只是在那里,然后……她的记忆只到被什么人推入池塘。
溪水从她脚边流过,把她话音的尾端带走了,像一卷摊开的旧纸被水流翻过了一页。
她的童年,连带着那块青蓝石头,一起死在了那天。
冰凉的溪水没过云岁昭的脚踝,沿着小腿往上漫了一线,停在了小腿最优美弧度的那一截。
她低头看着水流从自己腿边绕过去,手帕浸在水里,边缘被水流带得轻轻摆动。
云岁昭攥着手帕没有立刻拿出来,让它在水里多泡了一会儿,等水把布面上的灰冲淡了,才弯腰拧干,重新站起来,走回岸边的石头旁,在莫无言身边停下。
她的脚趾被冷水冻的通红,上岸时趿着鞋子,轻飘飘的衣摆在白净小腿间挥扫。
仅仅一眼,莫无言便害羞别过了头,恨不得将脑袋埋到什么壳里。
直到云岁昭再扒拉上他衣服,莫无言紧紧拽住衣带。
“停,停,停,大小姐您这是跟谁学的,男女有别,更何况您哪给人上过药,我自己来就行。”
云岁昭拽了一下他的发带,“我告诉你,别小瞧你家小姐我,我现在对伤口处理可好了。”
莫无言接过伤药,将云岁昭推到了桑树后边。
“好,大小姐您当然聪明,做什么不是最好了,嗯,好了,你现在站这里放风就好,还有,别想着偷看。”
云岁昭背过手锤了他一拳。
“你家小姐我怎么可能是那样的!”
好色之徒,是的,云岁昭表示她是。
莫无言的背影消失在桑树后面,隔着几丛矮枝,云岁昭听见他解开衣带时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然后是药罐盖子被拧开的声音,安静了片刻,然后是纱布被按在伤口上时那道极轻的吸气声。
她自树丛偷偷冒了个头,天色昏暗,可少年身旁那盏灯笼刚好能看清。
莫无言觉察她的目光,无奈叹一口气。
灯笼的光把少年的后背照得清清楚楚,那道新伤已经覆上了淡青色的药膏,边缘泛着微微的红,但在那道新伤旁边,一道从肩胛向下蔓延,延伸到腰际。
伤疤边缘已经褪成了嫩肉色,但线条仍然是清晰的,像一个已经愈合很久但从未消失的分界线。
“莫无言。”云岁昭很轻唤了一声少年名字。
“我很快就好。”少年忍着痛回应一声。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催你,”云岁昭忙接了一句,“我是说,你的伤口……是不是很痛。”
身后的人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他说:"我……不太记得了。"
莫无言的手停了一下。
“最开始,我已经不太记得,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面咬你,每一寸都在咬,你看不见它们,但你知道它们在那里。”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补一句自己也不确定要不要说出口,"像是有几百只毒虫一起噬咬。"
云岁昭蹲在树后,似乎不知该怎么开口,过了很久才轻声:"我小的时候也经常生病受伤,有一次在院子里被石头绊倒了,膝盖磕破了一小块皮。"她说,"我哭得很伤心,跑去找了父亲,说我好痛萍伯就在一旁,心疼的差点哭出来。"
莫无言手里攥着药布,安静地听着溪水从脚边流过。
"我那个时候很娇气,只要一点小伤都要闹得全庄上下知道。"云岁昭抬头看着头顶桑叶,“萍伯总担心我吃亏,小时候他常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他告诉我痛一定要说出来,这样才会有人看见你的伤。”
“所以莫无言,”云岁昭揪了揪脚边断草,“如果受伤了,你一定要说出来,这样我才能知道你受伤了,这样……才会有人心疼你。”
“啪!”
最后一截草根连着泥土被拔出。
“那个人会是小姐您吗?”
声音忽然在很近出响起,又一盏光罩住云岁昭。
莫无言走的悄声无息,绞尽脑汁思索着怎么安慰他人的云岁昭丝毫没有觉察,被吓一大跳,差点往后栽进桑树根里,手忙脚乱扶住树干才稳住身形。
她瞪着眼,拔高声音, “你怎么走路没声音啊!”
对上黑暗中莫无言那双小狗一样闪闪发亮的眼睛,云岁昭忽然有些梗住,气势弱了两分。
“走吧走吧,待会儿看不见我萍伯该着急了。”
云岁昭转身走得很快,像是怕那句话追上来。
桑树枝条从她肩头擦过,带落几片沾着晨露的叶子,落在她走过之后的地面上,莫无言站在原地看了两息,然后提着灯笼跟了上去。
他没有再问那个问题,也没有加快脚步,保持着一小段距离,让她的步子永远在视野之内。
莫无言提着灯笼跟在云岁昭身后,一路沉默,山间夜露浸得草木湿冷,两人方才踩过溪水的鞋袜都透着寒气,走久了脚底发僵。
云岁昭步子依旧放得很快,像是刻意避开方才那句悬在半空的问话,桑树枝桠不时横斜挡路,莫无言便上前半步,伸手轻轻拨开枝丫,始终隔着半步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牢牢锁着她的背影。
一路沿着溪流原路折返,来时沾在衣摆的露水越积越重,夜风卷着林间潮气扑面而来。
云岁昭走得久了,肩头微微发沉,脚步不自觉慢了几分,莫无言看在眼里,悄悄将灯笼往她那边倾斜,大半暖光都落在她身前的路上,替她照清脚下凹凸不平的碎石。
她今夜真是累极了,回到村子,头枕着草席还没两分钟,呼吸已经沉了下去。
闭上双眼之前,云岁昭忽然想起还有问题没有问莫无言。
这家伙,为什么从醒来之后就少了很多话……一点也不像他……
之前那个毒舌少侠,好像瞒着她有什么变了……藏在眼中,又变成刚见面时那样。
或许是因为莫无言在身边,脑中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能放松下来。
莫无言守在几步之外偏头看了云岁昭一眼,她睡得很安静,呼吸均匀而绵长,一点没有防备的样子。
借着脚边灯光,他手指的影子触上云岁昭发丝。
“云岁昭,”莫无言轻声,“你怎么可以……什么都不记得……”
你怎么可以,独留我一人在那些漫长的记忆痛苦。
莫无言靠近了一点,脑海忽然想起宴会时柳柏元捏住少女脸颊的模样。
回过神来时,已经轻轻捏了云岁昭脸颊一下。
莫无言很快收回了手,指腹还残留着云岁昭脸颊的温度,与夜风的凉意隔着一段很短的距离。
“云岁昭,”他的声音几乎飘入夜风,“不要甩开我,也不要随便死。”
晨光在天边闪过一线,莫无言依旧保持着半坐姿势,云岁昭迷迷糊糊间转了个身。
半梦半醒之间,一声尖叫震耳欲聋。
“死……死人了!!”
尖叫声彻底让云岁昭清醒过来,后背草席的潮意还未褪去,意识已经做出反应。
莫无言已经站在几步之外,面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手搭在剑伞上。
晨光彻底照亮整个村落,靠近树丛的枯井内,半个流血身子正挂在井口,腰间打着蓝色补丁衣带还沾着干涸血迹,云岁昭认出来,这是昨夜给她最后一碗热汤的男人,也是因为那碗热汤,她喝下后很快便没了意识。
云岁昭不知道的是,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同二十年前仇家覆灭的那个夜晚重叠了起来,现在的云家,不知不觉中竟已经走向重蹈覆辙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