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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春日宴(三) 7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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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莫无言站在章知庆身后半步的位置,这个距离他丈量过很多次。
再近一寸会听见呼吸里不该听见的东西,再远一寸拔剑时慢了半拍,就够一个人从眼前消失。
他的目光越过半座内堂的人影和烛火,落在那张比别人高出半头的太师椅上。
云岁昭坐在柳柏元和李今也中间,腰板挺得笔直,仰着脸,下巴微微抬起,下颌绷出一道倔强的弧线。
她正在说话,嘴唇翕动的频率很快,像是连珠炮似的在质问什么。
柳柏元侧着身听,手里的茶壶悬在半空忘了放下,李今也腮帮子鼓鼓地嚼着什么东西,眼睛却一刻不停地在她脸上打转。
莫无言的视角里刚好能塞下这三个人,他看见云岁昭坐直的时候后颈会微微绷着,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他见过她很多次这样绷着后颈。
在自己被怀疑时同别人据理力争的时候、在被人围堵无路可退却还要硬撑的时候,每一次她都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内堂里的丝竹声和水榭那边飘来的谈笑声混在一起,搅成一锅温吞的热闹。
吕家几个公子哥挤在章知庆旁边敬酒,笑声格外响,莫无言扫了他们一眼,又收回目光。
“不过你怎么也会在这里?”云岁昭偏头问向李今也,声音比方才高了些,像是刚好够让几人听见,“刚年初,大理寺不应该很忙么?”
李今也嘴里还塞着半块桂花糕,被她这一问问得噎了一下,拍了两下胸口才咽下去。他端起茶盏灌了一口,“我小妹没和你说么?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什么大理寺少卿,被贬为冗官了。”
“陛下自南巡回宫后,对世家一直很不满,加之神仙药一事,宫中世家弟子官被查抄处置不少。”
云岁昭的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一下表示疑惑, “可为什么你也在其中?你不是陛下的人吗?”
柳柏元手里的茶壶终于放下了,杯底在案几上磕出一声极轻的响,像在给这场对话做什么掩护。
"作为卧底,我当然得按寻常处置。"李今也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少了平日的不正经,",可惜了,刚花大半积蓄置办的小宅子,转眼就被查抄了。"
“原来是这样,难怪前两日我递去你地址的拜帖没有回信。”云岁昭了然地点了点头,没有在他被贬这件事上多做纠缠,话锋一转换了个方向,“别说这些有的没的,知韫说李愿曾经救了个跟血芙蓉有关的小姑娘叫桃宝儿,她把那小姑娘送到了你那里,我眼下关于仇家案有些问题想问她,你把她带哪里去了?”
“前些日子不太平,我那小屋被连着查了三次,小桃宝我提前送到了母亲身边,由李家人护着。”李今也说着,垂着眼掰一块酥糖,掰得很慢,像是在斟酌该怎么把下一句话说出口,“你还不收手?不是已经得到五口通商令?仇家的事,已经不是你我一人能插足。”
他说"插足"两个字的时候咬得格外重,像是在警告云岁昭。
“诶,”云岁昭长叹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长到莫无言在内堂另一头都能看见她肩膀微微沉了一下,“可问题就在这里,五口通商令哪有那么容易得到,我如今也不过是得到一半的承诺,为了开启我的长远计划,我只能不择手段得到五口通商令,而眼下的……我只有一个选择。”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里,看沉底碎屑一点点展开, “了结仇家旧案。”
“只有筹码在手,我才能有谈判资格,而这个筹码,我很快就会拥有。”
云岁昭声音随着动作一点点低下去,堂间觥筹交错,舞姬偏然,人群之间,莫无言只见得云岁昭慢慢淹没其中。
他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的剑伞,伞面上还有前些日子留下的几道旧痕,在厅堂穿过的光里泛着浅白色的纹路。
“感情你还什么都没拿到?”柳柏元借着折扇遮挡捏了捏云岁昭的脸,甚是亲昵,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折扇一开一合之间已经做完了,旁人看起来只是柳公子摇扇子的时候扇面擦过了云庄主的鬓边。
但他捏的那一下不轻,云岁昭的眉头极快地蹙了一下又松开。
"那索性就别再参与这事了。"柳柏元放下折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恢复往日翩翩公子笑容。
他重新扫了一遍内堂的动静,吕老二还陪在章知庆身边,吕三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水榭那边的歌舞还在继续,鼓点不紧不慢地敲着,整个厅堂都像是被泡在一缸温吞的水里。
云岁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搁下茶盏时力道重了两分,声音立刻严肃起来:"我说了,筹码很快就会到手。”
“我也说了,我希望你能直接放弃。”柳柏元这边也拿折扇抵住压低唇角,“之前我便提过的吧,这件事比你想象还要麻烦,你很可能会就此丧命。”
“柳柏元,你在小看我吗,以为你是谁……”云岁昭侧身看向竹马,从她记忆起,两人很少吵架,她也很少连名带姓的叫住柳柏元的名字,只是这次,柳柏元已然越界,她希望柳柏元能是得力合伙人,但也不能随便对她指手画脚。
“哎呦我的老天,今天你俩这是咋了,这么大火气,吃个点心还能吃上火,多喝两口茶,多喝两口茶。”李今也见势不对,赶忙出来打圆场。
堂厅门口忽然传来击掌声,吕家老管事扯着嗓子:"诸位贵客!今年御苑早樱开了花苑那边的午膳备了曲水流觞和歌舞助兴,还有投壶射箭,还请诸位贵客移步赏光!"
满堂的人像一锅煮开的水,杯盏碰撞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涌向月洞门。
不愿再争吵,云岁昭腾一下站起身,动作之大,柳柏元的手臂在她肘侧虚虚护了一下,像是顺手,又像是习惯了。
她没有回头去看,仍是臭这一张脸,但脚步慢了半拍,刚好能让身后二人跟来。
三个人顺着人流穿过月洞门的时候,莫无言看着云岁昭的背影没入桃林那片暖色的灯笼光里。
她今天穿的那件桃粉色外衫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十里春色,她像一片飘在其中的花瓣。
莫无言数着她走了十七步,然后被人群的影子和晃动的纱帘遮住。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章知庆身后半步的位置,拇指在剑伞的铜鞘上轻轻刮了一下。
“走吧。”章知庆别有深意瞧了一眼身后莫无言,起身在吕二带领下错开人流。
桃林那边的鼓声响起来了,莫无言听见第一声鼓点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方向,正好能瞧见云岁昭最后一片衣角飘过。
桃林比内堂开阔得多,早樱开得正盛,枝头缀满了粉白色的花朵,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晕。
花林间的空地铺了青石板,曲水流觞的沟渠沿着石缝蜿蜒穿过,杯盏漂在水面上,被水流推着缓缓打转。
宾客们三三两两散落在花树下,有人弯腰捞起水中的酒杯一饮而尽,有人举着弓矢对着远处的靶子比划,笑声比内堂里恣意了不少。
云岁昭好不容易找了处清净。
“要吃山楂酪吗?你不是最爱吃这个,我看前边有准备。”柳柏元缠上来先一步开口道歉,“抱歉,方才是我心急了,没有考虑到你。”
云岁昭没搭理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抬头见前面不远处的水榭台子上铺了红毡,薄纱从四角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浮动。
李今也夹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识趣地闭着嘴。
几个乐师正坐在台侧调弦拨弄,琵琶声断断续续,台子正对面摆了一排矮案,案上搁了时令鲜果和青瓷酒盏,那是主位的方向,章知庆正被吕老二引着往那边走,而他的身侧便是莫无言沉默的背影。
云岁昭的目光在台子上扫了一圈,没有特别停留,她只是在找一个能避开人群、又不至于离得太远的位置坐下。
早樱的花瓣被风卷起来,从她肩头擦过,她抬手拂了一下,目光越过那些花瓣和攒动的人影,落在水榭台子侧面的帘幕上。
帘幕动了一下 一只戴着金钏的手从幕布边缘探出来,扶了一下布面,又缩了回去,那只手腕很白,白得像日光下的瓷。
云岁昭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出了幻觉,她呆呆站在坐席前。
鼓声响了,三声短促的鼓点压过满园的谈笑声,宾客们纷纷转头看向水榭台子。
身穿藕荷色舞衣的女子从帘幕后面旋身而出,身段极软,脚尖点地时轻得像踩在水面上,水袖在日光里甩出一道又一道弧线,每一次转身都恰好卡在鼓点的缝隙里。
云岁昭张了张嘴,看清台上那人,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下颌,再从下颌滑到她腕间那串金钏上。
这似乎是在哪里见过?
女子舞步轻点,落于台中巴掌牛皮手鼓上。
腰肢如柳叶翩舞,舞裙飞扬间,一双含情带笑目光却是同云岁昭对上。
云岁昭有点印象了,扬州入城时似乎远远见过这位姑娘。
一片花瓣顺着舞女绕台间飞入云岁昭手中。
章知庆身后,莫无言的目光在舞女现身那一刻骤然收紧了。
从那道身影出现第一刻,他的心便已经高悬起来,那舞女,正是自扬州被算计后再也没现身过的容月!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莫无言的手已搭上剑伞。
她在这里,那便意味着天一阁的人必会在这里!
为什么会出现在京兆府的春日宴上?莫无言的拇指抵住了剑伞铜鞘的卡扣,指腹用力按下去又松开,像在确认自己的手没有生锈。
他迅速扫了一圈桃林四周——容月在台上,那台下必然还有别人,天一阁的人从来不单独行动。
章知庆觉察到莫无言的异常。
目光漫不经心间,树林右侧,早樱树后面,一道穿着下人灰褐色衣服的影子,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几乎同树融为一体。
腰间有什么东西在日光下反出一线极细的光。
就算被布包住,章知庆还是敏锐注意到,那是一双非常独特的刀。
这把刀他并不陌生,当然,刀的主人他也不陌生,甚至称得上熟悉,不,准确来说该是孽缘。
容月踩在牛皮手鼓上的最后一声落下时,满园的花瓣都像是被那声响震了一下,簌簌地又落了一层。她的水袖收拢在身侧,微微喘着气,胸口的起伏被舞衣的褶皱遮了大半,然后她朝台下众人福了一礼,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可那双含情带笑的目光在抬起来的那一刻,是越过人群、越过花影、越过那些举着酒杯和弓矢的宾客,直直落在云岁昭脸上的。
云岁昭的手指还捏着那片花瓣。
主座的章知庆忽然动身站了起来,莫无言神情严肃,拇指抵住剑伞铜鞘卡扣的姿态已经维持了很久,久到他的指腹在铜面上压出了一道浅白的印痕。
他的目光依旧警戒着四周。
仇若鸿没有动,可肩胛骨在衣料下微微隆起了两分,那是一个蓄力的姿态,刀锋出鞘只需要一息。
莫无言往左侧挪了半步,换了一个能同时看清舞台和章知庆的角度,在心底一点点数着呼吸。
吕二还想再同章知庆聊些什么,可章知庆已经礼貌结束这场谈话,自顾走出了席间。
他的双手惯例背起,收在袖中的手却是猛然攥紧。
清风吹起,耀眼白光越过人群,掀起一阵狂风。
仇若鸿动了,她从树影后面闪出来的动作快得像一道光被切断了,窄刀出鞘的声响被一阵穿林风盖得干干净净。
刀锋在日光下一闪,直直刺向章知庆。
一步、两步……
莫无言在同一瞬间从章知庆身后掠出,剑伞横推出去,伞身擦着章知庆的后背卡进刀锋与后心之间的缝隙。
整个动作快的只在落花飘下之间。
云岁昭站在十步之外的花树下,仇若鸿那张脸从树影里闪出来的瞬间,她认出了她。
人群中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惊呼出声。
“啊——!有刺客!”
“章知庆!”仇若鸿红着眼,手腕一翻,刀锋顺着伞面的弧度滑出去,竟是硬生生从莫无言的格挡中抽了出来。
“你把仇黛!你把我姐姐到底藏在了哪里!”
章知庆袖中的手终于松动,一直在掌中攥紧的扳指碎裂成齑。
这一天,比他想象中来的还要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