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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春日宴(二) 7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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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今年有皇上特许,琼林苑这下是彻底被堵了个水泄不通。
柳柏元方从马车下来,吕家几个公子哥就迎了上来。
都说吕家女儿如今做了贵妃娘娘正如日中天,看样子也并非空穴来风。
“哎呀,柳公子大驾光临,是吕家怠慢了,没想到今年您会来这春日宴,毕竟往年你那边收到帖子都叫人退回……”
柳柏元笑着应答吕家老管事,几个公子哥在旁边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他头疼。
“听闻您明年要参加春闱,那可太好了巧了……”
“我怎么说是柳公子将来会继承柳家……”
“哎呀,也就是您现在收手不接柳家铺子了,记得前两年您家铺子在您手下一直都在疯狂赚钱……”
柳柏元四下张望脑袋,没看见自己想见的人。
“柳公子可是在找李家公子?他的话先您一步去了内堂。”
老管家问到,可显然这不是柳柏元想听见的答案。
“今年云家云世伯他们不来么?前两年我几家可都是差不多时到的吧?”
“云、云家……这个,这个应该会有来人,毕竟他们没退回请帖。”
在场几人一下尴尬起来。
鬼精如柳柏元,当然猜到他们在想什么,不过是想为云岁昭抱不平而已。
“原来如此,几位不必相送,我看见今也兄了。”
柳柏元抬腿走的潇洒,徒留几人涨红了脸。
等知府马车在琼林苑门口停稳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
老管家见马臀上烙的是官家印子,赶忙屁颠屁颠上前。
“哎呦!知府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帘子里却是伸出一只姑娘的纤纤手,前头赶马的少年跳下马车,很自然搭住了那只手。
“章知府方同小女与世伯几个谈过云家要事,今日恐是会晚点前来,小女毕竟是头回参加这春日宴,怕误了规矩,便托知府备车让我快马加鞭前来。”
帘子拉开,马车上下来位桃花似的漂亮姑娘,管家愣了一瞬,直到云岁昭递上云家请帖,他这才意识到面前这位年轻过分姑娘正是云家现在的掌门人。
“前日庄中下人疏忽,吕家的请帖连带着几封不重要的书信一起弄丢了,这请帖是知府给的,应该不打紧吧?”
颤颤巍巍接过内堂的大红请帖,管家当然不敢说什么,紧赶慢赶将云岁昭请进大门。
云岁昭这次出门一趟只带了两个丫鬟,章知庆为了她的排场,左右拉出四个府邸小厮给云岁昭配上。
甚至特别嘱咐四人当日须穿着代表官家颜色的衣服。
“云庄主这边请。”就算再怎么高傲,见云岁昭这架势也该明白,老管家点头哈腰,脸都快笑僵了。
云岁昭跟着他往里走,穿过外堂时,众人目光一瞬集中在她身上,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到身后四人身上,压低的议论纷纷,她没停步,穿过月洞门,进了内堂。
丝竹声从水榭那边飘过来,混着人声,热闹非凡,吕家几个离得进的公子哥正在低声谈论什么。
“前些日子冰融涨水,稠庄那边蚕丝好像被淹了。”
“我早说过一个女人能干什么,倒不如早些嫁人。”
“要我说啊,云家也真是可笑,竟让一个丫头……”
吕家两个公子忽然脸色大变闭了嘴,只剩一个孩子滔滔不绝。
“吕三公子对女人很有意见?”云岁昭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内堂霎时鸦雀无声。
吕三差点没吓得跳起来。
“要我说啊,吕三公子不也是你娘生的,在背后这么编排你娘和我,这不太好吧。”
“不过公子倒有句说的不错,我这么天生丽质,想追我的人,得从琼林苑排到皇城口,不过本小姐也不是谁都瞧得上,想入赘我云家呀,起码也得是像柳公子这么才华横溢,家世又好的嫡出公子。”
吕三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庶子这个身份,让他永远在吕府低他人一头,吕梁没死前,更是被当狗一样使唤。旁边他两个兄弟一个低头喝茶,一个偏头看别处,没人替他说一句话。
云岁昭依旧笑意盈盈,吕老二见势不对很快上前,脸上的笑已经挂好了,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云庄主,三弟年纪小,嘴上没个把门的,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云岁昭这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吕老二比吕三高出半个头,穿着一件藏蓝长袍,更像是吕梁瘦版。
他话说得客气,但“年纪小”三个字咬得轻巧,像是在提醒云岁昭——你一个外人,犯得着跟吕家一个不懂事的子弟较真?
“年纪小?”云岁昭没忍住笑了,“吕二公子说的是。年纪小,说话没轻重,可以不计较。可吕三公子方才那些话,也不是头一回说了吧?”
她偏过头,看向廊下那个还站着的吕三,“前两年我大叔伯来的时候,他可没敢这么说。今年换了我来,他就敢了?更何况,在场除了我,柳公子,李公子二人加上吕三公子,我们三人年岁也没差多少,更何况,吕三公子嚼舌根这话,对云家掌门人来说,未免也太过失礼,如此作为,究竟是当我云家已经倒台了,还是吕家已经忘了当初我云家是如何在绸庄做支持的?”
内堂安静了一瞬,吕老三站在原地,攥着袖口不说话,吕家老管事站在旁边,进退两难,连上去打圆场都无从下手。
云岁昭没有给他留喘息的时间,顺势看了一眼吕家另一个嫡出公子:“说起来,我方才也好奇,几位公子怎么总爱议论别家姑娘嫁不嫁人?”她轻轻笑了一声,“难道吕家近来无事可忙?绸庄被水淹了,蚕丝都泡了汤,几位公子倒有闲心坐在这儿,操心起别家来?”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像一颗石子掷进水里,吕老二脸色一白,自知理亏。
“吕二公子还不请我上座?”云岁昭依旧笑容浅浅。
吕二愣了一瞬。
“当然,”他的声音低了几分,“还不快带云小姐入座。”
老管家忙不迭上前,云岁昭忽然带着知府口谕强势入堂,内堂本没有她的位置,吕二听下人来报,才匆匆安排上最角落位置。
当然云岁昭根本不可能憋屈坐下,抬脚便往着柳柏元那边走去。
柳柏元踢了还在狂吃的李今也一脚,自然不会让云岁昭落下势头。
“云庄主!”李今也腾一下起身,动作大得差点带翻面前的案几,他旁边的柳柏元不动声色地伸手扶了一下,嘴角还挂着笑,目光却已经落到了云岁昭身上,“这边这边!”
云岁昭提着裙摆,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在李今也柳柏元中间空出来的位置坐下。
“这位置原先是谁的?”她偏头问李今也。
“柳兄早料到你会想办法进到内堂,这群厮没给你安排好位置,这不我们给你准备上吗,怎么样,这可是我从李家带来的我爹的太师椅,坐的还舒服吧。”
云岁昭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太师椅,扶手雕花,靠背镶着一块整料青玉,确实不是内堂该有的东西。
她一屁股坐下去,椅面比寻常的椅子高出一截,正好让她比左右两边的人都高出半个头。视野开阔,整个内堂都能看见。
“这么大张旗鼓前来,今日你是有大动作啊。”柳柏元熟练替她斟茶。
“我这些天有个绝妙计划,你要不要入股?”云岁昭凑到柳柏元耳边。
“呵呵,这么放心我,不怕柳家一口气将你的生意吃干抹净?”
“你当然不一样。”
“哦?”柳柏元来了兴趣,“怎么不一样?”
“你可是我计划重要的一环,”云岁昭咕咚咕咚喝两口茶水,“师父曾说过,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可用的对手,你可是我迈向大业的最好对手。”
“你俩一直嘀咕啥呢。”李今也偏偏脑袋凑过来。
“对了,话说一直跟着那侍卫怎么没看见?”他将点心一股脑放到了云岁昭面前。
“你说莫无言?他……”
云岁昭话还没完,前院忽然好一阵喧嚣。
还不是一般的喧哗,是侍卫开道的那种——脚步整齐,甲胄轻响,有人低声通传,然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两列人马整齐划一步入内堂,一人缓步走在前面,穿着一身暗红色官服,腰悬知府印绶,脚下是金线绣靴。
是章知庆,莫无言跟在他身后,穿了件深青色衣裳,腰间挂着他的剑伞。
内堂的侍卫都在门两侧,他却跟着章知庆一直走到了内堂中央,然后停住,站在章知庆身后半步的距离。
内堂安静了一瞬,柳柏元端着酒杯,没有喝,目光在莫无言和章知庆之间转了一圈,又落回了云岁昭身上。
“你家侍卫怎么跑章知庆那边去了?你给工钱不够,他跑了?”李今也悄悄咬耳朵。
云岁昭偷偷肘了他一拐。
“我怎么知道。”她压低了声音。
章知庆环视了一圈内堂,拱手道:“诸位,在下奉陛下口谕,今日春日宴,特来替陛下看上一眼。陛下说了,今年人多,怕有不周全之处,让在下代为照应。”他笑了一下,“不必拘礼。该吃吃,该喝喝。”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起身行礼,章知庆抬了抬手:“诸位不必多礼,陛下说了,今日是春宴,不是朝会。诸位随意便是。”他说着,步入主位落座。
莫无言没有跟着坐,只往旁边退了一步,恰好与章知庆的席位形成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道影子,刚好落在该落的位置。
宴席继续,歌舞照常,但几道目光偶尔会飘向章知庆那桌。
吕家人自然不会放过这等好机会,屁颠屁颠凑上前,不给旁人一点插足余地。
“呵呵,我看吕家也别做什么生意了,惯会当狗腿的。”云岁昭出言嘲讽。
“怎么说,云大当家您的妙计?”柳柏元凑上前,恭恭敬敬当起斟茶丫鬟。
云岁昭清了清嗓子。
“经过我这些天的观察,我打算在这大周组建一支商会。”
“可大周已经有不少商会了。”
云岁昭顿了下手。
“这您就不懂了吧,柳大公子呀柳大公子,大周商会有十七家,京城地界上叫得出名号的有五家。吕家挂靠的是'锦华会',柳家进的'金玉盟',连李家那位不中用的二叔都凑了个'四海商行'的名头,挂羊头卖狗肉。可你细数数,这十七家里头,有哪一家是真正利益在商户的?”
云岁昭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半分,却字字清楚。
“锦华会、金玉盟抽头高也就罢了,还联手压价、抬价,把整个行当的价码都攥在手里。商户卖给谁、卖什么价,他们说了算,如此反复,商价倒是被四家越抬越高。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才是真正能长远的道理,我打算集百家商户之场,海纳百川,我替商户把锦华会、金玉盟那三成两成五的抽头砍掉,他们省下来的银子,可以扩产、招人、添机杼。产得多了,货走得快了,我哪怕只抽一成,基数大了,到手的银子只会比现在更多。”
“所有入会的商户,往后进货、出货、走水路陆路,全走我万锦会的路子。我替他省了钱,他自然愿意把生意交到我手里来。到那时候,整个大周绸缎行当的脉,都在我这儿搭着。我要查谁的账、堵谁的路、抬谁的价,还用得着求人?”
柳柏元放下茶壶,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云庄主好大手笔,敢如此豪言 莫不成您已经拿到那样东西了?”
云岁昭挑挑眉。
“五口通商令,我帮陛下和知府那么大个忙,自然该拿些好处。”
柳柏元端着茶壶的手停住了。他盯着云岁昭看了三息,什么都没说,把茶壶轻轻放回桌上,壶底磕出极轻的一声响。
“……五口通商令。”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没了方才的调侃,“怪不得庄主能如此自信,那我可得提前恭喜你了。”
云岁昭没答话,只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杯底朝他的方向亮了亮,算是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