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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大厦将倾(一)   74. ...

  •   74.
      在提前通知云澜支走云岁昭那日,章知庆将早已准备好的丹药给了莫无言。

      他等待这一天已经太久了,应该说自二十年前的那天起,他便一直等待着。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血芙蓉毒性如何,当年苏桃找上他时,将另一部分的行医笔记交给了他,这些年来他也私下培养过一批人暗中研究,可没有血芙蓉的种子属实纸上谈兵,他也曾妄图在剿灭的据点寻找些残留,可欢喜教应该说他背后之人属实缜密,如同二十年前仇家旧案那般被毁灭毫无踪迹。

      幸运的是,在布局下云岁昭一路南下救下了叶家兄妹,章知庆知道自己的时机来了,他一直在等待着,等待着同苏桃留下线索接轨那日。

      这场为了苍生,为了他的私心所做的一切努力。

      更让他惊喜的是,没想到这一路云岁昭同莫无言的接触,竟让二人有了如此深厚羁绊。

      果然,当初没在京兆做出处理掉莫无言的这个决定是对的。

      毕竟想要将二十年前的一切了结,莫无言同瑕月这两个天一阁的存在是必不可少的。

      一切的棋子都已经在它该在的地方,终于是时候动手。

      章知庆走进那间小院的时候,莫无言正靠坐在窗前的榻上。

      夜光从半开的窗格漏进来,在他蒙着药布的眼睛上落了一道窄窄的光带,下半张脸褪得没什么血色,双手正擦着他的剑伞。

      “你让瑕月去了什么地方?”

      “别这么紧张嘛 ,”章知庆上前一步将小盒子放到了木桌,“你应该知道天一阁拿帮人狡猾得很,要找到他们藏身处并不容易,此前你二人提供的地址早已人去楼空,如今你算半个废人,那我只能拜托瑕月少侠了。”

      “这盒子里有四颗药丸,三颗棕色可恢复你至少五成功力,你也应该知道血芙蓉的的毒没那么容易除去,而最后这颗黄色,可以恢复你八成功力,是药必有三分毒,每使用一次我也不敢肯定药效之后等待你的会是什么,但可以肯定的,你一定会发狂,至于如何使用,接下来由你自己定夺。”

      莫无言擦剑的手停住了。

      他的指尖停在伞面那道白痕的末端,没有继续往前推,也没有收回来,夜光从窗格漏进来,把他半张脸分成明暗两半。

      “你这和毒药有什么区别?”

      章知庆站在木桌前面,一只手还搭在盒盖沿上,夜风从窗格灌进来,把案上那盏油灯的火焰吹得斜了一斜,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晃了晃又稳住。

      他没有急着回答莫无言的问题,而是在圆凳上坐了下来,姿态比方才放松了些。

      “当然不同,血芙蓉的毒本身就是一种'狂'。"章知庆开口,"它能刺激人体最大耐力限度而使人陷入精力无限的癫狂,但那是假象——药力消退之后,经脉会加速枯萎,每一次发作都比上一次更狠。”

      他微微前倾了半寸,目光落在那只小盒子上,像在看一件自己也不完全了解的东西 ,"苏桃的解法走了两条路,一条是温和的——用大补的药材养足气血,把那些已经被腐蚀的经脉先续回来,再开刀对身体完成所有的大换血。”

      “这条所需花费时间够长,不仅需要随时观察身体变化,还需要找到那个能同你血液匹配之人,而开刀换血的大夫更是需要比御医还高超技术,我们不仅没这个把握,更没这种时间。”

      章知庆缓了缓,“另一条路——是用猛药把残毒逼到一起,以毒攻毒,让比芙蓉血更烈的毒占据上风,而芙蓉血削弱它的毒性,两两制衡,逼毒的过程里身体会承受极大的冲击,药力走窜四肢百骸的时候,人会失去控制,当然……这条路,苏桃还没来得及实践……这也是风险的一部分。”

      “听您的意思,我似乎只有死路一条了?”

      章知庆在圆凳上微微偏了一下头,看着莫无言蒙着药布的脸。夜灯在他身后投下一小圈暖光,他的轮廓被勾勒得比方才清晰了些,像是一幅画被添了几笔重墨。

      “怎么会呢?我不是给您指了明路么,哪怕不是为了你自己,只是为了云小姐能活着,你也不会死。”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只小盒子上,盒盖合拢处的细缝在油灯下显得很深。"你问我跟毒药有什么区别——区别在于毒药让人自己选择怎么结束,解药却让人有机会选择怎么继续。”他往后靠了靠,声音平缓了几分,"如果你觉得死路一条,那就是死路一条。如果你觉得前面还有路,那就还有。"

      莫无言没有立刻接话。他坐在榻上,面朝着章知庆的方向,药布遮着眼睛,但下颌的线条比方才松了一线,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那句话轻轻撬开了一条缝。

      “所以……你想让我做什么?”

      章知庆终于露出释然的微笑,“作为我的侍卫,呆在我身边,只有我让你出手时,你才能够出手,除此之外,一步也不能动。”

      做出选择的那个晚上,章知庆在窗前坐了很久,那条被云岁昭补上的旧发带一直在他手中,他将发带衔接处拆开又系上,最终将木盒收到怀中。

      春日宴开始前一天,章知庆给了他一粒黄色药丸的残丹,叶家兄妹被接到他的府邸为莫无言试药护法。

      苦涩腥辣残丹在口中化开时,莫无言脑中再没了知觉。

      四肢百骸是被无限拉扯的疼痛,他像是在被活生生五马分尸,身体更是一阵冷一阵热,直到再度睁眼,身上全是叶盛的施的银针,叶敏在一旁将捆住他的绳子钉到梁柱上,整个房间全被毁了,章知庆裸着半身,肩膀处一道剑伤还在汨汨流血。

      仅仅只是残丹威力便如此,叶家兄妹属实被吓到了,可好在,莫无言的眼睛终于能看见了。

      莫无言再也没打开怀中的药丸,他遵守承诺一直跟在章知庆身边,直到……仇若鸿袭来这一瞬……

      接住仇若鸿那一刀的时候,手比他自己预想中要稳,刀锋撞在剑伞伞骨上的冲击力沿着手臂传上来,震得他虎口微微发麻——但这股麻感很快退去,像潮水拍了一下礁石又退了回去。

      不得不说,在同辈之中,仇若鸿的武功的确能算上乘中的上乘,莫无言插着间隙服下一粒棕色药丸,慢慢恢复的功力也只能堪堪与仇若鸿过上两招。

      莫无言的伞面被刀锋压低了三分,他膝盖微屈卸了那道力,又推回去,仇若鸿的刀顺着伞面滑向他的指节——他撤手换握,避开那一刀,又从另一侧补了上去。

      现场乱作一团,吕三高叫着救命,已有守卫正欲向着仇若鸿冲去。

      云岁昭不明白仇若鸿究竟为何对章知庆出手,也不明白莫无言同章知庆之间究竟达成了什么共识,为何会成为知府的护卫。

      可她知道再这样下去不管是哪一方都会出事,正欲挤过嘈杂的人群向前,先前那位跳舞的姑娘不知何时换了件衣裳,借着纷乱人群袖底寒光一闪直刺向她。

      混乱之中柳柏元扯住她的披帛往后一扯,李今也迅速出刀拦下利刃,二人将云岁昭护住中间,前后警惕看向容月。

      容月轻笑了两声,目光看向云岁昭做了个襟声手势。

      “别打扰他们叙旧,云小姐,我这次可是为您而来,扬州那次没能见面实在太遗憾了,他们叙他们的旧,我可是想同您多聊聊。”

      “似乎没有这种拿着刀同别人聊天叙旧的传统吧。”

      李今也横刀挡在云岁昭身前,刀尖指地护在身侧,脸上还挂着那种没心没肺的痞笑,声音却比平日冷了两分。

      容月被他格退半步,也不急,手腕轻轻一翻把利刃收回了袖中,像变戏法一样又露出了空空的双手。她歪了歪头看着李今也,目光又越过他落在柳柏元身上,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物件。

      柳柏元把云岁昭往身后带了一步,折扇半开横在身前,姿态看似随意但肩背绷着,声音不高不低:"不知容月姑娘是想说些什么,我同李兄二人也很是好奇呢,您是锦歌坊的招牌,芳名远扬,不知同商州小小云家的小姐到底有什么可聊呢?"

      容月被柳柏元点破了身份也不慌张,反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漾开的涟漪,她偏过头看着云岁昭,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打趣还是试探的意味:"云小姐好福气,除了莫无言那个闷葫芦,身边还有两位护得这么紧的公子——一个出刀快,一个话更快的。我在锦歌坊这些年,见过的人多的是,但像您这样走到哪儿都有人挡在前头的,还真是头一个。"

      她说着往前走了一步,刚好停在柳柏元那把折扇的扇尖之外,不再逼近。

      “这么细看起来您也怪可爱的,长像就很讨人欢心呢,更别提仗义的性格更是,我都忍不住喜欢呢。”

      “不过您还真是够心平气和的呢,我要知道那种事,现在肯定不会出门,早方寸大乱了。”容月故作疑惑偏偏头。

      “什么?”云岁昭眼皮跳了跳。

      见目的已成,容月笑靥若花。

      “哎呀,我记得柳公子不是同您最是亲近么?柳家不是同云家有婚约你俩自幼青梅竹马来着,难道他也没有告诉您?”容月故意顿了顿,“云家呀,就快完蛋了~”

      云岁昭站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从正面轻轻推了一下,她的手攥在袖子里,指节发白,但她的声音稳住了,问:"这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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