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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姬斩秋(一)   69. ...

  •   69.
      云岁昭发现,章知庆似乎总是喜欢在黑夜出没,就像现在,晚膳还未吃饱,已经被拉到了收押郎兆玉的牢房。

      “我可是为了云小姐您着想,”章知庆笑得一脸无辜,“毕竟害怕吓到您。”

      “那您也太小看我了。”云岁昭大步走到章知庆前头。

      “记得按照我们商量好的。”进入牢房前,章知庆特别再次嘱咐过。

      云岁昭朝他挥了挥手。

      地牢阴暗潮湿,热气与血腥铺面而来。

      云岁昭承认,她确实有被吓到。

      郎兆玉囚于黑暗之中,衣服连带着被烧焦渗血的皮肉,还有半边早不成样子的脸。

      一股难闻气味在狭小黑暗中经久不散。

      听见动静,郎兆玉抬起了头,透过昏暗火光,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云岁昭脸上。

      “姬斩秋?不,不对……你是……啊,你是她的女儿……”

      和那个时候一样的眼神……姬斩秋,过了那么多年,你还是看不上我……凭什么,明明我们,明明我们是同样的。

      云岁昭一直都很讨厌郎兆玉的眼神,那种不加修饰的,对欲望的渴求,那种……贪婪无度。

      无论再美丽的皮囊,都无法掩盖的丑恶。

      “听说你想见我?”

      云岁昭站在监牢之前,眼下的情景,还真是风水轮流转。

      “只是可惜……我并不想见你呢。”

      郎兆玉的独眼盯着她,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确认。他那半边烧焦的脸在灯笼的光里一明一暗,疤痕交错,右眼的位置只剩一道缝,左眼倒是完好,此刻正一眨不眨地锁在云岁昭脸上。

      “那为什么你会来?”

      “你肯定又是打算在临死前说些无关紧要的废话,与其如此倒不如想办法从你口中套些有用东西,不过现在看来嘛,是没有办法了。”

      云岁昭作势打算离开,转身之时郎兆玉忽然挣扎起来。

      “不!等等!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娘,想知道姬斩秋的事吗?我告诉你!我来告诉你!”

      云岁昭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嘴角勾起一个浅笑。

      “你娘的事,你不想知道?”郎兆玉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铁链哗啦的响声,“你不想知道背后之人是为什么,你不想知道吗?”

      “可我为什么要听你讲这些呢?”云岁昭向前走了两步,“毕竟你最会巧言令色了。”

      “等等姬斩秋!”郎兆玉已经开始神智不清,“我不接受!凭什么你可以活的那么幸福!明明当初我们都是一样的!”

      “哈哈哈!姬斩秋,说到底,你也不过是皇家的走狗!我们都一样!你又能高贵到哪里!曾经是‘七杀’之一的你!比我还要不如……”

      “那是……什么?”

      目的已成,云岁昭没想到还能有意料之外的收获。

      云岁昭那张同记忆中几分相似的脸在这一刻重叠,郎兆玉将所有不满倾泻而出。

      第一次见到姬斩秋,到底是在什么时候,郎兆玉已经记不清了。

      他是天阉,自出生起便被父母嫌弃,丢在乱葬岗,后来是出宫办事的老太监看他可怜将他抱养回去。

      郎兆玉终于是活了下来,尽管仍在地狱。

      宫里的生活有如火烹水淹,那些贵人从未将他们当做人看过。

      郎兆玉时常会想,明明同样是人,可这悲惨的世道为何要将人划作三六九等,朱门酒肉,路有死骨,那些人的眼中,从未看见过他们,从未看见过那些悲惨,所以……才会以他人悲哀而取乐。

      老太监教他一身本领,却要他低头做人,最终也还是病死在了宫中,寒冬腊月为捞起池中那些人偶然掉落的蹴鞠,那样可笑死在了宫中,就像那只后来被叫晦气,而无情烧掉的蹴鞠,在深宫之中,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就连郎兆玉,也没有为他伤心,只是麻木的,将他扔到了曾经被捡到的乱葬岗。

      第一个服侍之人,是宫中某位皇子,那位皇子并不受宠,所以才会由郎兆玉这个先天缺憾之人服侍,每每出游时,便会遭到调笑,说他连下人都如此无用。

      明明一字一句都在讽刺调笑着郎兆玉,可他却要承受日复一日的鞭打,不顺心时,被人低声讨论时,甚至是毫无缘由,桩桩件件,似要打碎他的脊梁。

      郎兆玉不甘心,同样是人,到底凭什么!对于他人看向他的眼神,他的自卑,终究成就他的自负。

      尝到甜头的开始,是他替皇子秘密复仇后,平日便不受宠的人,只要稍加引导就能露出可拿捏的破绽,等着人一步步走入自己的陷阱。

      皇子因冲撞太子犯了错,本就不受宠,这下更是被罚入了冷宫,郎兆玉兜兜转转又入了公主府。

      宫主是个容易被拿捏的蠢货,见他皮相漂亮留下了他,同门里有人看不得他如此得势,说他妄图爬床是想做驸马了,公主盛怒之下处罚了他,说他一个贱种也想妄想,更是裹了草席要将他吊死荒坟。

      只是他的命实在太好,在胞姐府上陪同下棋的太子出面救下了他,并将污蔑之人揪了出来,用自己赢得的六博棋筹码换得了他。

      郎兆玉终于有机会站上权力之巅,而在太子身边,他见到了姬斩秋。

      她是所有人里最特别的那个,可为什么特别郎兆玉也说不上来,同样是下人,姬斩秋却不用像他们一样,一起蜷缩在后宫最像猪圈的偏房,承受酷暑严寒。

      姬斩秋受命保护太子,她常伴太子左右,却是太子偶尔也会敬她三分。

      郎兆玉恨,他恨那双明明同自己同位置的眼睛,却每每在看向自己时带着的不屑。

      其实若是郎兆玉多多打听,他很快就能知道姬斩秋每日不耐烦的表情已是烙在脸上的印记。

      毕竟光是保护太子这一件事,就够她烦心了,更何况偶尔还要出手保护太子身边的人,她不喜欢看着无辜人单纯被杀,太子也不愿因他人而背上罪孽。

      太子身边的人都很喜欢姬斩秋,可关于她仍有不少闲言碎语。

      有人说她是被母狼养大的边疆孤儿,曾在战场上硬生生啃下敌人的肉,这才被宫里大人物看中收养。

      原来她的出生比自己还要不如,郎兆玉像是探究到什么不得了的肮脏秘密,对姬斩秋的嫉妒与怨念一天比一天大。

      那种嫉妒,像一条毒蛇,在他心里盘了根,日夜啃噬。他明明和姬斩秋一样,都是被人踩在脚底的东西,凭什么她就能站得那么直?

      郎兆玉开始忍不住注意上姬斩秋,她的一举一动,她不喜欢笑,她很喜欢拿太子殿下的点心给宫女,她从不曾与谁亲近,从不谄媚,也不讨好,旁人与她,总是隔着一层看不清的墙壁。

      这种感觉……十分讨厌。

      “你不怕得罪人吗?”郎兆玉终于有一次忍不住问她,“这宫里可到处都是吃人陷阱。”

      姬斩秋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要怕?不过是在自己的位置做好自己的事,各自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各取所需罢了,而且,我什么都没做错不是吗?”

      什么啊,那是什么语气……那自己这么努力活到如今的位置算什么……

      心里的那头毒蛇似乎张开了獠牙。

      郎兆玉开始越来越频繁注意上姬斩秋,他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慢慢的嫉妒被歪曲为执念,而执念,又变为了病态的爱恋。

      他或许是爱上了姬斩秋,郎兆玉如此想着,可他看到的,却是那个狠狠将姬斩秋踩在脚下,看她如何苦苦哀求的,那个自己。

      他只想要挫掉她的傲气,那股,从未来自太子,也从未来自其他人的,她自己坚信自己的傲气。

      郎兆玉寻找了很久,他想要找到彻底击碎姬斩秋淡漠假面的污点。

      姬斩秋来自“七杀”,是被句旬公收养的孤儿之一。

      “七杀”是很久开始,只听从陛下与宰相调令而特别培养的类似“暗卫”的组织,取自七杀将星,整个组织只挑选有天赋少年,从很小培养起,只有在被选中成功活下来那天能有名字,选出最优秀七人做首领,统领整个七杀听从调遣。

      七杀之内,只以实力为尊,首领七人按实力排榜,以排位为名,而手底之人随时可挑战首领,以此取代,姬斩秋在七杀之中位列第三,除第一与第二外,至今无败绩。

      可无论在哪里,她都是最特别那个,她讨厌“叁”这个名字,据说句旬公打算将她列出七杀,冠以自己的姓,当做真正养子,将来继承衣钵,统领整个七杀。

      可姬斩秋拒绝了,她拒绝了“叁”这个名字,也拒绝了句旬公代表无上权力的赐名,她为自己取了名字,叫做姬斩秋。

      从不屈服于谁,从不听令于谁,她只做自己想要做的事。

      就是因为如此,郎兆玉才想要毁灭,正是想要毁灭,他才做出了那样的选择。

      他选择了听信他人谗言,他选择了……帮助刺杀太子,让姬斩秋因失职而被惩罚。

      一切他悲剧的开始,一切的毁灭,都源于那晚的那个眼神。

      郎兆玉故意放松警惕,让刺客靠近了太子,姬斩秋在缠斗中没有注意身后,最后虽然护住太子,可自己还是不小心受了轻伤。

      姬斩秋没有顾上自己伤口,反而一剑刺向郎兆玉身后,剑锋擦着耳廓而过,郎兆清晰感受到了杀意。

      身后刺客应声倒地,姬斩秋收回利剑,却在最后一刻同郎兆玉双目对上。

      或许是做贼心虚,姬斩秋看向她的那双眼睛,从未有一刻如此明晰,像是六月炎阳,看透了他所有卑劣。

      她知道了!我完蛋了!!

      紧张之下,郎兆玉只有这一个念头。

      他完了,彻底完了,他被姬斩秋抓住了把柄!

      郎兆玉被恐惧折磨了整整两日,可什么也没发生,尽管如此,他也只剩一个念头,他要离开这里,离开皇宫。

      于是郎兆玉在故意犯错被杖刑后,他服下了假死药,尸体被扔到了乱葬岗。

      一如来时,郎兆玉在乱葬岗又得到了新生。

      闻贰很欣赏他的卑劣,郎兆玉接受他的邀请,他成为了闻贰同伴。

      可他的内心依旧无法释怀,他将所有的一切归咎于姬斩秋,他杀了很多或多或少有些像姬斩秋的女人,将她们做成华丽的鬼新娘。

      在那些尸儡之中,他像是终于实现了当初的念想,将姬斩秋狠狠踩于脚底,聆听她的痛苦。

      可当真正的姬斩秋站到他面前,郎兆玉这才发现那股恐惧与嫉妒一直都没有消失。

      当然这一切都不足以让他失去理智,真正让他抓狂的,是在面对姬斩秋时,他问出了那个问题。

      “为什么没有向太子高发我?”

      为什么?

      姬斩秋似乎很困惑,在她的眼里,郎兆玉不过是太子身边一个长相不错,曾经只说过一两句话的,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你是谁?”姬斩秋回答了他。

      你是谁?你是谁?!

      郎兆玉那颗玻璃心被彻底打碎了,比起嫉妒,更让他愤恨的,是姬斩秋从未将他放在眼里。

      这是他不管从前,还是现在,所不能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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