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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明月山庄   68. ...

  •   68.
      等到一切结束,转眼已是开春,云岁昭照例进祠堂拜过云家列祖列宗,岭南最近闹着匪患,五叔伯心忧远在岭南任节度使的云岁昭三哥云谏,庄子上下还未安定便早早出发去了岭南。

      仇若鸿想见见李知韫,自京兆便同云岁昭分道扬镳,瑕月跟着叶家兄妹住到了云家在京兆专为几人布置的药铺。

      母亲院子里的玉兰已冒了绿枝,云岁昭踩着软凳修剪去多余枯枝,让玉兰抽枝长的更好些。

      如今庄子里已没剩下多少庄客,这倒方便了云岁昭更好理清山庄上下桩桩件件难事。

      眼下庄里能拿事的就只剩下她同大叔伯,云岁昭的耳根子终于得以清净清净。

      不得不说,云家这么多掌家人里,云岁昭绝对算得上聪慧能耐。

      短短月余进步飞速,如今庄内小事大都已能权衡定夺。

      云岁昭从软凳上下来,把剪下的枯枝拢成一捆,放在墙根。玉兰树的枝条还带着露水,在晨光里泛着青,她退后两步,仰头看了看。枯枝剪干净了,树形比之前舒展了不少。

      “庄主——!!”

      “大小姐——!!”

      连廊传来管家和自幼一同长大丫鬟芳儿叫喊。

      云岁昭如惊弓之鸟,跑到墙根攀上小树三两下翻了出去。

      管家扑了个空,转头又带着芳儿去了别处。

      大叔伯真是老了,最近变的越来越多事,云岁昭自回来那日曾多次旁敲侧击问他当日自己被追杀一事,大叔伯明明有头绪到底是谁做的,可为什么老是遮遮掩掩,要么这人和她关系匪浅,要么便是这人麻烦到连摸爬滚打多年的叔伯都难以插手。

      当然云岁昭更倾向于后者,毕竟她这些年的交际圈,同她讲关系匪浅的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要杀她的人到底什么身份?连几个叔伯都束手无策?

      每每同叔伯提到此处,他老人家更是搬出要为自己招婿,而且还不是随口说说那种,云岁昭说什么也劝不动,大叔伯美其名曰为云岁昭后路考虑,万一哪天云家出事了,好歹有个赘婿可以带走云岁昭。

      可云岁昭再继续深究会发生什么大事,叔伯又会在这里打上幌子。

      如今自己身单力薄,果然还是被人小瞧了。

      云岁昭翻过墙头,落在后院的花圃里。芳儿养的几盆兰草被她的裙摆扫了一下,歪了两盆。她没顾上扶,猫着腰从花圃边溜过去,钻进厨房后面的柴房。

      想起大叔伯放自己书案有小山高的画卷,云岁昭已经开始头疼。

      起初还可以用同柳柏元的婚约躲过,可每提出来叔伯总忍不住大发雷霆愤然离席,没过两天便理了份离书,打算同柳家解除婚约。

      幸得云岁昭提前给柳柏元捎去消息,两人婚书在柳柏元爷爷那里,只要柳柏元一天不见,便能拦着一天。

      大叔伯到底是为什么呢?

      云岁昭百思不得其解,好在庄外传来铃响,山庄往来跑腿的伙计终于拿着书信回庄。

      云岁昭从柴房里钻出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木屑,朝前院走去。伙计正把马拴在庄门口歇脚小亭,满头大汗,管家接过信件,又让下人将准备好的干净井水给跑腿水壶满上。

      等管家结完月钱,云岁昭也恰巧踩着点到,管家还没说上两句,她已经很自然拿过信件。

      管家在身后又是一顿操心,云岁昭自觉闭上耳朵。

      最近的信件是一次比一次少,除去那些铺子钱庄月盈账总,剩下只有两封,一封来自章知庆还有一封来自俞然。

      俞然在京兆没有找到仇若鸿,李知韫拖信给她,仇若鸿似乎在她前一步离开又回了扬州,在同李知韫见面那日仇若鸿不知在寺庙瞧见什么,脸色黑的吓人。

      师姐又没了踪影,俞然打算继续寻去,她一定要搞明白师姐为什么要杀了师父,一通看似胡乱抱怨的最后,俞然又补了几句关于账册的事,对于这种高挑战的东西,已经激起俞然钻研斗志,她表示只需要再给一点时间,很快便能画出账册解读所需器具。

      而章知庆的那封信,上面只有寥寥几句,是关于郎兆玉的,章知庆审了好几日,郎兆玉依旧不肯开口,他只有一个请求——他要见云岁昭。

      终于逮到个机会,云岁昭几乎立刻动身。

      风风火火冲出房门,让菲儿备马。

      “庄主要出门去哪——!”管家从回廊那头赶过来,气喘吁吁。

      “萍伯——!我去一趟京兆!近日不会回来了——庄子里拜托你和大叔伯了——”

      “庄主——庄主——”管家云萍追着无力呐喊。

      “大叔伯问起来——,就说这是章知府的邀请——”云岁昭已经往马厩跑远了,“我去去就回——”

      等到云澜追到庄门口的时候,云岁昭已经骑上了马挥别。他站在石阶上,拄着拐杖,脸上的表情像是想骂又骂不出来。

      “大叔伯——,招婿的事等我回来再说——”云岁昭勒住缰绳,“你要是实在闲得慌,先把名单上那些人的底细查清楚。别到时候招个白眼狼进来,把山庄卖了——”

      云澜被噎了一下,瞪着眼说不出话。

      云岁昭一夹马腹,马儿撒蹄欢快跑了起来。

      到京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云岁昭自顾进了小厅堂,章知庆的府邸很小,没两步便能到目的地。

      靠近池塘的回廊前坐着一人,眼睛蒙着药布,一只手伸在水中,骨节分明。

      云岁昭放轻脚步上前,嘴角难得露出许久不见的真心笑容。

      池边的人没有动,手仍垂在水中,任凭游鱼自指尖穿过,云岁昭悄悄蹲在了他身边,手指轻轻抓住马尾一截头发。

      似乎云岁昭扯到了他,那人终于动了,只不过将手收了回来,换上一个更放松姿势半躺在回廊,让垂下的头发更长些。

      “你最近感觉怎么样?身上的伤好了么?寄给你的信全被大叔伯给拦下来了,诶,他还真是老了,变成烦人的老头了。”

      云岁昭止不住絮絮叨叨,手中发丝连带发带一起编成了麻花辫。

      莫无言没有说话,似乎轻笑了一声。

      “莫——无——言——,”云岁昭用力扯了扯辫子,少年惯性向后仰了仰头,“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一醒来就能听见大小姐您这么……悦耳的声音真是太好了。”

      “你、是、嫌、我吵吗?!”云岁昭用力勒紧了发带。

      莫无言连连后退开口求饶“那大小姐您还真意会错了,我是说,醒来就能听见您这么活力的声音,那您肯定没事真是太好啦——!”

      “疼、疼、疼大小姐手下留情。”

      云岁昭顺势松开了莫无言的头发,掰过他的头左看右看,虽然还不清楚眼睛是什么情况,但至少脸色好多了。

      “太好了。”云岁昭的气息吐在莫无言鼻尖,眼睛看不见的日子,他的其他感官似乎更敏感了,云岁昭的每一次呼吸从未有过这么清晰,如此清晰,表示他还活着。

      送回京兆一路时,莫无言几乎只在吐气,叶家兄妹连带着云澜带去的大夫昼夜不停施针为他吊命,这一路几乎可以说是断断续续不停,更要命的是体内因血芙蓉而随时抓狂伤人。

      莫无言本就是习武之人,发狂时力气更是大的出奇,除了云岁昭,没人拦得住他,也只有云岁昭不顾一切抱住他时,莫无言才会停手。

      无法看见的他,却能在每一次敏锐捕捉到云岁昭独特的气息,硬生生控制住自己。

      莫无言已经记不清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可黑暗之中,有人一直拉着他的手。

      云岁昭的手还停在他的脸上,莫无言有些细微颤抖。

      “您怎么来了?不是说同叔伯立了约定今后再也不会我了么?”

      “哼!本小姐现在可是庄主,谁管得了我!”云岁昭松开了手,“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最近庄里事太多,嗯正巧前来赴知府邀约。”

      “我先走啦。”

      云岁昭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莫无言最终只抓住了溜走风一角。

      少女脚步声远了。莫无言坐在回廊上,手里还攥着那根被她编过的辫子。发梢系着新发带,红色的,和她手腕上那条一样。他慢慢把辫子拆开,又重新编了一遍,编得比她整齐。

      “走了?”瑕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手里还带着今天的药。

      “嗯。”

      “莫无言你……算了。”瑕月没再继续吧那句问话说完,“不过你还没有告诉她吗?”

      莫无言愣在一旁,“什么?”

      “你就别跟我装了吧,”瑕月将药扔到他怀中,“那叶家兄妹不是说了吗,就算有苏桃行医笔记在,可他们也不能保证能完全根治血芙蓉的毒,做到最好,也不过是压制,强行动武血脉偾张,你就有可能发病,莫无言,你现在,已经算是半个废人了……”

      莫无言没有再接话。

      “你打算瞒她多久?”瑕月靠在连廊木柱子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丢了武功又变成废人,现在的莫无言,真是有点同情他,瑕月终究还是没忍住,“你……不是喜欢云小姐么?大小姐可是天上遥不可及的太阳,你现在这样,别说站在她身边,就是给她提鞋都难,话说我以前还以为你喜欢我姐,不过嘛……”

      “说完了?”莫无言问。

      “没有,但不想说了。”

      瑕月没有犹豫转身离开,他走的很快,轻功甚至没有一点声音。

      莫无言坐在那里,手里攥着辫梢那根红色发带,他慢慢把它解下来,又系回去,如此反复。池塘里的鱼不再啄水,风也停了,最后一点落日余晖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喜欢?

      其实他从未往那方面想过,应该说他不太能理解这个词的含义,曾经也听同门人说过什么男女之情,可那种忠于欲望的情感,似乎又与自己的感觉有所不同,他只是很喜欢呆在云岁昭身边,在她身边,就连灰尘也会变得有趣起来,所以这就是喜欢吗?可喜欢这个词,似乎又无法合理解释他的感受……

      池塘里的鱼儿聚拢又离去,只有莫无言在池塘边发了很久的呆。

      云岁昭见到章知庆时,他正摆好一桌子晚膳等着。

      四菜一汤,两副碗筷,没有旁人,看见她进来,章知庆放下手里的筷子,站起来。

      “云小姐,请。”

      “章知府客气了。”云岁昭在对面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过堂堂京兆知府,想不到您竟如此节俭,宫里这是发不起钱给你了?”

      云岁昭扫过一眼,除了白菜豆腐,就是炒菌炒藕,和尚都没这么素。

      章知庆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刚从牢里出来,这不是来不准备嘛。”

      云岁昭没有接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藕。脆的,酸甜口,是她喜欢的味道。

      “怎么样?”章知庆开口问。

      “什么怎么样?”

      “庄主的位置。”章知庆夹一块豆腐,“坐得还习惯吗?”

      云岁昭把筷子放下,认真想了想,“嗯,其实我从前挺期待座上后大杀四方的,可现在么……我倒有些别扭起来,但还是得坐。”

      章知庆笑了一下, “果然还是你直接。”

      云岁昭没有说话,她又夹了一块藕,细细品尝。

      “说起来今年春日宴你准备怎么样了?”

      “什么春日宴,什么时候?不是还早么?”

      章知庆暗道一声不好,偷偷扶额,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

      见他这样,云岁昭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猜出来了。

      “原来如此,看样子我这是被小瞧了啊。”

      “按往年惯例,应是四大家轮流做东。”

      “不过今年不同,眼下时局动荡,陛下想借此机会笼络人心,看看有谁可用。”章知庆看着她,“请柬已经发下去了,京兆、洛阳、扬州的世家大族,都收到了,而云家,每年这个时候,按理应是专人送给庄主……”

      云岁昭放下筷子,“云家没收到。”

      “那大概是因为那些人觉得,云家现在主事的是个黄毛丫头,不值得请。”章知庆的声音很平,“也因为他们觉得,云家已经倒了你父亲走了,你叔伯们能让你上位本就是苟延残喘的胡闹,你一个年轻女子,翻不出什么浪。”

      云岁昭顺了口茶,继续扒拉上饭,“原来是这样,估计那几个老不死的,已经在心头盘算云家倒台后怎么刮分吧。”

      “不过章知府您怎么看呢?”云岁昭眼珠转了一圈。

      “这个嘛……”章知庆夹了一筷子豆腐到她碗里,“我只能说他们眼光太差,一点也不会押宝。”

      云岁昭眼睛弯弯笑得狡黠,心中已然有了注意。

      “那可太是了,做为您押的宝,给你做了这么多事,是不是我也该收点好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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